《明月落潮生》玉竹白松露

3、一块包着糖的冰球（三） 她知道

　　江潮生微微一怔，端着粥的手顿了顿，随即轻声道：“累是累，但工作总要有人做。”

　　梁明月抿着唇，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心疼他的辛苦，一方面又埋怨他总是好像不能陪自己过一个也是挤出来的周末。可她又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梁明月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江潮生放下碗，走到床边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傻瓜，你怎么会这么想？”

　　梁明月却轻轻推开了他，眼眶有点发红：“你那么忙，我却总想着让你陪我，是不是很自私？”

　　江潮生怔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想。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明月，我知道最近确实忽略你了。工作上的事一下子多起来，我也在适应。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麻烦。”

　　梁明月没有说话，垂下眼帘盯着被角发呆。江潮生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以后周末会尽量早点回家，跟你一起做饭吃饭，好不好？”

　　梁明月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黏人了？”

　　江潮生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不会。我巴不得你天天黏着我。”

　　听到这句话，梁明月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江潮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让你觉得难过了。”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像是揉进了晨光里。

　　梁明月后来因为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和江潮生吵过几次。第一次吵架的场景梁明月还记得。

　　那次的争吵，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导火索，只是因为一个周末约会计划的小变动。
　　原本说好周六一起去郊外看油菜花，江潮生早就把路线查好，连沿途的餐馆都挑好了几家。可到了周五晚上，领导突然通知江潮生需要周六上午去单位临时加班，时间改到了下午才能出发。
　　梁明月听到消息时，正兴致勃勃地整理出游的背包，里面装满了零食和水果，还有江潮生爱喝的柠檬茶。她一听计划有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手里的水瓶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努力压住声音里的不满，问道。
　　江潮生走过去捡起水瓶，递到她手里，声音带着歉意：“我也是刚接到消息，领导临时安排的。”
　　“可你可以拒绝啊。”梁明月脱口而出，眼神有些慌乱，“我们约好了很久的。”
　　江潮生愣了愣，微微低下头：“这个加班要做的工作挺重要的，最近在保障，大家都在加班，我推不掉。”
　　“你总是这样。”梁明月忍不住嘟囔道，情绪渐渐涌上来，“每次我满心期待地安排好一切，最后总是被你的计划打乱。”
　　江潮生没有反驳，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梁明月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好像总是排在他的事情后面，心里的酸楚像潮水般涌上来。

　　“你就不能为我多考虑一点吗？”她声音发颤，眼眶微红。
　　“对不起。”江潮生低声说道，像是怕打扰到她似的，连语气都小心翼翼。
　　“除了对不起，你还能说什么？”梁明月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掉下来，声音哽咽，“我就想跟你出去玩一次而已，为什么总是这么难？”
　　江潮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知道自己的沉默会让她更加难受，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工作对于他来说很重要，可梁明月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不想让她难过，可也不能不去工作。

　　“月月，对不起，我真的有点累。”江潮生的声音轻轻的，像叹息般飘散在空气里，听得她心口发紧，酸涩涌上心头。
　　梁明月愣住了，原本涌动的情绪像是被骤然冰封，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任性的小孩，只顾着发泄情绪，却忽略了江潮生的难处。

　　梁明月知道他真的很累，24小时的待机工作，办公室里面势同水火的人际关系，因为编制和晋升问题，很多资质老的员工都撒手不干，江潮生一个人要同时做好几个人的活儿。有一次梁明月在睡觉前突发奇想，让江潮生给她讲一讲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潮生，充满了期待。江潮生想了很久，眉头紧锁，然后无奈地说：“今天一直都在工作，除了工作就是去吃饭，确实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梁明月理解不了他，她坐起身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给江潮生举例，比如路上看到的奇怪颜色的车，天上的奇形怪状的云，地铁外拥抱告别的情侣，马路边玩自己尾巴玩得很起劲的小狗，随随便便都是好玩的新奇的事儿呀。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怎么会一点感兴趣的想分享的事情都没有呢？”梁明月缠着江潮生让他回忆，她像一只调皮的小猴子，不停地在江潮生身边蹭来蹭去。江潮生有些无可奈何，又像是举白旗一样轻轻地亲了亲梁明月的额头，那温柔的一吻仿佛带着一丝疲惫，让梁明月停下了纠缠。

　　江潮生认真地看着梁明月的眼睛，双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告诉梁明月，“我今天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真的很累，完全没注意到外面有什么事，路上发生了什么，我的脑子一直都在不停地考虑着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安排，流程如何才能妥当，所以现在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我只想放空一下，什么都不想。”
　　梁明月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难受，不知道是因为江潮生的工作，还是因为江潮生的话。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她不能帮助江潮生，她好像只能给他制造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轻轻拍了拍江潮生的肩膀：“没事的，我知道你很辛苦，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她说着违心的话，转过身背对他，心里隐隐作痛。明知道江潮生也是在努力迁就她，可那份沉默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疏远。

