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人鱼有错吗？》法呱酱

23、第 23 章

　　朗洛一睁开眼睛，他就看见了头顶的樟树。

　　樟树依旧是他记忆里面的样子，巨大的绿色树冠随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天空是蓝色的，棉花糖云朵一朵接着一朵，在天上慢慢地移动着。

　　这里是他的梦境。

　　在原地呆呆坐了一会儿之后，朗洛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梦境草原里面突兀出现的湖泊，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朗洛向着那片湖泊走去，没走多远，他就在湖泊边看到了之前的那个白发青年。

　　“人们早已忘记了这个道理。可是你不应将它遗忘。你必须永远对自己所驯服的东西负责。你要对你的玫瑰花负责。【1】”

　　白发青年依旧是黑尾人鱼的模样，他坐在湖边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大半身子在外面，只有一小截鱼尾在水里惬意地晃动。

　　在朗洛找到白发青年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本书，用沙哑的语言念出了这句话。

　　“你怎么又出现在我的梦境里面？”
　　朗洛没好气地走到白发青年面前，他双手叉腰，冷哼一声，
　　“不怕我弄死你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现实世界得到了锻炼的缘故，朗洛如今对自己的精神世界的掌控能力已经更上一层楼。

　　如果他想，朗洛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他能够利用自己庞大的精神力，在自己的梦境里面，把面前的白发青年的精神搅碎。

　　精神被搅碎的话，想必现实世界里面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搞不好，最严重的后果，就是白发青年直接变成一个植物人。

　　朗洛现在还记得，上一次他就差点上了白发青年的当，被拖入深水里面被溺死。

　　白发青年合上了书，放到自己的身边，然后他微笑地看向朗洛，说：
　　“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很多，会很容易办蠢事，说傻话【2】。抱歉，我之前以为，这一切都是虚幻的。”

　　说完这句话，白发青年低头看向自己的鱼尾，苦恼地摆动了一下，说：
　　“如果是在我的梦里的话，我断然不会希望自己是一条美人鱼的。”

　　朗洛：“……”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心虚。

　　“而且，这次我是受到了你的邀请，才能进入你的梦境的。”
　　白发青年笑了笑，温柔地看着朗洛，说，
　　“我喜欢你的梦境。”

　　“受到邀请？”
　　朗洛喃喃自语，他忽然想到了之前在海域边界里面，他受到的来自外面世界的一丝善意，无比诧异，
　　“那个时候是你？”

　　白发青年眨了眨眼:
　　“我想，应该是的。”

　　朗洛发现，白发青年在说话的时候，有着一股特殊的魅力……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浅色的眼睛总是给人带来一种无辜又干净的感觉，像是一块漂亮的玻璃。

　　每当对方讲话的时候，白发青年就会用那一双漂亮的浅灰色眼睛注视着对方，他的神情很认真，好像倾听别人说清楚每一个字，是一种必须的礼仪。

　　每个人都喜欢这种郑重，喜欢自己的话被人放在心上，朗洛也不例外。

　　朗洛对白发青年的初始好感度很高，听见白发青年肯定后，他高兴得直接蹲坐在了白发青年身边，自来熟地说道:
　　“那太好了，我还担心如果是别人的话，我该怎么跟他说明情况呢。”

　　经过海域边界的那一次失败的尝试，朗洛总结了一下经验，那就是在海域边界里面，他必须依靠精神丝线，来找到正确的方向。

　　而找到正确方向的最简单方式，就是在海域边界外面，找到一个锚点，让精神丝线抓住锚点，然后他和人鱼一起努力，朝着锚点游。

　　当然，这些话，朗洛是不会直接说给白发青年听的。

　　谁也不会愿意，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网友”，实际上只是一只小章鱼。

　　朗洛编了一个蹩脚的故事，含含糊糊地朝着白发青年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他希望如果有那么一天，白发青年能够配合着，接受他的精神丝线。

　　“可以。”
　　白发青年依旧很爽快地应了下来，他看向朗洛，笑着说道，
　　“下次直接叫我名字吧，你可以叫我温默。”

