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尽头是你》秋晚眠

85、收网下。 中枪。

　　庞海龙的警觉性很高，在庄园跟他们周旋了半个小时，又临时把交易地点换到了庄园旁边的一个遗弃了许久的大型仓库里。

　　仓库里堆了很多已经淘汰了的家具，房顶上亮着几盏冷清的白炽灯，庞海龙带他们走到一张大木桌旁，让人把货拿了出来。

　　林一泽看着桌上的黑色袋子，心情很复杂，眼前的光影被记忆切成无数个碎片，清冷办公室里姜崇清挺拔又沉重的背影，夜总会里刘若音献媚的样子，如海浪般扑面而来的恶意和谩骂，林君时眼里的失望和厌恶，丘若凌无可奈可的叹息。千部万部碎片最终汇集成一张惨白的含着泪的脸，轰的一声汹涌澎拜的海面猛地被不知名的力量压下去，扑腾几下后最终归为平静。

　　十几岁的少女紧跟在他身后，调侃似的，“林一泽，你当我男朋友呗！”

　　“当我男朋友又不亏，你考虑考虑啊！”

　　“怎么？我这么一大美女配不上你？”

　　“林一泽，你是喜欢我的吧？”

　　......

　　“林一泽，走你自己的路，不要因为任何人被影响。”

　　......

　　“林一泽，在你准备把自己交代到那里时，你有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他只觉身体被电流击中，电流通过皮肤下层到处乱窜，最终全部汇集在胸口，“嘭”的一声，发出威力惊人的炸裂声。

　　他猛地清醒过来，他说过等这件事结束，他们就结婚。
　　他答应了她要娶她。
　　所以，他必须完好无缺的回去。

　　房顶上被蜘蛛网灰尘布满的电风扇艰难的转动着，发出刺耳的机械声，庞海龙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阴森和狠毒，桌上的黑色袋子在光下折射出几缕冷光。

　　吴振江上前一步，拿出一包毒品捻了点一搓，确定是真货。他勾了下唇角，把右手边的箱子推了过去，皮质密码箱划过粗糙的木桌，稳稳落入站在对面手握枪的男人手里。

　　一切看似都进行的非常顺利，但其实站在这里的人都各怀心思。
　　潜伏在黑暗里的巨龙跃跃欲试。

　　就在庞海龙点完钱，准备撤离时。
　　装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回荡在厂房里，庞海龙冲一旁兄弟使了个眼神，掏出手机接通。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庞海龙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阴沉的眼神落在林一泽和吴振江身上。只几秒的空隙，平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庞海龙握着手机的一紧，突然从腰后拿出一把枪对准林一泽，冲手下一声怒吼，“把货抢过来，烧了！”

　　林一泽提着装着毒品袋子的手一紧，瞬间拉着吴振江躲到了一堆木箱后面。周围枪声四起，庞海龙还在大喊，仓库的门被人从里面锁住。

　　林一泽和吴振江对视一眼，立马拿枪反击。

　　收网行动正式开始，潜伏在周围的警察立马围了过来。庄园里的奢靡也被突然传来的枪响和警鸣声打断。

　　庞海龙的声音混杂在枪响里，嘶哑、慌乱...
　　“操，点火——”
　　“把这全烧了！全烧了！”

　　他话音刚落，仓库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林一泽眼神一紧，怪不得他刚才觉得哪里不对，这里藏着很多汽油桶，这是庞海龙留给自己的后路。

　　吴振江怒吼一声，揪着林一泽往窗口跑，“护着货。”

　　周围的油桶开始爆炸，爆裂声充斥着耳膜，子弹在火光里穿梭。林一泽扛着包在吴振江的掩护下，一路逃到窗户旁。

　　可窗户被用木板封死了，他们出不去，信号也传不出去，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哪个方向，只能一个窗口一个窗口找。

　　林一泽扔下包，拿起地上的一截木棒，狠狠朝窗口砸过去。

　　火势已经烧到了他们附近，熊熊烈火烤得身上皮肤火辣辣的疼，黑烟呛到他们呼吸道疼到快到爆炸。林一泽砸了数十下，钉在窗上的木板却一丝都没有松动。他扔掉木棒，撩起衣服捂住口鼻，凌厉的眼往四处望了一圈。