　　江潮生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也是梁明月最初喜欢他的原因之一。无论她任性发脾气还是随口指派，江潮生总是沉稳地应下，从不会有半点怨言。江潮生也是个很细心的人，平时她去他的公寓前，需要购买哪种菜和哪些零食，江潮生总会先给梁明月发一个购物清单，让梁明月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梁明月是个甜食控，喜欢吃各种各样的带奶油的小蛋糕。记得有一次，江潮生不知道她是个甜食控，给她买了无添加的全麦面包。她当时小声嘟囔着：“没有奶油，一点都不好吃。”可还是把面包吃完了。江潮生当时没说什么，之后买的蛋糕和面包就都是带奶油或者奶酪夹心的了。

　　记得有一次，她突发奇想要吃公寓附近那家蛋糕店限定的要排好长的队的奶油泡芙，偏偏那天江潮生在外地实习。她发了条消息过去，原本只是抱怨一句，可当天晚上江潮生就出差回来了，梁明月打开门时看到他灰尘扑扑地站在门口，手里却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给你，泡芙。”江潮生微微喘息着，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宠溺。
　　梁明月愣了愣，接过蛋糕盒时心脏猛地一跳，酸涩和甜蜜交织在胸口。
　　“你怎么去了啊，我不是随便说说的。”她咬着唇，声音低下来，指尖轻轻抚摸着盒盖。
　　“我知道，可是你想吃啊。”江潮生笑了笑，眉眼弯弯，像春日暖阳洒在心头。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江潮生的面前，像个失控的孩子一样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你不愿意多说一点？为什么总是沉默？
　　她知道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可她真的希望他能多回应自己一点，哪怕只是随意聊聊白天的见闻，或是安慰自己几句也好。可他只是垂下眼眸，轻声道：“对不起。”
　　梁明月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她不想在江潮生面前示弱，更不想让自己显得无理取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轻轻拍了拍江潮生的肩膀：“没事的，我知道你很辛苦，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可能是我最近太多愁善感了，毕竟快毕业了，压力有点大。”她强忍着内心的委屈，东扯西扯地转移话题。然后这个话题又再次不了了之。

　　梁明月很善于东扯西扯，本来是她想要江潮生能对她更好一点的，但是最后却变成她安慰他。明知道江潮生也是在努力迁就她，可那份沉默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疏远。

　　梁明月的脑海中胡思乱想抓不住头绪。
　　她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她想她要求的也不是特别多，她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她每周导师任务和论文排得满满的，学校和江潮生的公寓距离又远，周末休息的两天，她总是周五晚上急匆匆地坐一个小时地铁赶过来。她想和江潮生再多拥有一些时间，她恨不得在所有事情上都粘着江潮生，仿佛这样就能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今晚和之前的多个梁明月难过的夜晚又重合了，梁明月听着江潮生均匀的呼吸声，把自己裹进被窝里。在转身面对墙之后她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于是又重新转过头来亲了亲江潮生的嘴唇。

　　江潮生的嘴唇很好看，不是网上说的那种凉情之人的薄唇，而是稍微带点肉，像果冻一样看起来粉粉嫩嫩的，看上去真的很诱人，让人忍不住亲亲贴贴。
　　梁明月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看的那些文章，《分享欲的丧失是一段关系结束的开始》诸如此类，可是她想，江潮生今天很累，很累的时候就是会没有分享欲的。

　　她在心里搬出很多自己写论文时候的例子来说服自己，梁明月很善于自我开解。亲亲嘴唇之后梁明月又重新翻身回去面对着那堵白色的带着凉意的墙，“我先睡啦宝贝，你早点睡哦”，梁明月对江潮生说。
　　“你也晚安，月月”，她听见江潮生的回复。江潮生忘了回应我的吻，梁明月有些伤感地想。

　　背对着江潮生看了墙好久，梁明月的眼睛有些酸涩，但她的脑子停不下来思考，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或者他做了什么，他和她之间的相处为什么变得这么累。
　　是她太过于依赖他了吗？还是说，她真的需要更多的关注？
　　她已经很努力地去爱江潮生了，江潮生也尽他所能对她很好，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疲惫呢？
　　梁明月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明明彼此喜欢，却总是弄得这么累。那些琐碎的小事，像针尖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头，久而久之竟汇成了一道无形的疤痕。梁明月觉得自己的精力已经快要耗尽了，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想不到答案。可那些问题却像藤蔓一样在她脑海里缠绕。

　　听到江潮生熟睡的呼吸声之后，梁明月在黑暗里重新轻轻地翻了一下身，碰到了一堵坚实而温暖的胸膛，感受着来自江潮生胸腔里传递过来的温暖。温暖只是表象，梁明月默默地想，江潮生实际上像是一块包着糖的冰球，她知道离它太近自己也会被冻伤，却也抗拒不了那近在眼前的、仿佛唾手可得的糖的诱惑。

　　但这糖果太过诱人，梁明月在黑夜里偷偷睁开眼睛，江潮生就在眼前，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一首舒缓的摇篮曲。梁明月静静地享受着江潮生的体温，她的鼻尖萦绕着江潮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洗衣液的柔和又清新的香气，那香气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让她含着眼泪陶醉在这宁静而又温暖的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