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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世·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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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行风一觉起来,见前夜里下的雪已积起厚厚一层,便知今年的“冬假”又悄然而至了。于是支炉烧水,打算独自静静品茗,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清闲。岂料头汤都还没沏上,院门就叮呤咣啷一阵乱响。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声音自窗外传来:
“师父!您起了吗师父?”
柳行风无奈道:“起了!地上雪那么厚,今天考不了了。你又何苦急于一时啊?”说着起身打开房门,只见门外立着一名高挑少女。
“下雪怎么啦?下雪也奈何不了我!”少女掐着腰眉飞色舞,“我已经等不及啦。您别忘了,我次次月试都是第一哪!”
柳行风拗她不过,只得进屋添衣,胡乱点头道:“行行行,咱去找你师兄——衣服穿够了吗?”
“够了够了,一动起来不就热乎了吗?再说了,穿多了还怎么考啊。”看着柳行风举着两件无甚差别的豆青色缎面大氅纠结个没完,大有把一辈子耗在这儿的架势,她只得闭着眼睛信口开河,“穿哪个都不影响您玉树临风!再不出发一会儿又抓不到他了。”
无涯派弟子每年最期待一件事就是下雪。
能被掌门选中的,都是根骨天成,自拜师之日起便不能轻易离开,除非父伤母逝或是学成出师。就连过年,也只是姊妹兄弟们一起宰几只鸡鸭,包点饺子元宵,喝口酒算完。有时还得提防着掌门偷偷包的怪味面食,免得舌头遭受非人虐待。唯有下雪的时候,连雨水都少有的天堑山十二峰银装素裹,处处湿滑,自然不能操演练功。大家总算可以放松一番,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
今年下雪也是如此。大多数弟子早上一开窗,发现下雪了,就特地将同宿摇醒,兴奋地告知对方不用上早功了,而后两人欢欢喜喜地重返梦乡。
可有一人却不这么高兴。
李渺趴在窗边,望着满地银白,叹了口气。
今日恰是她十六岁生辰,也是考核的日子。
作为当朝大将军李光的次女,她背负着全族上下的期望诞生,不料先天不足,在襁褓之中濒死几回。直到三岁才能勉强行走的她,显然不具备成为接班人的资质。
而李光已逾不惑,与长子李漠亲缘淡薄,自其出走行医后就再没交集。
于是李渺六岁被送上天堑山,一待就是十年。此人虽体弱年幼,心气却很高,甫一到来便闹着去提师兄唐潮的剑。唐潮在柳行风的默许下小心将剑放到李渺掌心,后者立马整个人被坠倒在地,人仰马翻。
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是面对唐潮。若她能在两柱香内拆了唐潮的招式,就能获得出师的资格。
同宿关怀地为她披上外衣,担忧道:“积雪未消,今天怕是不能考了,正好趁此机会多准备些。”
“不。”她站起来朗声,“就要今天考。定了是今天,就是今天。”说完提着剑出门了。
天堑山主峰,论道场。
开考前不知为何又飘起了雪,且有愈下愈狂的架势。不过转眼,场上二人皆满身飞白。
这是第一次有弟子在雪天大考,场外自然挤满了人。众弟子不知李渺家世,只知掌门的第二个亲传学生自幼体弱,又尤为掐尖要强,每晚不过睡两个半时辰,醒来便借着月光练剑。而唐潮更是不折不扣的剑痴,在这之上更有作为大弟子与掌门接班人的责任,同门都打趣他日后怕是要和剑结亲。这两人对上了,只叫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看头。已有一两个好事者,在张罗着押宝,看李春漫今日到底能否下山。
作为同门师兄,唐潮对这位师妹的了解更甚他人几分。六岁的她被剑砸在地上时没有哭闹,面对师长们的关心也只是草草谢过,而后奋力将剑提起来,安安稳稳交回了唐潮手中。那一刻唐潮看清了她的眼神。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坚毅,仿佛一道锋刃,迅疾地劈开了十年习剑生涯。
柳行风端坐主试台上,示意二人考核开始。
对面而立,李渺站定行礼:“天堑山第六代掌门柳行风二弟子,李渺李春漫,请师兄赐教。”
唐潮吐息运气,抖剑出鞘,漫天风雪中寒光一闪,凛冽逼人:“出招吧。”
话音刚落,剑刃撕裂寒气,毫不留情地直指唐潮面门。他闪身一躲,手中佩剑稳稳接下这一击,手腕翻转间将李渺轻灵别开。
“别让着我啊,唐衔鲸!不然我可看不起你!”
此人素来没大没小,好在一整个无涯派门风都是没大没小,唐潮更是谁都能搓上一把的木头师兄。他不仅不恼,还轻笑,同时不紧不慢地退让,“你的功夫在我之上,我再让你,岂不是输定了?”
他嘴上谦虚,手里却毫不留情,攻势越发迅猛起来。李渺性子急躁,剑风也猛烈而直白,可唐潮恰恰是四两拨千斤的打法,不过几个来回,便不动声色地将李渺压制了个完全,后者只得左格右挡,颇有些应接不暇。
唐潮凤眼斜睨,瞧准她缓神的时机,全身气力凝在剑尖一点,震得李渺手腕发麻,佩剑竟是直接被弹飞数十步远!
