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朱旒 ...
-
房门没有上锁,重阳手上用力就推开了。
厢房东南角开着一扇木窗,临着街道。窗前立着的身形修长,一袭水青色的衫子把背影勾得清俊出尘。
“你来了。”
“你怎么还未改掉这个毛病,不要把后背留给别人,让对方有机可趁。”重阳自顾寻了椅子坐下。
朱旒转过身来,精致的脸上眉眼舒展,笑得温和无害:“我听到你的脚步声。”
“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我以为当初在教习营时,你就该明白。”重阳支了下巴看他。
朱旒不置可否,走到桌边,撩了袍子坐下:“这么久没见,怎的一见面就跟个老妈子似的说教。”
“我要的东西呢?”重阳不以为意,偏了偏头。
朱旒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金漆锦盒,重阳认出就是之前她送去的,里面装了相风的解药。还有一个红釉瓷瓶。
重阳拿过瓷瓶,拔了瓶塞倒了一粒在手中:“这就是解药?”
“解药我还没研制出来。”重阳诧异的看了一眼朱旒,他微蹙了眉,接着说道:“你信里说的症状倒是有点像十年前毒仙子的霜泊。师父和我说过,霜泊是慢性毒。中了霜泊之人,前三月里每月毒发两次,身体外表发寒犹如霜冻,心肝脾肺脏却似火烤。三月若不得解药,之后每月毒发次数将会增多,待到每日都毒发,也就离死不远。即使死不了,也生不如死。”
“但是,”他指了指桌上的锦盒,“我研究了你给我的解药,这药可以把每月毒发次数控制在两次之类,也就是抑制了毒性增强。按理应该是原来的解药加了或者是减了几味药。但是这药里成分,却是和我所知的霜泊解法天差地别。这样那人所中的就极可能不是霜泊了。毒都未知,我怎敢贸然配出解药。”
重阳晃了晃手中的瓷瓶:“那这一瓶里装的是什么?”
朱旒微微一笑:“我虽不能配出真正的解药,但依样画葫芦还是会的,这药和你之前给我的解药是一样的,可以缓解毒性。一月一粒,这瓶里共有二十四粒。”
那就是两年的解药。重阳拈起手中的那粒小小墨色药丸,凑到鼻尖,入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腥气。的确,和相风给她的解药是一样的,六月雪,鬼箭羽,蛇六谷,预知子,还有其他重阳不熟悉的药材。
“我这次来就是想亲自看看中毒之人,知道毒性才好解毒。”朱旒眉间含了温柔笑意,“顺便来看看你。两年不见,倒有点像个寻常女儿家的样子了。”
离开墨月宫三年,中间回去过几趟,后面两次碰巧朱旒都不在宫中,这样算来确实有两年不曾见。小时在教习营,大大小小的孩子一百多个,为了生存,都过早的长大成人。算计,冷血,同室操戈,不择手段,大家拼尽全力不惜踩着同伴往上爬,不过是为了活下来。即使这样,最后剩下来的也不过三分之一。重阳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踏着血走过来,她是,萧子齐是,姬双双是,朱旒也是。可朱旒都不像她和他们,他看起来总是那么温柔,像是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他待她一直都是不错的,两人在教习营时就比其他人亲厚。
想起这些,重阳心里柔软了些,笑道:“难道我以前就像男子么。”
朱旒笑而不语。
重阳想起什么,问道:“苏合香他也来苏州了?”
“宫里放出的消息是说宫主在闭关,不过他现在的确不在宫里,至于是不是来了苏州我就不清楚了。”朱旒看着重阳,“你见到宫主了?“
重阳摇摇头:“姬双双在苏州。”她想到石室出来的那个早上,姬双双对她起了杀意,虽然至今重阳也不能确定那天姬双双是不是早就认出了她。重阳轻扯了嘴角:“我还挨了她一鞭。”
朱旒怔了一下,脸上露了歉意:“对不起。”
“出手的是姬双双,你是你,她是她,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重阳挥了挥手,阻止朱旒再说下去,“这次你来苏州,不用急着走吧。苏州的小调和姑娘可是天下出了名的。我红楼里的就是顶尖的。”
重阳弯了弯眉眼,看着朱旒。
“好。”朱旒溢了笑,说道,“我只要最好的。”
精致的厢房用一道拱门隔成内苑和外室。拱门垂着烟罗纱帘,隐隐显出里面矮榻上的人影来。
红袖拨了最后一个音,待弦归于平静,纤纤十指轻覆其上,语声软糯似含三分情:“公子可还想听些什么曲?”
“劳姑娘弹奏几曲,想必姑娘也累了,自去休息吧。”内苑里传来清润的声音。
“谢公子怜惜,红袖先行告退。”红袖起身,风姿款款向纱帘后福了一福,退出门外。
内苑里,朱旒坐于几案后,手里执了白玉杯。重阳斜倚在塌上:“这几个姑娘可都是我楼里乃至整个苏州城里都是拔尖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朱旒喝了一杯:“很好。个个色艺双绝。”
重阳瞪了他一眼:“好什么。你这人,好心请你来,却是个来砸场子的。有你这么逛窑子的么,连姑娘的面都不见。”
朱旒笑:“我只要最好的。这可是你应承我的。”
“红楼里的姑娘在苏州城就是最好的。你要去别处找,自己掏银子。”重阳随手甩了杯子出去,朱旒稳稳接过,杯里的酒还是满的,他仰头就喝了下去。
重阳坐了起来:“若是左琴,你必定挑不出什么毛病。她就是你说的最好的,琴弹的最好的。便宜了萧子齐。这颗棋子一定要有用才好。”
朱旒扬了眉看她。重阳又躺下去:“不说这些。”她摸了摸脸:“面皮戴多了,我怕会忘了哪张脸才是自己的。难得可以用自己的脸来做自己。”
易容时,她要演形形色色的人,小茹,春水阁主,还有许多未知的角色。没有易容时,她照样要演戏。人前是叶重阳,人后是春水阁主。拥有的身份多了,渐渐就忘了最初的自己。
“重阳。”修长的手指在白玉杯上轻轻摩挲,“你可想过离开墨月宫?”
重阳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九岁那年,若不是你,我连个葬身之处都没有。那时心心念念要逃。时至今日,我却不知道哪里可去。”
重阳摊开手,灯火明亮,映着十指纤长如玉,淡粉的指甲上光泽柔和。翻过来,指尖拂过掌心,细腻的纹路之下有一道陈年伤痕,已是粉白色,并不太分明。墨月宫的伤药是最好的,那么多年来,身上竟没有留下什么伤疤。这道伤却会永远跟着她,她用它换来了自己手上的第一条人命。那时大约是怕极,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她吐得昏天暗地。很长一段时间的夜里她闭上眼就看见扑面而来的鲜血和那人临死前瞪大的眼,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再后来,她就渐渐习惯鲜血并且学会不让它们沾到自己。可是这双手,总是洗不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