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千尺浪》扇舞丹青

7、（六） 这边两

　　这边两人柔情蜜意，展目望去，这一路直奔，自陇城渡河，已至了沁阳了。回望身后追骑已被完全摆脱，一行人这才放慢步子，慢慢向城里走去。

　　日已过午，风雪却仍未有止歇之势。还未到沁阳，朱七七一连声哀叹：“受不了了，累死我了。再不寻家干净客栈歇歇，当真要命了。”

　　沈浪蹙眉看向她，见她眉目间掩不住的倦意，有心停下让她歇歇，但又忧心后有追兵，话已到口边又咽了回去，只叹了一声：“当心后有追骑赶来。只怕此地还歇不住。”

　　朱七七横了他一眼，心想追骑有何可怕之处，追上来了不得便是打上一场，又有何妨？此刻又累又饿又倦的她早已把路上沈浪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心生不满，只直着嗓子叫道：“还管什么追骑赶来？就是有人追来要把我杀了，割了，宰了，我也得先好生睡一觉再说。”

　　沈浪不由皱眉，暗骂她怎的如此不识大体，路上我说的看来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这话他倒也没说错——喃喃自语：“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朱七七别的不敢说行，耳朵倒还是灵得很，听到沈浪这么说，立即道：“你说什么？”

　　沈浪心想，这话你还是听不见的为好，找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吧。微叹口气：“我说跑了这许多时候，是该找个地方好生歇一歇了。”

　　朱七七听他这般说，心里微微有点儿得意，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便不再说话了。

　　火孩儿在一旁可是看得真真的，他人小鬼大，当下做了个鬼脸，诡笑一声，便要拆沈浪的台：“他说的可不是这个呢！他说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千……”语声突地一顿，两眼直盯着前方，好像被定住了，再也不会转动一般。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沁阳城中那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前方，蜿蜒转出数十条身着粗布衣衫，敞开了衣襟的精壮汉子，个个满身泥垢，却抬了十七八口崭新的甚至连油漆都未涂上的棺材，显然是匆匆忙忙中制就，看上去着实诡异。倒像是沁阳城中新丧之人过多，以至于连棺材都来不及做了。转目看道旁行人，竟无一人对这奇异的出丧行列瞧上一眼，那种避之唯恐不及的行为，倒像是只要向棺材瞧了一眼，便会惹来可怖的灾祸一般。众人看得又是惊奇，又是诧异，再看那些棺材，突然觉得一股森森的鬼气弥漫四周，阴森冷漠可怖，只觉得一股寒气慢慢从心里冒将出来，缩了缩脖子，又生生地打了个冷战。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儿，火孩儿才叹出了口气，道：“好多棺材。”

　　朱七七只觉得气氛诡异，心里止不住的害怕，直往沈浪身边儿缩，听火孩儿开口，忙接了一句“的确不少”意图打破这诡异可怖的氛围。

　　火孩儿朝她望了一眼，深知她心里所想，也图把话接下去，让这儿增加点儿人气儿，别老是冷冰冰的，渗人。又接口：“什么不少？简直太多了。我这一辈子也未见过这么多棺材同时出丧。嘿嘿……”干笑了两声，见没人应声，只得自己又讪讪地把话接下去说完，“只怕你也未见过吧。”

　　朱七七皱起了一双秀眉，似在冥思苦想：【“如此多人，同时暴卒，端的少见得很，瞧别人躲之不及的模样，这里莫非有瘟疫不成。”】

　　火孩儿又是“嘿嘿”地冷笑了两声，朝朱七七斜了一眼，似是在嘲笑她见识短浅，不动脑子：“若是患了瘟疫死的，只怕尸首早就被烧光了吧。”

　　朱七七只觉脸上一阵发烧，心里暗自羞愧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如非瘟疫，就该是武林仇杀，才会死这么多人，但护送棺材的人，却又没有一个像是江湖豪杰的模样。”】

