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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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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店内的桌椅摆放整齐,把事务处理停当。窝在收银桌边新置办的转椅上,望着格柜上空空的小瓶子,那相同的格间使我乏味。已是黄昏傍晚,天边红染的边缘正被黑墨侵占。长风披着云衣冲向那最后一线光明。
看不见月,有的仅是那明黄色幻漫的光斑。我将眼睛眯成一线,朝向天穹极力想望穿,但只有黑蒙的一片,看不清方向,看不清一切。
正在我试图用力再次尝试时,门开了。
“您好,来一杯解忧水。”一个刚刚变得成熟的声音打断了我,我竟未向这首位客人率先问好,使我心中有些许的愧疚。
我赶忙将客人请上了座位,我从刚刚的恍神中定了定。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只消一眼,便知他已烦愤的不行。他将校服外套搭在左臂,坐下时他似乎也没有要将其放下的意思。
我轻轻向他示意,将他的外套放在了他一旁的座椅上。他个子高高的,但绝不是瘦高。身材不能称是健硕如牛,但也是较为结实。
我发现他脸上有些淤青,胳膊上也有几处擦伤。不过,我向来不对这些好奇。
他见我不急不快的样子,便有了几分急躁,“来杯解忧水,谢谢。”
我面带微笑,坐在了他对面的座位上。
“解忧水自然是有的,本店经营的就是这个。不过,您确定要点吗?价格呢,便是给我您的最长的一根头发。解忧水确实可以消解忧愁,但它也会带走一些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我也不会知道。还请您细细考虑。”言毕,我便静静地将双手撑在桌面,等待他的回答。
他低头望着桌面,两手的拇指不断转动,我并不着急。他犹豫着,店内的时间似乎静止了。
我又转向窗外,黑凝的天幕依旧,今晚的夜真是昏暗。看来不会有星星现身了。不知何处的狗,吠叫着,那声音冲撞着人的心脏。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过了不知多久,便终于安静了下来。
客人停止转动手指,渴求地向我点了点头。
我会意了,从柜台取了一杯解忧水放在桌上,杯内的液体像红色,转而又为橙色。不对貌似是亮绿色,不不,那分明就是蓝色,透着丝丝群青。
何必纠结它是什么颜色呢?反正它不必拥有色彩甚至连透明都无需拥有。因为我的第一位客人已将他一气饮下了。
他紧皱着眉头,双手抱着头而手肘撑着桌子。透明的液体从他脸上坠下,砸得到处都是。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一切,看着他由忧躁逐渐变得平静。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两眼木木地飘向天花板。
快了,忧烦快被泄出了,我心里想着。
我从柜台上取了一个空瓶,将其打开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少年的对面,等待着。
开始了,他开始将他所烦恼的事情倾倒出来,烦恼看不见,但它们通通都流入了空瓶内。我称职的在旁边充当一个听客,听着我的客人倾诉着烦恼。
他说他五岁的时候,十分好奇且无畏。对什么事物都充满了兴趣,且不怕后果。
那天,桃花已萎落,阳光开始变得燥热。他赤着双脚在河边戏水,母亲在不远处洗着衣服。
花瓣落入水中,乘着水波飘飘摇摇,不知所至。光点轻盈地在水面跃过,留下片片碎鳞。水泠冽,清透的看得见水下每一粒沙石。水底映照着块块被水波遮挡后的光影。
他盯着水底,一个孩童绝无法抵抗水的魔力,一直青纹小鱼从他脚旁滑过。他又何曾见过如此灵动的事物,便追赶着,试图将他捧在怀里。可鱼是多么的灵巧,仿佛有双翅膀,使它在水中自由飞腾,翻滚,侧滑。
不知不觉中,鱼儿便引他来到了河水的中央。河水从他的小腿没过了他的腰间,没过了他的脖颈。当他发觉鱼儿已是寻不见时,可已经晚了。
水浪涌了起来,恶魔的钩锁慢慢靠近,他还来不及叫喊一声,便被水的诅咒封住了口。他拼命地向水面挣扎,可结果却是水流将他带向了更深的地方。
渐渐地,他无了气力,任凭水流反覆。心里的恐惧已将他彻底笼罩,水中的光线愈来愈暗,在他全力睁开眼后,他又看见那条青纹小鱼,可他再也没有伸出双手的力气了。
时间被未知与窒息无限延长,每一秒都是痛苦的伸展。流逝的速度似用沥青制成的沙漏,每滴下一次,便是煎熬的象征。意识被河水稀释了,绝望之水却冷酷的不断灌入。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托起,他终于顶出了水面。在近乎昏迷的情况下,他隐隐约约看见岸上有两个男人,脱了衣服正准备冲来。
唢呐在他耳旁吵着,锣号是如此的刺耳。望着母亲黑白的照片,即使是五岁的孩子,心底也有着无尽的凄凉。本是将他关在屋内由亲戚照看,但似乎他很清楚——那院子里举办的正是他母亲的葬礼。他哭闹着,拼了命地向外跑。亲戚怎么拦也拦不住,看着孩子那悲戚的样子,论谁也狠不下心来。亲戚心里发了软,这孩子也仅能见他母亲最后一面了。唉~由他去吧。便领着他走进了院子。
也是奇了怪,那孩子在屋内哭闹得要死要活,可到了母亲陵前,看到母亲的遗像,反倒安静了下来,几个大人还小声议论,“就说孩子还小,他能懂什么?”“看看就行了,这苦命的娃。”“他娘也是的,明明不会水,人急傻了,直接跳水里救孩子去了。” “可不是,听说孩子那会儿都漂到河央了,他娘不会水,也不知道怎么扑腾到中间,还把孩子给顶起来了,结果没多久自己便沉了,幸好李田和王老二干活回来,看见了,才把孩子救回来。大人,唉,没办法了。”“咱也不能这么说,这也不是疼孩子吗?哪个娘不把孩子看得比自己重?”