　　这人真的是太好了。
　　朗洛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看向宽广静谧的湖面，支支吾吾问道：
　　“你进入过别人的梦境吗？”

　　温默顺着朗洛的视线看向湖面，他沉吟了许久，才回答道：
　　“没有。普通人的梦境承载不了另一个普通人的入侵。”

　　就像是一个水杯，它只能装载一瓶水，如果要装载两瓶水的话，要么水瓶爆裂，要么多余的水溢出来。

　　当然，朗洛还没有听出来温默的话外之音，他只是夸张地哈哈大笑了一声：
　　“哇，那说明我和你都不是普通人！”

　　温默笑笑，没有接话。

　　对于朗洛来说，温默就像是这片静谧的湖泊，深沉而宽广，天生的包容性让人忍不住沉醉在里面。

　　想到以后自己上岸之后，说不定可以去看看温默，朗洛兴致勃勃地说道：
　　“这样，以后我要是有空的话，我去找你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兴奋又激动，像是一个期待网友面基的傻小伙。

　　温默愣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说：
　　“那可能要等半年之后，我现在在海上。”

　　提到“海”，朗洛期待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不由自主地继续问道：
　　“那你在海上干什么？你身体那么弱，受得了风浪吗？”

　　闻言，温默灰色的眼珠黯淡下来，那双漂亮得如同玻璃珠一样的瞳孔里面流过一丝冷光，泛出无机制的冷酷，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些私人的事情，必须我去做……我没想到他还活着。”

　　朗洛迷茫了。
　　啥？
　　豪门恩怨？

　　“人总是要自己去克服自己的不完美，不是吗？”
　　温默扭回头，看向朗洛，瘦削的身体让他看上去像是一株水边随时可以折断的小花，让人连对他大声说话都不敢。

　　在温默的注视下，朗洛干笑两声，附和道：
　　“完美主义者嘛，我懂，我懂。”

　　如果朗洛是一只小狗崽的话，旁人一定能看见，他屁股后面因为见到温默而高兴摇摆的尾巴，现在绝对是慢慢地垂了下来。

　　因为朗洛在那一刻回忆起了自己短短的人生，他回忆起自己的十七岁的时候，尝试着去当街溜子的黑历史。

　　艹

　　跟温默在一起的话，他怎么那么有负罪感？
　　朗洛默默地想着这个问题。

　　结束了这个令人尴尬的对话之后，朗洛重新抬眼，看向了远处的湖泊。

　　看着看着，朗洛忽然问道：
　　“你有没有试过，湖泊的另一边是什么？”

　　每个人的梦境其实是有边界的，朗洛知道自己的梦境边界是什么，但是不知道温默的。

　　没想到，提出这个问题后，一向好脾气的温默脸色黑了下来，他咬牙切齿道：
　　“一团黑色的淤泥，一个毫无理智的野兽。”

　　朗洛：？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坚持在那一块礁石上。”
　　温默语气不善，
　　“我本来快要把那块礁石给清理掉了的，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有了力量去抵抗我。”

　　说到最后，温默叹了一口气，说：
　　“人的一生，就是理性和兽性斗争的过程，现在看来，整个斗争过程漫长且艰难。”

　　朗洛：“……”
　　好、好深奥。

　　似乎是意识到朗洛听不明白如此文绉绉的话，温默莞尔一笑，岔开了话题：
　　“不论如何，我还是期待和你在现实世界见面，我想，我应该能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能认出你来。”

　　朗洛顿了顿，他干笑了一声，点点头，说：
　　“我也一样。”

　　……

　　等朗洛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先是一脸紧张地去摸自己脖子上的绿色吊坠，确定绿色吊坠还在脖子上后，他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朗洛这才注意到自己肚子上还有东西，他低头一看，和肚子上的小海葵大眼瞪小眼。

　　哦，准确来说，是两个。

　　大脑迟钝了几秒后，朗洛发出一声惨叫，抓住其中一个海葵，哭诉道:
　　【奎哥，我不是你的唯一了吗？】

　　他妈的，为什么他只是睡了一个觉之后，出现了两个海葵？
　　是他脑子被撞坏了吗？

　　【哦，我的小可爱，你终于醒了，狮狮公主快被睡美人吓坏了。】
　　在朗洛发出惨叫后，珊瑚礁的另一边迅速游过来一条狮子鱼，它长长的胸鳍全部炸了开来，像是一个五颜六色的鱼球。