　　突然，他眼神一顿。

　　在他右侧不到一百米，有一个暗门，门板颜色和墙壁颜色一致，如果不是那个鲜红的门把手，压根看不到有扇门的存在。

　　林一泽立马去拉吴振江，可一低头，才发现吴振江中弹了。伤在腹部，已经流了不少血，吴振江手捂着伤口虚弱的靠在墙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喊话，让他拿着东西快点走，别管他。

　　房梁因烈火开始断裂，这里眼看就要塌了。林一泽没有犹豫一毫，立马蹲下去扶起吴振江，沉声道，“挺住，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他咬着牙把吴振江扛起来，一手拽着他的胳膊，一手提着毒|品，快速往暗门移动。

　　爆炸声越来越烈，流淌火不断从空中往下掉，林一泽顾不上被火焰灼伤到的皮肤，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得活着出去。
　　姜硒还在等他。

　　在仓库摇摇晃晃倒塌的前一秒，他拖着吴振江冲进了那道暗门，暗门后是间用转头砌成的小房间，房间的门板被人从外面锁着。

　　林一泽把吴振江拖到门口，往后退了三步，猛地冲上去，木门被撞开，新鲜空气顿时涌了进来。

　　仓库的的爆炸引起了大火，熊熊火焰将天光重新照亮，炸裂声充斥着所有人的耳膜，周围乱成一团，红蓝相间的灯光来回闪烁着，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将这片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晚上九点半，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雨水落在脸上，一片冰凉。

　　收网行动还在进行，庞海龙一人逃进了仓库后面的竹林，一队人已经去追了。吴振江被紧急送去了医院。

　　庄园里，蒋岩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在警察冲进来前带人从歌舞厅的后门逃了。庄园后面是座假山，假山后面是片人工草坪，草坪尽头有道暗门，通向海边。

　　蒋岩准备带人从那边逃出去。

　　雨下了一小会就停了，南方就是这样，雨水来得急也走的急，毫无规则可言。

　　假山上全是用石子铺成的地面，被雨水一浇，滑的厉害。蒋岩在逃窜时，连摔了好几个跟头。下坡时，他脚下一滑，险些直接从坡顶滚下去，手下人见状连忙把人扶住，相互搀扶着往下跑。

　　草坪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月光撒在她的身上。她站的笔直，长发扎成马尾，穿着冲锋衣和休闲裤，鸭舌帽遮去大半张脸。

　　蒋岩他们看见人影，慌乱的脚步立马停了下来，一脸警惕。

　　姜硒眯了眯眼，缓缓抬起头，“这么巧啊！”

　　听见她的声音，蒋岩顿时从头顶麻到了脚底，他紧紧握着手里的枪，“你怎么在这？”

　　“等你啊！”姜硒淡笑着，眸底闪着阵阵幽光，“我不是说过吗？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死你。”

　　“这不？我来找你了。”

　　夜色下她的声音犹如幽灵般让人心生畏惧，她嘴角的弧度很浅，那被她隐藏的很好的暴戾和阴霾全然展露了出来。她眼神静的像无风刮过时的湖面，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就这样直直看看蒋岩，就像在看一滩被蛆虫扫过的烂肉。几秒后她又往前迈了一步，洁白的犬牙随着她扬起的嘴角露出来，“蒋岩，在你给顾南乔下药，把人绑上床时，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落到这幅穷途末路的地步？”

　　“在你和吴勇里应外合，把顾北沐逼上死路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亲手射出的那颗子弹在不久后会直直射进你的身体。”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嘴角讥诮凉薄的弧度越来越深，声音越来越沉，“蒋岩，你真的很聪明。你知道顾北沐一定会回来找你寻仇，所以你亲手设下了这样一个陷阱，把他一步步引进犯罪的深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蒋岩沉着脸，依旧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你怎么会听不懂呢？”姜硒短促的冷笑似冰刃般狠狠刺中他的心脏，“你把自己伪装成小白鼠，一步一步走进顾北沐设下的套，然后联合吴勇，让狙击手将顾北沐一枪毙命。”

