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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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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中年人已经饮了十几瓶解忧水,我想拦,却怎么也拦不住了。他自己冲向柜台,开始时,还是喝一杯,停下片刻,望着黑漆的天,然后再喝一杯。到后来,他似着了魔一般,一杯又一杯,中间毫不停歇。
我伸手去拦,他抡开臂膀将我甩开。我就只能睁着眼,看着眼前这位中年人,如红了眼的牛一样往下灌着解忧水。
空杯堆满了柜台,但杯子还在“叮叮,咣咣”的碰撞。幸好,他将最后一杯解忧水饮下后,他停止了癫狂。瘫倒在了地上,他呆滞地看着前方。
我这才将瓶子打开放在了旁边。他简直如同死尸一般,眼神里灰蒙,只有灰蒙!比在地下室堆了十几年的石球都黯淡。他面情毫无,你就寻不到一种表情可以与之对照。
许久,他才对着瓶子,似细流样把愁思滴入瓶内。
他有一个女儿,在他眼里,女儿是他的精灵、他的天使。女儿长得秀气、水灵。虽还小,不过一眼便知长大以后是个惹人怜爱的姑娘。
不过他工作上总是不顺心,晚上回家很晚,与妻子的关系也是日趋紧张。与妻子总是吵架,若不是看着有这令人疼爱的女儿,他们早就分裂了。
那天,他下班很早,路边的迎春花舞了一路。他早早的便回了家。
当他上楼的时候,便听见妻子与人争吵。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又是什么事儿?
他走到了家门口,才看见有两个男人在门口与妻子不知争吵着什么。
“欠债还钱,您痛快点儿,别想赖账。”那名矮胖的男人一脸恶狠地说。
妻子见他回来了,便也毫不示弱地向两人喊道:“话可不能瞎讲,我们家什么时候欠过钱?你们有字据吗?”
那两个男人见他回来了,便认出他。较高一点的男人从外衣兜里掏出了张纸,直接递给了他。
他疑惑地接过了纸,逐渐他开始面露不安。那两个人,男子看出了他脸色的变化,便轻笑着说:“何飞云人跑了,但你可跑不了。”
原来,在一年之前。他的一个朋友何飞云想创业,但奈何没有资金,并且还不是一笔小数目。可谁知那何飞云使了什么关系,寻了哪条路子。反正有个高利贷的,愿意贷他钱,不过需要一个保人。
何飞云便找到了他,恳求他做他的保人,说他这项目一定能成,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他。给他点时间,一年,一年就能有成色。
确实,一年的成色便是何飞云跑路了,把这笔巨债留给了他,他怎么可能还得起?
好不容易,费尽口舌才把那两人暂时劝走。不过,祸患的种子就此埋下了。
从此,便总有人来要债,妻子烦得不行,他与妻子日日夜夜的吵。最可怜的是女儿,还不懂人事,便饱尝被要债的痛苦。
那帮放高利贷的人,本就是吃黑白两道的。他拿不出钱,要债的人用的手段是愈来愈狠毒,有拿棍的,有使棒的。吓的女儿天天哭叫,这让他心疼的实在是不行。就是变卖家产,也只得开始还那莫须有的债。
但要债的人也发现女儿是他的软肋,便开始掐他的软肋。渐渐地,他们也不恐吓他和妻子了,开始转向了他们的女儿。女儿天天神经衰微,有一点响声便怕得不行。
丁香花开的秀巧、灵气,绿色开始从世界的角落探出头,桃花艳艳风中走。
女儿在街边戏耍,而妻子则去旁边的超市买点东西。她女儿最爱蝴蝶,女孩儿与春天一起扑捉蝴蝶,蝴蝶轻跃空中,柔风将蝶的裙摆展开。蝶在花中做客,与蜂攀谈。女孩儿追随着花蝶,蝶向上跃动,向下俯冲入了阴影中。
“啪”,蝴蝶被棍子一下戳死了,翅膀颤动了两下,便彻底沦为了永恒的凄美。蝶的躯干被无情的棍头碾碎了,棍头转了转像碾灭烟头似的,血和泥揉到了一起。立起的触角最后也渐垂下,生命便这样剥离出了世界。
“小姑娘,赶快叫你爸爸把钱还清,听见没有!?”几个提着棍棒的男人恶狠狠地说。
女孩儿看见那死蝶,把嘴张大,却怎么也哭不出来。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充满了蝶死的那一镜头——蝶的身子被撕碎,与地面摩擦、挤压。她的心同那蝶一起,被棍击碎了,碾散了。
不论几个要债的再怎样威胁,女孩儿都没有了反应,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妻子抛下东西,赶了过来。但从此之后,女孩儿再也不说话了,常常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女儿变成了布偶般,呆滞无神。他是想尽了办法,用尽了心思,也医不好女儿的病。
心理医生见了也是束手无策,女儿的病势日益恶化。成天失了神的发空,坐在那,如果别人不说,都会以为那是一件制作精美的蜡像,一件代表恐惧与哀痛的蜡像。女儿的表情使人见了觉得诡异,似笑非笑,似哀非哀。
到了某一天,竟不吃也不喝了。只能靠输营养液吊着,女儿瘦得皮包着骨头,双眼无神,哪里有先前的灵气。见女儿如此,他的心如被狼撕扯着,被铁丝勒着,被用小刀割着。
风卷云起,遮天盖月。今天树枝上的最后一朵桃花落了,女儿变成了一只蝶,飞离了这个世界。
他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不可相信。他冲出了医院,在街上乱奔,楼扭曲了,汽车驶向了天空,路灯照出黑色的光芒,鱼游满了整个天空。
他慢下了脚步,他不知要行向哪里,但只知道就应这么行。青纹的鱼伴在他身旁,直到随他来到这家店门口。
我剪下头发时,便发觉最长的一根竟是白发,或者说其实他已黑白参半了。我将瓶塞用力塞住,但又弹开,再次塞紧,又自己开脱,反复几次,我用尽了全力才将瓶塞塞上。
他缓缓起身,愁思在眼中看不见了。但十分空洞,空的比星宇还渺无。
他走入了黑无的夜中,我望着他,一语不发。
数杯解忧水,可解万般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