　　旁边是一连串橙色的小丑鱼，为首的雌性成年小丑鱼紧张兮兮的，看样子离开了海葵，到了陌生环境让它有些不适。

　　【是你们？】
　　朗洛半坐了起来，他把肚子上的两个小海葵放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两条阿姨鱼鱼，
　　【我怎么在这里？】

　　成年雌性小丑鱼紧张地围着朗洛绕了一圈，问：
　　【有没有哪里疼？肚子涨不涨？身上痒不痒？】

　　狮子鱼张牙舞爪地继续靠近，眼看着有毒的鱼鳍就要碰上朗洛，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都散开。】

　　那个声音雄浑而威武，让人一听就联想到了班主任。

　　所有试图靠近朗洛的鱼们一僵，然后“唰”的一声散开，一声不吭。

　　看见两位阿姨鱼鱼这么紧张，朗洛也忍不住绷紧了身体，他想，这次的海怪，身型一定非常的巨大威武，不然为什么大家那么怕它……

　　然后，朗洛就看见，一条小小的，身上有亮眼的黑色和黄色条纹的鱼，像是纸带一样飘了过来，来到他的面前。

　　朗洛：【……】

　　裂唇鱼，俗名医生鱼，在海里喜欢给各种鱼类身上除虫，因此裂唇鱼受到大部分鱼类的喜欢，并且一片海礁里面一般只有一个“诊所”，几条医生鱼。

　　【这是几？】
　　小小的医生鱼一张嘴就是浑厚的男中音，它竖起一片鱼鳍，严肃地问朗洛。

　　朗洛愣了一下，他实在是不知道医生鱼竖起的一片鱼鳍究竟算是几，他犹犹豫豫半天，最后回道：
　　【五？】

　　人的一只手不是有五个手指吗？
　　鱼的一只鱼鳍，不就相当于是人的一只手吗？

　　【很好。】
　　医生鱼点点头，它吐了一个泡泡，然后转头对着狮子鱼和小丑鱼们，一脸正经地说道，
　　【这孩子没救了。】

　　朗洛呆滞了几秒，继而一脸不可置信：
　　【为啥啊？】

　　【我在你昏迷的时候，帮你整理了一下鳞片。】
　　医生鱼指着自己的鱼尾，那里有几个地方掉了鱼鳞，屁股都变秃了，
　　【你身上突然多出了几条触手，差点把我给挤死了。】

　　朗洛：【……】
　　他鱼尾本来就是触手啊！

　　【我怀疑那不是触手，是我无法处理的寄生虫。】
　　医生鱼继续严肃地说道，
　　【现在你连数字都不会认，所以，根据我的诊断，寄生虫怕不是到了你的脑子。孩子，最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朗洛：【……】
　　妈的，庸医！

　　过了几秒，朗洛看着围过来的一群鱼，他终于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人鱼和灰鲭鲨呢？】
　　它们不会也被告知，他快挂了吧？

　　这个不需要医生鱼说明，狮子鱼连忙回答了朗洛的疑问：
　　【人鱼和灰鲭鲨把你送到这里治疗后，他们有事，说是要见章鱼爷爷，先走了，过会儿就回来。】

　　说着说着，狮子鱼不免触景生情，它用夸张的语调悲痛地说道：
　　【上天，你是多么的不公，罗密欧和朱丽叶才刚刚互通心意，就被可恶的疾病阻挡，他们本身无错啊～～嗷呜呜呜～～】

　　旁边的一堆小丑鱼也都嗷呜嗷呜地哭。

　　医生鱼吐出一个泡泡，用一种“可惜”了眼神打量了朗洛一眼，慢悠悠地游走了。

　　哭声此起彼伏，只剩下朗洛一脸懵逼，他指着旁边的两只小海葵，问：
　　【等会儿，有没有谁告诉我，我的奎哥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1】和【2】引自《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