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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胭脂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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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齐!”重阳一掌拍出。
萧子齐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嘴角已然有血丝渗出。他拭了拭嘴角,看着手上的血渍,仍是笑着:“小茹真是不怜香惜玉呀。好歹我也救了你那么多次。”
他咳了两声,嘴角又有血渍溢出。
重阳垂了眼:“你自找的。”
“一掌换佳人一吻,值得。”萧子齐抚了抚唇角,“上次倒是可惜,亲了一张面皮。早知直接往唇上亲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的?”重阳忍住再给他一掌的冲动,问道。
“你问我如何知道你就是小茹?”萧子齐指了指重阳右手,“这么漂亮的手要是留了疤就不好。”
重阳去看自己右手,才发现自己的袖子竟然划破一道口子,正巧露出里面的那道刚结痂的伤口。是刚才在画摊上,萧子齐拉她时划破的?
重阳掩住袖子:“也许这伤口只是我不小心划到,碰巧在同一位置而已,你如何能确定?”
“蒙的。你看我这不就蒙对了。”
“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重阳皱了眉,“我们不过见过几次。”
“我记得你还有个丫头。”萧子齐无视重阳不满的表情,自顾自的说,“今天怎么没见到她?”
“我猜你让她去做一件事。”他挑了眉看着重阳,“一个寻常人家的丫头怎么会去跟踪一个男子,武功还不弱。你说这个丫头的主子又怎是寻常人。”
原来是汀兰跟踪那人时露了底。那他此番搭讪本就是有意试探。
“画摊的绳子可是你弄断的?”
“巧合而已。”萧子齐耸了耸肩,“不过,你可知除了手上的伤口,还有哪里让我起了疑心?”
刚才不是说蒙的吗?果然他的话是不能信的。
他凑过来,见重阳忙不迭退开,笑道:“你不用熏香吧,怎么还这么香呢?和小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哦对了,抱起来也一样柔软。”
重阳正要再给他一掌,让他吐血吐得说不出话来。
“等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萧子齐似察觉到她的意图。
“哦?”重阳盯着萧子齐,就等他说完给他一掌。
“你那个丫头不知轻功如何?”萧子齐看着重阳,神色不明,“我见她跟踪那位公子,可知自己也被跟踪了?”
“什么意思?”重阳的脸沉下来。
“那位公子想必不是一般人,明里跟了几个侍卫,暗里还有影卫。就是不知你那个丫头可应付得来那几个影卫。”
重阳心下一惊,转身要走。
“你又不知道他们去了哪,现在追去也晚了吧。”萧子齐在身后喊道。
“你知道在哪?”重阳停住,转身问他。
“刚刚倒是知道。不过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这段时间我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萧子齐一脸爱莫能助。
“你怎么不早说。”重阳气极。
“我不知道,并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呀。”萧子齐笑眯眯的说,“放心,戈商跟着呢。”
这是一间独立的酒肆,掩在一条僻静的长巷尽头。
沿街的窗棂用木棍向外支着。门檐上用布搭了一小块棚子,棚下挂着大红的灯笼。三只红彤彤的灯笼上下串在一起,直直的垂落下来,要到地上去。门上潇湘色的竹帘半垂,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萧子齐撩了竹帘,重阳跟在他后面跨进这间酒肆。
一个红木柜台,柜台上放着一个破旧的算盘,算珠上的漆已落了许多。柜台后是一面大柜子贴着墙靠着,没有门,只用木板在里面隔了许多格子出来。放着各式酒壶或酒盅。
酒肆里稀稀落落的摆放了三张桌子。最靠里的一张桌子上,背对着门口坐了一个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髻,发髻上簪了一支蝴蝶簪,振翅欲飞。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这间酒肆委实有点奇怪。大白天里垂着帘,店家也不在,只坐了一个只背影就风姿绰约的女子。
萧子齐指了指靠门口的桌子:“你先坐。”
他兀自绕到柜台后面从柜子里拎了一壶酒出来。碧玉色的酒壶,比一般酒楼茶馆里的大一些。壶身上从底部开出一朵玉白的花,藤蔓缠绕,蜿蜒着直到壶嘴。
萧子齐伸手从桌上取了两个倒扣的酒杯,斟了一杯递给重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里的酒都是极好的。胭脂酿喝着虽清甜,却也极容易醉人。”
胭脂酿。倒像是给女子喝的酒。
重阳端起酒杯,凑到嘴边,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像女子的胭脂香,极好闻。她抿了一口,果然是清甜的,随着一口酒咽下,从舌尖到胃里都变得软糯。重阳把杯子里的酒喝尽。
萧子齐执起酒壶,又给她倒了一杯:“你的酒量倒是不错。”
“你怎么不喝?”重阳看着他,“不是你要我请你喝酒么?”
