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梦里绘事

2、贝缇丽彩

　　东方的太阳照常升起，淡淡的金光映照在道路尽头的河岸上，偶尔一两个人孤独地走过，反倒为这单调的景色添了几分光彩。

　　诞生于天地间的第三十三年，这些年来昼夜交替，四季交替，尘世之灯照常划过河水。

　　三十三岁，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贝缇丽彩头一次生出对自身疑惑：我是谁？或者说这个有着一个头两个胳膊两条腿的是谁？

　　我会在碌碌生活死于繁杂，我会在身体嶙峋之际时遗忘一切，我的白骨会埋葬在山口或撒向河水，我会在十年甚至百年内被他们遗忘。
　　不！他们也会！

　　贝缇丽彩摇了摇头，踉跄地走向床头，这松软的触觉多么不切实际!

　　但这是我的!我也是我的!

　　想到这儿，贝缇丽彩又狂笑起来，手掌拍打着被紧紧捆着的大腿，里面是被挤压、腐烂的白肉。

　　贝缇丽彩，你应该出去走走，你不应该被困在这儿。这儿只有木头的腐朽，不断往下滴的雨水和被挡住的镜子。唯有淡淡的微光铺洒在床上时，才能证明这是一个活人住的地方。

　　贝缇丽彩，你睁眼看看你是谁？

　　我是谁？
　　飘飞的思绪不到半天便又被打了回来。

　　贝缇丽彩想说她说贝缇丽彩，但转头想起，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甚至人人都是贝缇丽彩。
　　她该如何证明她是贝缇丽彩？

　　最终，她选择了放弃，放弃争辩她是贝缇丽彩。

　　那我是谁？贝缇丽彩起身，脱离柔软大床的禁锢，周围的一切是如此寻常，寻常到生得怪异。

　　窗边依旧被封得死死的，床前的玻璃是被报纸粘着的，水池边的碗泡在污水之中，脚边的拖鞋依旧是反着的。

　　还有我的大腿，我的手臂，我的心，还有我的左眼……左眼!今日你为何睁开了!

　　贝缇丽彩终于知道三十三岁的当天为何如此怪异了，原来是紧闭的左眼终于睁开了，右眼依旧闭着，像是被咀嚼过的饭粘在一起。

　　贝缇丽彩发狂地跑向镜子前，猛得撕下发黄的旧报纸，整个人如同正在追逐猎物的豹子，内心的每一寸都在叫嚣。

　　镜子前的她一会儿是贝缇丽彩，一会儿又是贝缇丽彩，模糊的光影在此刻如同沾血的猎刀，割下她的皮，她的肉，让她的骨露出!

　　不，不对!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贝缇丽彩，只有一个我!

　　右眼，我的右眼!你为何不愿睁开，不愿看看贝缇丽彩，不愿看看我!

　　贝缇丽彩跑去厨房，一个不小心从楼梯摔下，但她顾不得被吞噬的鲜血，她决然拿起早已生锈菜刀，挥向自己的右眼。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贝缇丽彩，谁都别想分割我!我的心，我的血，我的魂，包括我的右眼，都应该在我的控制之下!

　　左眼，你妄图迷惑我，你罪不容诛!

　　右眼，你不愿面对我，你……你!
　　贝缇丽彩说不出话来，此刻右眼钻心的疼痛吞噬着她。

　　但她要去镜子前证明，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贝缇丽彩。

　　她走过相同的路径，但此刻的腿如同被铅灌满，使不上劲并且还有个怪物不断把她往下拉。

　　不，贝缇丽彩，你不应该去证明。

　　谁说的！我不是证明，这是我的道路，这是我的人生，我的命!你没资格说我，你也被命运控制，是命运，命运指引你阻拦我。命运它不想让我抓住它，找到它，最后摧毁它。

　　但它怎么也没想到，我不在乎它!它于我而言，就同路边的小猫，河岸的行人那般，宛如无物。

　　我如此善良慈悲，但它却想控制我走它那条路。我告诉你，不可能!世界上的贝缇丽彩只有一个，那便是我，而我也将证明，只有我，只有贝缇丽彩!

　　脚下突然一松，贝缇丽彩知道了，命运不管她了。她跑向镜子前，看到的，却只是她能看到的。

　　里面，没有贝缇丽彩。
　　原来，这个世界本没有贝缇丽彩。我是个盗用她身份的小偷、窃贼!

　　但真的没有贝缇丽彩吗？我不信!

　　右眼，你是一个善于欺骗他人的事物，但我不一样，贝缇丽彩不一样。贝缇丽彩只相信她自己，她自己就是贝缇丽彩。

　　你们所有人妄图说服她，击败她!最后让她死去，死于忘记，死于遗忘，败于河水，败于尘土。

　　但贝缇丽彩，你不一样!

　　我踏着尘世的光芒，一步又一步迈向贝缇丽彩。
　　我本不是为了贝缇丽彩，但你们却认为我就是贝缇丽彩。

　　贝缇丽彩，一个梦幻的名字，也只能于天堂相见。

　　哪儿是贝缇丽彩，哪儿就是天堂。

　　她是我心的居所，是我心的涓涓细流滋润我。她就是我的一切!谁都不能击败你，谁都凌驾于你之下。

　　天堂见!

　　我亲爱的贝缇丽彩!

　　——阿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