她咬咬牙,扑过去捡起剑。
还没有结束!
第一炷香已然烧完,柳行风赶忙点上第二根。
雪越下越急,雾也凝成一层纱,二人看对方皆是影影绰绰,几近半盲。见此情状,唐潮后退几步拉开距离,重置了局势。
李渺索性闭上眼睛,将感觉彻底交由双耳和面颊。
唐潮再次拔剑,不再如刚才般如影随形,而是游走在李渺周围,寻找合适的时机。
围观众人不自觉已经屏住呼吸,好让李渺能更清晰地听见唐潮的脚步。
李渺对付着唐潮偶来的突袭,第无数次重新吐息运气,竭力压下心中的燥热。可恶可恶,偏偏心跳声如擂鼓,狂风更作似吹箫,是耳乱心更乱,恨不得连十里外的鸟鸣都听得见,就是听不见对手的脚步。
可这也怪不得她。她没办法。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哥哥不见踪影,而父亲老迈,怕是也没几年好活。难道到时任凭朝中虎狼将疆域拱手让人?
手中剑似有千斤重,她要下山,今天就要下山。
几经试探,唐潮看破她听不出自己的方位,于是放下心来,打算以最后一击结束今日的考核。
从侧后方出手,制住李渺双肘,那么她是再无回转的可能了。
信心满满地出招,没有半点偏差。剑离人只有毫发之差时,李渺却突然转身,接下这一剑。唐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卸了力,被李渺顺势一挑,将佩剑挑飞。
这丫头,还挺记仇。
“失礼了,师兄。”李渺抱臂,得意洋洋地喊道,“师父,我赢了!”
寂静片刻后,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没想到天堑山无涯派第一次雪天的比试就如此精彩。柳行风激动地站起来,“衔鲸,看看你师妹,快看看!”
唐潮捡起自己的剑,擦干净放好,笑道:“恭喜,你可以如愿下山了。不过我还是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你身后的?”
李渺一挥手,爽朗大笑,“今日吹的是正正好好的北风,而你一动,我耳后就有西南风。”
“心服口服。”唐潮对着主试台大喊,“考核结果无误,请掌门准许李春漫下山!”
唐潮帮李渺将行囊绑到马背上,嘟囔道:“你哪儿来这么多东西,就是把整个天堑山装走也不见得重成这样。当心还未出山,先将马儿累坏了。”
“哎呀!你这呆子懂什么!”李渺条分缕析地介绍起她的行囊来,“这包是山下时兴的胭脂,货郎三个月才上来一次,我陆陆续续买了四年,才把所有样式集齐。那个是我的衣裳,上好的料子,穿着练剑冬暖夏凉,一件都丢不得!更别说那兜子首饰,材料和工艺都是绝品,万一出意外还能当了呢。哦,这最大的是干粮,烧饼包子馍馍我都带了,可不能饿死在半路上啊!”说罢又滔滔不绝地详解起首饰的材质来。
唐潮听得头晕目眩,像他这等粗人就这么几件衣裳轮换着穿几年,哪能理解这种水那底子的,只好岔开话题:“师父怎么还没来,都等他多久了。”
言出法随,唐潮刚说完柳行风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还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碗。
“上马饺子下马面,春漫,吃了为师亲手做的饺子再走吧。”柳行风笑嘻嘻道。
想起以往过年吃到怪味饺子的惨痛经历,李渺后退半步,摆手拒绝:“谢您好意——算了吧,我最近胃伤了,克化不动!”
柳行风见状,拿着他那豆青色缎面大氅的袖口装作拭泪,瘪嘴掐声:“人言女大不中留,我今日算是信了。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逆徒却连吃口为师做的饺子都不愿意,实在是……”
唐潮最怕柳行风耍宝,因为他总是找不到好笑之处,在大家笑作一团时无法融入。李渺看见他求助的眼神,不得已接过碗,连声道:“好了师父,好了,我吃,我吃!”
她颤抖着将一枚饺子送入口中,惊奇地发现居然出奇正常。
柳行风:“我怎么好把怪味饺子放送风宴里呢,别把为师想太坏了!正好贺你生辰,往后也是个大姑娘了。”
李渺瞬间感动非常,大吃起来。转眼碗底只剩一个饺子,她一鼓作气将其送入口中,咀嚼两下方觉不妙——
好酸!
脸顷刻间皱成一团抹布,她气得把碗筷塞到唐潮怀里,翻身上马,犹大着舌头:“又戏弄我,我这下真的走了!”
柳行风扇了一下马屁股,“走吧走吧,可别忘了为师啊。记得常回来!”
李渺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哎呀知道了!”
转头却抹了两把眼泪。
目送李渺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尽头,唐潮心内一阵酸软。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妹,情谊不亚于亲手足,今日由他亲自送走,自然牵动他不多的关于生离的心弦。
伤春悲秋间,柳行风的手掌抚上肩头,唐潮疑惑,却听柳行风道:“我见时候正好,不如你也下山吧。”
唐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