　　“我一直在想，吴汐桐那种垃圾为什么会参与进这么重要的抓捕行动。”她长出了口气，“后来我想通了，那是吴勇安插进去的暗线，他用自己的女儿给自己搏了一个看似金光辉煌却一脚踏入就回不了头的前途。吴汐桐耳机的那头连接是吴勇，是他让吴汐桐在最后关头拉开窗帘，从而触发狙击手的暗号。顾北沐死了，顾南乔疯了，你做的那些肮脏事就这样永远沉海底，没人知晓，而你，”姜硒眼里泛出阵阵寒光，食指指向他，“你则会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在获得同情的同时，继续做你金融界的精英，受万人崇拜。”

　　“可你们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我会出现在那里，还救下了顾北沐。你更没想到的是陆宴舟竟然会因为这件事追着你打，搞毁了你所有的产业。你更不会想到，你派去弄死顾南乔的人，会被姜煦北截住。”

　　“你说什么？”蒋岩双眼霎时瞪大，眼里的血丝几乎要喷出来，他紧紧握着枪杆指着她，“顾南乔没死？”

　　“不可能。”他怒喝一声，“她已经被人扔进了大海。”

　　“尸骨无存！”

　　姜硒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这空旷的草坪上久久回荡不停。几秒后，她猛地停下，手背到身后，“蒋岩，你的路走到头了。”

　　蒋岩没明白她说的话，但也没时间去思考，眼看后面的警察就要搜查过来，他必须抓紧时间逃出去。没再废话，他冲身边的小弟使了一个眼神，其他人立马领会，一股脑冲了上去。

　　跟着蒋岩逃出来的有五个人，冲过来了三个，剩下两个护在蒋岩身边。

　　姜硒从后腰抽出一把BMQ匕首，这是一款针对维护社会治安的特殊性而研制的麻醉枪，它可以出其不意的发射麻醉弹，让犯罪分子瞬间失去战斗力。

　　她灵活躲开他们的进攻，转身间扣下扳机，麻醉弹瞬间射入那人的身体，不出五秒，中弹的人应声倒地，不省人事。

　　慌乱间，有人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姜硒往前一弓身，随即用手肘狠狠向后撞过去，男人闷哼一声，手下动作一松，姜硒借机掰住男人的大拇指，一个过肩摔，男人只觉天旋地转，“嘭”的一声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捂着腹部痉挛在一起.

　　蒋岩看着自己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心里顿时慌了起来，他倒吸了口气，一把将旁边的人推出去，然后以神速往草坪另一头跑过去。

　　姜硒见状一个转身甩开其他人，迅速跟上去，瞄准人影，按下扳机。

　　最后一颗麻醉弹直直射进蒋岩的腰部，他强撑着往前跑了五十米不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如死尸一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假山那边涌出一片黑影，警察追了过来，庄园后门口也被人从外砸开，一群乌泱泱的人影快速冲过来。

　　那是姜家的人！

　　蒋岩的手下一看这阵势，相互对视一眼，不要命似的拿起砍刀铁棍往后门冲。

　　刀疤跑在最前面，见状一把将姜硒拦在身后，一脚踹翻一个小喽喽，“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姜硒盯着不远处昏倒在地的蒋岩，淡淡说，“对不起啊刀哥，可能连累到你了。”

　　这些天姜煦北派来的人每天24小时跟着姜硒，刀疤甚至每天就住在车里，时时刻刻关注着姜硒家里的动静。晚上他实在肚子太疼，跑去上了个厕所，再回来人就不见了。别墅周围十几个人，没一个看见姜硒出去。

　　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姜煦北知道消息后当场大怒，几千万的生意都不谈了，这会正在往清俞赶。

　　刀疤确实一肚子火，但不是因为被连累，而是担心她。像蒋岩这种常年在灰黑地带行走的罪犯，真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姜硒。”刀疤忽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姜硒一愣，就听挡在她前面的男人强压着怒火继续说，“你一直喊我刀哥，我今儿就真当一次哥，你知道今天这场合有多危险吗？啊？这些人手里拿着的可都是真枪实弹，中一枪是要命的。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跟着刀疤赶来的都是姜煦北从不同保镖公司招来的训练有素的专业级保镖，蒋岩那几个手下哪打得过他们，很快就被反压到了地上。

　　姜硒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刀哥，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你是不知道我现在...”

