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观中月》怀琛

7、第七章

　　楚云真的话云清向来是当成圣旨一般听令的存在，于是在这天之后，云清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一有空就开始打坐禅定。

　　中间还包括了新年。

　　道观里的新年不像外面凡俗人家那样会杀鸡宰鸭招呼客人，青云观没有禁荤腥，是以自观里成立之初到现在以来的所有道家弟子偶尔也会食用荤腥，但绝大部分的时候他们用来食用和祭拜的都是素菜，用旭尘子的话来讲就是众生皆畏惧死亡，荤腥可以吃，但要适当的吃，否则就是贪执。

　　譬如夏侯望舒养病调病的那三个月，楚云真并不忌讳小楼经常给她做各种鸡汤肉汤，有时有了余钱甚至还会主动买些鸡鸭鱼肉蛋回来，但自从夏侯望舒彻底康复之后，楚云真便再没主动买过（除了别人硬送的）。

　　除了吃食的不同，道观里的人际往来也简单，青云观对香客们来不来烧香拜神完全处于随缘的状态，和香客之间的交际往来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以每次逢年过节普通人家宴请宾客时，道观里依然和平日一样，大门敞开，早晚诵经梵唱，一两个道士，清清静静。

　　这次的过年也是如此。

　　楚云真和云清穿上平日都舍不得穿的戒衣，头戴法帽，腿系云袜，脚蹬云履（又叫朝鞋）绕着三清祖师像磕了无数个头，然后坐在蒲团上念念唱唱，末了又摇铃又击磬，乒乒乓乓叮叮当当弄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戌时方才安静。

　　夏侯望舒和小楼身为凡俗中人，原以为听一整日这些声音会扰吵，两人都商量着要不要出去董家庄躲一躲，没成想真的听下来一点也不无聊聒噪，反倒有种清静人心的作用，越听越舒畅。

　　主仆俩就这样在唱唱打打的声音中度过了来这里后的第一个新年。

　　新年过后没几日，楚云真接到了开年来的第一笔生意。

　　定明城里有个商贾的夫人怀孕了，请他去算算男女，酬金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不是笔小数，介于观里的钱已经见了底，楚云真答应了下来。

　　两日后。

　　楚云真收拾了行囊出发，一出山门口夏侯望舒就在石阶旁等她，楚云真扫扫她身上背好的行李和换好的衣裤，什么都没表示，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后前去定明城。

　　定明城是南明京都，夏侯望舒曾不止一两次听过它是如何如何的繁华，她也曾在自己生辰时收到过很多南明皇帝和皇子们送来的礼物，有会说人话会逗人玩的鹦鹉，有百战百胜的蝈蝈，有绳编金丝点缀的兔子和老鹰，还有各式各样绫罗珠宝，珍玩首饰，金银花钿，直瞧得人眼花缭乱。

　　她很喜欢这些，特别是那些小动物，以前的素和宫里各个角落都摆有绳编的小动物，为此她的胞弟夏侯景还经常取笑她：长姐啊长姐，你看看你都多大了？！

　　想到这些夏侯望舒眼前一片朦胧，不知不觉眼眶就被泪水糊住了，她不想让楚云真发现，悄悄落后他两步，随即抬起袖子猛地往眼角一抹，下一刻她又恢复不着调的样子。

　　他们足足走了一天半，晚上仍是像上次那样宿在废弃的猎屋里。

　　到了翌日晌午，一座巨大的，泛着金光般的城池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就是定明城啊！”

　　夏侯望舒站在城门口呼吸一下从里面透出来的各种美食的香味不由发出一声感叹，身旁，楚云真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眸：“我还是喜欢青云观。”

　　夏侯望舒知道他意有所指，索性不接话，沉默地跟着他进了城。

　　他们要去的那个商贾家位于城东位置，过去要经过两条街和四条胡同，街上全是卖吃食的，一时食物的香味冲鼻，勾得人垂涎欲滴。

　　好在夏侯望舒和楚云真一个身为公主见多识广，一个身为修行人不贪口欲，二人没多做张望便径直来到了胡同里，又走了两刻钟，便来到了一座简朴的小宅子门口。

　　楚云真很主动的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楚云真跟他说明来意，不一会儿那家的主人吴老爷就拄着拐杖亲自过来迎接了。

　　在南明，商人的地位其实不高，但因着商人大多有钱，所以被人忝称一句“老爷”，叫来叫去叫习惯了，所以南明凡是做生意的，无论生意大小都被人唤作某某老爷。

　　这位吴老爷姓吴，非定明城本地的，今年五十多岁，头发半白，奋斗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在定明城里安了家，如今老来得子兴奋坏了，一高兴夜里睡觉翻下了床，是以今日才拄起拐杖。