许久,哀乐终于停了下来。天上的云才徐徐地将捂耳的手放下,鸟却见那撼天动地的声音停下来了,便又从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了院子的角落,啄食着残掉的饭渣。
大人都看着那孩子,谁知那孩子竟喃喃道:“不能哭,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了。”他盯着母亲的遗像,眼睛还是闪着泪光,他尽力忍着,不让悲痛流出。
众人缄默了,院子不语了,天空沉寂了,就连吃食的鸟雀都抬起了头,张望着被静止的一切,桃花谢了。
在那天后,他父亲变得颓废。之前那个好开玩笑、总是大笑的人变得沉郁、不语。常盯着天空便是半晌。总是自语道:“那河便是天空,别怕,飞吧。”
镇上的人都说他父亲疯了,他父亲的魂早就沉到了水里。
但突然有一天,他父亲又开始与别人说笑,也不整天唉声叹气了,反而是整天寻不见他了。原来不知怎的,他父亲天天都去驴二磨家的侧房中赌博,真是好不快活!就这样,原本家中还算有些存积的家产,变一点点全赌进去了。
后来,他父亲有点儿钱便去赌,甚至借钱去赌。等他上了高中后,本打算自己用业余时间打工,赚些钱买些书本。他想通过学习,离开这里,离开他父亲。
但他父亲发现他会赚钱后,便向他要钱。他不给,便伸手打他。
今天,他去打工的店里把挣的钱领了回来。从他父亲向他要钱开始,他便想方设法地留下这钱。于是,这次他让店主先帮他将钱存在店里,用时再取。明天学校要交学费了,他这才将钱取回,准备明日便直接交给学校。
天空的云如瀑布一样缓缓流泄着,铁门在被风拎着脖领,用力地撞向墙面,发出“哐,哐”的响声。他从地上拾了起一朵残花,轻轻抛向天空,风捧着花,穿过了树枝,越过了房顶,飞往天边。
他推开了家门,家里昏暗着。也是,父亲这个时间还在赌,他静静地把鞋换了。
“回来了,把那信封给我看看。”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这时他才发觉在茶几旁坐着个人影,烟从人影里升出,从那即将消逝的余晖里飘转、扩散。
屋内太暗了,他父亲太暗了,他竟没注意到他。可他父亲已经看到他怀中的信封了,那里面装的是他的学费。
父亲见他不动,便将烟熄掉了。直接就冲过来要夺,他哪里愿给,使劲儿捂着不松手。
“儿子,快点儿。把钱给爸,今爸晚上整局大的,这回肯定能连本带利全赚回来。今爸运气冲。”这话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他怎么可能信。
他父亲见他无动于衷,便开始打她。他蜷着身子承受着这不应的暴行。他父亲嫌用拳头打得不尽兴,便改换成了肘捶。
痛得他咬紧了牙关。不料,他父亲瞅准了时机。像猎食一样抽走了他怀中的信封。他想反扑,结果父亲一脚又将他踹倒。
今天的父亲如撒旦附了体,不光手上不留情,嘴上也开了光一样,刀光剑影。
“你个龟儿子,你就是我养的,命是老子给的,赚了钱就该孝敬老子,知道吗?你就是不知道,老子养你多**的不容易,你就和你妈那个短命鬼一样,死得那么早,把他娘的烂摊子全扔给了我,都*了狗的是白眼狼,*!”
他父亲怎么打他都无所谓,但今天破天荒地骂了他母亲,他把牙根快咬穿了,那眉弓紧成了千年挤皱了的岩石,眼中能迸出火光。他早就忍不了了。
父亲忘了,他眼前这个少年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只会挨打的孩子了。他起身掸了掸灰,但始终瞪着父亲。他已经比他父亲高出半头多了。
铁门在被风拎着脖领,用力地撞向墙面,发出“咣,咣”的响声。少年似风冲出了家门,可铁门仍钳着信封,见风停了,竟还露出了笑面。
他在街上断了线一样乱晃。花落在地上,被车碾成了碎泥。乌鸦不知藏身于何处,那沙哑的叫声始终摆脱不了。
路上的汽车飞驰过,但鸣笛声与风啸声是那么遥远,似乎与他们是于两个世界的尽头。眼前又腾跃出一条小鱼,青纹的。他便跟着鱼后,兜兜转转,不晓得穿过了几条街,度过了几个世纪,飞过了几个世界。
在这家解忧饮品店前,灵盈一跃,消失在了门里。他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反复读着门口的介绍。
他迈进了店铺。
我见他已经将愁绪装进了瓶子,便赶快从他那浓密的短发中寻到一根最长的,剪下,放入瓶内。然后轻轻地塞上瓶塞,将它放在格柜的下层第一间。
他撑着桌子起身,平静而舒缓地转身准备离去。我将外套递给了他。他笑了笑,“谢谢”,便轻松地离去。
我满意地目送着,我首位客人的离去,我刚想说,欢迎再次光临,但我及时停了口。
一杯解忧水,可解心中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