　　火孩儿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愣了会儿，才道：“所以这才是怪事呀。”

　　花蕊仙早已走了过来，朱七七想她江湖经验多，有心请教：“你可瞧得出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花蕊仙面上仍罩着面具，也正因如此，别人才看不到她脸上的凝重之色：“此事颇多诡异之处。不论如何，这沁阳必是个是非之地，咱们不如……”早走为妙吧。话尚未出口，转目一瞧，朱七七已瞪起了眼睛，语气中颇多不乐意之处：“是非之地又如何？人家都说‘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今日还偏偏就留下来了，你待怎地？”她任性起来，谁的话也不听，只凭着自己的性儿来，也不管接下来是天大的危险，姑奶奶我乐意，你管得着？当真是谁都对她头痛得很，偏又不能拿他怎么着，一个闷气堵在胸口，她再配着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能把人气死：说得好听，最后还不是要人来给你善后？有本事你什么都一肩担了呗。说得跟什么似的，惹出来麻烦让别人收拾，大小姐你可真行！

　　花蕊仙和她处了十一年，哪里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只得道：“那也没什么。”不再开口，只是脸上神色又自凝重了几分，心知接下来有一场大麻烦，只得打叠起精神，好见招拆招来应对。

　　朱七七也不理，只要沈浪不开口，她就安心得很，只待长长的棺材队伍一走过，她便纵上了长街，寻了家规模甚大的客栈，下马打尖。

　　说也奇怪，这客栈规模颇大，按理说本应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此刻却是冷冷清清，就连前面的饭庄都寂无一人。沈浪心中生疑，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扫了一眼，本想再细细察看一番，抬头一看朱七七已走进了客栈，他怕这客栈里也有什么古怪，只得无奈一叹，跟着朱七七的步子，也走了进去。

　　直到傍晚时，朱七七方一梦转醒。她睡得并不十分安稳，睡梦中只听到外面长街之上，一直有马蹄声奔腾往来不绝。眼下既然醒了，虽还有些倦意，她也再无接着睡下去的心思了，匆匆梳洗了一下，便到隔壁一屋窗外轻轻唤道：“老八，老……”话还未说完，窗子已被推开，露出身穿一件火红短袄，站在临窗一张床上的火孩儿来，望着她笑嘻嘻地道：“七姐，我算准你也该起来了。就知道你一醒别人就都别想睡了。”

　　朱七七不想理他，只顾自己问道：“他呢？”

　　火孩儿讨了个没趣儿，皱了皱鼻子，抱怨道：“你倒睡得舒服，可怜我眼睛都不敢阖，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说着打了个呵欠，显出十分困倦之意，“你自己瞧吧，还睡得跟猪似的哩。”

　　朱七七笑睨了他一眼，语声中微带了些责备之意：“不许骂人！”眼珠一转，瞅着对面床上锦被高堆，心里起了淘气之念，轻笑着朝火孩儿道：“不让他睡了，叫醒他吧。”

　　火孩儿路上被沈浪折腾得惨了，有心报复，便凌空一个筋斗，翻到了对面那张床上，大声道：【“起来起来，女魔王醒来了，你还睡得着么？”】

　　沈浪却恍若未闻，安稳如山。

　　火孩儿也不禁佩服他的睡功，喃喃道：“这哪里是个人，简直就是头猪嘛……”突然一拉棉被，里面赫然还是床棉被，哪里还有沈浪的影子？！

　　【朱七七惊呼一声，越窗而入，将棉被都翻到地上，枕头也甩了，顿足道：“你别说人家是猪，你才是猪哩，你说没有阖眼睛，他难道变个苍蝇飞了不成？……来人呀，快来人呀……”】

　　花蕊仙，黑衣大汉们都匆匆赶了过来，也没有一个人曾见过沈浪的影踪。

　　沈浪，就在火孩儿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沈浪究竟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