　　吴老爷高兴地把楚云真和夏侯望舒请进宅子里，他夫人柳氏也在听闻消息后被丫鬟扶到了正厅，楚云真也不耽误时间，看了眼柳夫人后直接起卦，而后道：“吴老爷，吴夫人，你们的孩子是个千金。”

　　“千金？那就是女儿咯？”

　　柳氏重复一句，看模样很是失落。

　　楚云真点点头，不置可否。

　　吴老爷见状也不甘心道：“楚道长，真是女儿吗？真是女儿的话我这家业以后........哎，能不能，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变成儿子啊？”

　　楚云真没说话，夏侯望舒哼了声道：“吴老爷，吴夫人，谁说女子就不能继承家业了，男人是人，女子也是人，只要你们好好培养，我保证你们这个女儿一定不会差到哪儿去，说不定将来还能将你们吴家的商业发扬光大呢！”

　　吴老爷和柳氏本没注意夏侯望舒，原因很简单，她一看就不像是个会算命的，充其量就是个去投奔亲戚的穷人家姑娘，虽然长是长得很好看。

　　但此番听见夏侯望舒开口，而楚云真竟没反驳，夫妻二人才正色瞧她，随后问道：“不知姑娘你是......？”

　　“他，哦不，楚道长的弟子！”

　　“什么？竟是道长的弟子啊，想不到想不到，楚道长什么时候收了个女弟子？”

　　楚云真刚想说话，夏侯望舒按住了他肩膀，冲吴老爷夫妇甜笑道：“一年前收的，我师傅当时看我可怜，就收下了，这不都一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二人闻言也乐呵呵地笑起来，吴老爷又问：“姑娘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我这女儿真能把我吴家发扬光大？”

　　“能！肯定能！不能我把头给你们摘下来！”

　　夏侯望舒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道：“我师傅就是话少，修行久了不擅跟人打交道，但我就不一样了，我敢保证只要你们好好对这个女儿，你们吴家生意会比现在翻好几倍，而且将来她嫁的夫婿即体贴又孝顺，他们以后生的儿子还能当官呢！”

　　吴老爷夫妻一听刚才的愁云顿时一扫而光，柳氏爱怜的摸了摸肚子，仿佛亲眼看见她肚子里的孩子怎样把光耀家门一般，唯独楚云真一直沉默着，一双眸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茶碗。

　　这一单生意结束的很快，等他们告辞之际，吴老爷更是把五两银子提到了八两，足足多了三两。

　　夏侯望舒兴高采烈地跟在楚云真身旁说道：“看吧，还得我出马，你这样做生意太不行了，得赚到猴年马月啊！”

　　楚云真闻言瞬时停了步子，言语却不是在说钱的事，而是说：“夏侯望舒，你知道你说错了么？”

　　“什么说错了？”

　　“吴老爷的女儿。”

　　“他女儿怎么啦？”

　　“并不会大富大贵，而且十岁时会丧生于水中。”

　　“哦，所以呢？”

　　“你骗了人。”楚云真定定地直视她的眼睛道。

　　夏侯望舒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道：“楚道长啊，有时我觉得你们这些会卜算的也不是那么好，就比如你们能知道结果，却不会灵活运用结果。”

　　楚云真喉结一耸：“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侯望舒嘿嘿一笑，学着他来的样子背手走道：“你刚才看到吴老爷和他夫人听到是女儿的表情了吧？还有吴老爷问的那句话，这就表露了他们骨子里希望的是男孩，所以当他们得知怀胎十月要生下的是女儿时，你猜猜他们会怎么做？”

　　楚云真顿了顿：“可能会打掉。”

　　“对啊，如果他们打掉了，你不就变相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么？且你看吴老爷和吴夫人的年纪，显然他们打掉这个孩子后想再生已经很困难了，搞不好还会一尸两命，所以我就说他们的女儿是贵人，将来能光耀门楣，如此下来这个女孩能被善待，吴老爷和吴夫人也不必再冒生育的风险，而我们也能多三两银子，岂不是一箭三雕吗？”

　　“可........十岁之后呢？”楚云真凝了凝眸道。

　　“十岁后该怎样就怎样啊，是劫数逃不过，即便再害怕也没用。”夏侯望舒一眨不眨地回答。

　　楚云真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时他的眸子里好像闪过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他自诩修行二十余载，从不懈怠，也不屑撒谎，但今日这事却让他开始对自己之前坚持的想法和做法产生了动摇，从不撒谎真的好么？这些年他是否在卜算过程中因为从不撒谎而无意间造就了很多罪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