　　“姜硒！”

　　她后面吹牛的话还没来及说出口，就被远处一声怒斥给打断了。姜硒看着前方快步跑来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往刀疤身后躲了躲。结果刀疤根本不想帮她，留下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就扔下她一个人走了。

　　姜硒看着他决绝的身影，心想以后再也不喊你哥了。

　　“谁让你跑到这来的？”从山坡上一路跑下来的林一泽，刚走到她面前就是一声怒斥，丝毫不留情面。他浑身都脏兮兮的，一边衣襟上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脸上都是黑灰，胳膊上不小心被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可这边灯光太暗，他又逆光站在姜硒面前，她除了他那双窜着火苗的眼什么都没看到。

　　姜硒缩了缩肩膀，有些虚弱的冲他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指着一旁趴着的人，“我抓住蒋岩了。”好久不锻炼，她这会只觉全身像被人打散了一样，就连伸在半空中的手都在抖。

　　如果放在以前，这几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可这一年她因为生病没有做任何的运动，还不停的吃药，身体早就不比以前了。要不是有麻醉弹在，她还真拦不住蒋岩。

　　林一泽看着她带着星光的眼，怒气瞬间散了大半，无可奈可的叹了口气，俯身紧紧抱住她，靠在她肩头喘了口气。

　　他身上带着很重的煤烟味和男人的汗味，姜硒一脸嫌弃的推开他，“你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林一泽拉起胸前的衣服往她脸上蹭，“怎么？嫌弃我？”

　　“咦！”姜硒笑着推开他，“别闹。”

　　蒋岩和其他人都被警察统一押走，刀疤那群人也被叫去配合调查，林一泽和姜硒跟在队伍后面，走到路灯下，姜硒才看清他身上的伤，立马收了笑脸。

　　“林一泽，你身上的伤...”话还没说完，她一抬眼，突然看到身后石头山缝隙里透出来的红点，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她立马冲过去挡在林一泽身后。

　　几乎是同一秒，一声枪响，重新勾起了所有人的警觉。

　　林一泽身体僵了一瞬，背部突然撞上一团软软的东西。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两枪之间只隔了不到两秒。

　　子弹是从一方向打出来的，身旁的警察立马朝着隐藏点回击了过去。顿时枪林弹雨，队伍瞬间分成了几队，一队掩护罪犯，一队从后面包抄。刀疤立马带人把姜硒和林一泽团团围住。

　　林一泽眼皮一跳，回过头就看见姜硒的脸色以光速惨白下去，他扶着姜硒的手掌上传来一阵温热，随即血水顺着他的五指流出。

　　洁白的栀子花落了满地，血落在地上，染红了一大片。

　　月色下，刚还弯着眉眼蹦蹦跳跳的女人，瞬间没了力气，瘫倒下去。她眼里的生气正在慢慢流逝，脸白到几乎透明。

　　雨又开始下了。

　　她双耳被耳鸣声包裹，林一泽在喊着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他眼底的慌乱和万念俱灰的绝望。

　　姜硒满是血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张嘴血沫就不受控的往出涌。她双眼通红，眼泪混着血水里往下滚。

　　林一泽抱起她，不顾一切的往外面跑。她终于听清林一泽的声音，他在喊救命，他在求她撑住...

　　救护车开进了庄园，姜硒被放到担架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林一泽的手，看向他的眼里只剩歉意和遗憾。

　　下一秒，两只紧握的手被医护人员强行拽开，姜硒手脱离他手指的一瞬，重重的砸了下去，眼睛也彻底闭上。

　　车上的医生在大喊，“快！开车，人不行了。”

　　“上心脏起搏器，没心跳了！”

　　“快！”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