萧子齐笑,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下去。一杯酒刚下去,他就用力的咳起来。良久方歇,他微皱了眉,抚着胸口道:“大概是受了点内伤。”
他执起酒壶要再斟一杯,重阳伸手按住他:“你不用喝了。”
“不好。难得你请我喝酒,也许就这一次了,我怎能不喝。无妨,一点小伤,多咳几下也就习惯了。”
重阳闻言,松了手:“哦?那就随你的意思。”
萧子齐却放了酒壶,半眯了眼角,看着重阳道:“你这是关心我?”
重阳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道:“酒我是请了,爱喝不喝随你。”
“你既然担心我,那我就不喝了。”萧子齐笑眯眯的,“我知道你那一掌把我拍出血来,你也后悔的很。你不要自责,虽然我救了你很多次。你就当我血多,吐一两口|活血。”
重阳不说话,又喝了一杯下去。
酒倒是好酒,只是一起喝酒的人太聒噪。
大半壶酒下去,有些微的酒劲上来。重阳面上微热。
酒肆里很安静,背对着他们的那名女子似乎都没动过,对重阳这桌似毫无所闻。空落落的酒肆里就他们三个人,萧子齐不知何时也不讲话,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看得重阳心里有些发毛。
她放了酒杯,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大约是有些醉了。”
不过喝了一杯酒,醉什么。
“酒不醉人人自醉。”萧子齐凤眼微微上挑,眉角含春。狭长的眸子冲重阳眨了眨,说不出的旖旎。
“你说眼珠子泡酒会是什么滋味。我老觉得猪舌头没有嚼劲,大约话多的舌头韧劲够,割了当下酒菜应当不错。”重阳慢悠悠的说道。
果然见萧子齐眼神闪了闪,不再冲她放电。
重阳忽然来了兴致:“萧子齐,你若是穿女装肯定很好看。”
十一岁那年,她对十六岁的苏合香说过这句话,结果被毒得寒冬腊月里泡了三天冷水。那时苏合香的毒技还未成气候,刚在起步阶段,否则依着她这样一句话,大约会被毒个死去活来。
本来这不过是她一时闲来突至的念头,却因苏合香这么一毒,倒成了一个念想。这辈子她大概是没办法看到苏合香穿女装,幸好有个同样天姿国色的萧子齐。柿子总是拣软的捏。虽然眼前这颗到底是柿子还是石子,还未有所知。
哪日她心情好了,把萧子齐一闷棍打晕,给他换上女装,大概是个不错的消遣乐子。
胭脂酿。这酒果然醉人。她兀自轻笑起来。对面的萧子齐眼角似抽了抽。
萧子齐结的酒钱。
他说:“这壶酒是你喝完的,我不过喝了一杯。自然不能算你请我。况且你可知这酒钱多少?”
胭脂酿是重阳第一次喝,先前也未听过。店家又不在,如何知道酒钱。
萧子齐不置可否,起身走到身后那位女子前面:“一壶胭脂酿。”
“可喝完了?”声音略有些沙,咬字却十分软糯,别有一番风情。
“一滴不剩。”萧子齐回道。
“十两银子。”女子也不看萧子齐,手腕微抬,一杯酒就喝了下去。宽袖落到肘间,逶迤在一起。
萧子齐从袖里掏了两锭银子,转身走到柜台前,将银子搁在上面。
重阳看了看那名始终背对她的女子,原来她就是这里的店家。这时女子略略侧了身,把搁在桌上的手拿了下来。重阳才瞧见她面前的桌上,竟摆了三四壶大大小小的酒壶。小的比酒盏大不了多少,大的却是寻常酒肆装女儿红的酒坛子。
女子又执手斟了一杯:“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萧子齐向重阳笑了笑:“走吧。”
出了酒肆,重阳突然问道:“若是那壶胭脂酿没喝完,又当如何?”
“那大概需要百两酒钱。”
十两一壶的胭脂酿,若剩了酒,却要百两。
重阳回头看了看那间酒肆,竹帘半垂,门外的灯笼微微晃着,若是夜里,该是十分红艳。想必也十分寂寞。
大约是一间寂寞的酒肆。和一个寂寞的女子。
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