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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我们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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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岭南的初秋。在这个时节,太阳格外的毒,但天会很好看——它是绯色的,和白色的黄色的云搅在一起,像一锅汤。太阳不是太阳,那是它的痣。而远山是它的鬓角。偶尔有风吹过,裹挟着湿润的热,打在所有人脸上。
在这样的秋天,你的心绪会充斥着小麦香。日暖夜凉,一切都安稳平静,一切都合乎时宜。
我们的故事须得从这样的一个秋天开始。
茶馆的掌柜——事实上,茶馆不过是一个破败的田庄,而掌柜是个农夫——坐在自家台阶上扇着扇子。他时不时抻长脖子去看门前那条小路的两头,但只能看见飞扬的尘土。天气太热了,各人皆躲在家里乘凉,没什么过路的,那么消暑这种需求也就失去了生发的基础。他站起来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土,也准备回屋凉快去了。然而,他到底不甘心一整天不开张,于是最后看了一眼,结果,在尘土中看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看起来像个蘑菇,这是因为他戴了围长长白纱的斗笠。他很高,至少比这儿的大部分男人要高,走路快而轻巧、稳当。
掌柜并不抱太大期待地扯开嗓子招呼他进来,“客官,天气那么热,进来喝口茶,歇歇吧!”
那蘑菇顿了顿脚步。蘑菇应该也很累了,所以,他从善如流走进了这个围篱低矮的小院。
蘑菇随便拣了张桌子坐下。掌柜迎上来,问:“您要点什么?”
他好像在发呆,被掌柜那么一叫,才回过神来,满含歉意地“哦”了一声:“奇品珍茗不必,随便来点儿就好,解解渴——你们这儿有绿豆饼吗?”
掌柜的应句“有”,道:“上六个?”
蘑菇点了点头,补道,“多加糖。”
掌柜见这蘑菇糙得很,多半是做什么体力活的,想必也没这些那些的讲究,抓了把自家炒的茶丢进壶里煮着,又喝他老婆做饼去。
那厢蘑菇可能也闷热得受不了了,摘下斗笠搁在了桌子上,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好奇地探头来看他的真面目。
并不像掌柜所预想的那般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很年轻,大概不过弱冠。长相可以说是俊俏的,眼尾斜挑,但没有谄媚之意,反而添了几分凌厉,一张脸上五官端正,叫人莫名心安。他可能确实是卖力气的,皮肤偏黑,看起来很健气。而真正让掌柜吃惊的,是他的行头——他是武生打扮,穿着轻便利落的短衫,袖口裤脚仔细束紧了,皆是干干净净的白颜色,没什么特别。但倘若仔细去瞧,就能发现那衣料随着他的动作滚玉流光,分明压满了繁复虬结的暗纹。一挂银制璎珞环在他颈间,走势如藤蔓盘桓,下悬八吊鸽血似的莹润红珠,镶了金莲作底。璎珞的当中是一枚长命锁,未刻什么祝语,只凿了些莲花纹样。通常是女人戴的首饰在他身上,也并不怪异,他也并未因此有半分他意,仿佛那东西是他生来就戴着的。
掌柜嘀咕了声“造孽啊”,把将要煮好的茶泼了,换上上好的日照绿,给他端上。他抿了一口,露出惊喜的神色。掌柜这才松了口气。
他坐下来和蘑菇攀谈:“客官,看您这身打扮,是江湖中人?”
蘑菇想了想,吞下了嘴里那甜得发腻的绿豆饼,“算是吧。”
掌柜又问:“不知客官出自哪门哪派,往哪边去?”
蘑菇的回答都很简短,而且绝不把话说死,“我从北边儿来,不知向何处去。”
掌柜倒不因为他的冷淡而闭嘴,依旧喋喋不休。“我们庄稼人呢,虽说面朝土背朝天,也是很爱听你们的江湖故事的。听闻近来克济盟又在商讨推举新任盟主的事,您知不知道一些,也说给我听听消遣,我们农闲的时候,也好磨磨时间。”
“克济盟”,宗旨相当简单,那就是平衡各方势力,使其相克相济,相互制衡,不至于发生动乱。可这盟主选起来却难。首先要德高望重,不然不足以服人;其次,还不能太占风头,不然很有可能他就是争端本身;最后,得武力高强,不为别的,就为克济盟牵制的都是群动辄论刀枪的武夫。这几点单看都挺好找,但合起来就稍显苛刻了,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江湖大了也少不了出类拔萃的鱼——这蹦起来的一条,天堑山无涯派掌门柳行风,十有八九就是新任盟主了。
现下江湖大抵是这么个状况——北方有天堑山无形剑柳行风,这小老头天天在山上窝着,很有些与世无争的意思;渭城风雷枪魏安,古道热肠,放眼望去天下人一半是她的故友,可也因偶尔为朝廷做事,饱受诟病。而南方多是些游侠,门派极少。二十年前盛极一时的星移楼,也因炼蛊秧民被柳行风挑破后树倒猢狲散。松涛寺倒是代代相传快百年了,可人家修的是禅宗,没什么人会无缘无故去学,人家也不乐意掺和俗世里的事。故而,上一任方丈直至圆寂前一刻,才等来了自己唯一一个弟子。他将经书漫卷一抛,权当送了这份恰到好处的缘法,便投身轮回去了。那弟子拿着经书,成了松涛寺现在的主人,轻易不出院门,日日打扫那几棵药草,也不知修出了什么。
说来也奇怪,十多年前,柳行风正值壮年的时候,大破星移楼,又因性格本就憨直,没什么功利追求,差点就要当上盟主。就在这节骨眼上,他夫人和儿子相继死去,期间天堑山还莫名其妙遇袭,他元气大伤,心神恍惚,自此开始闭关五年,也就当不成这个盟主了。人都说这是他做事太绝,不留后路,遗下的祸根。
而今十几年过去,诸事尘埃落定,柳行风也早过了鼎盛时期,恰恰是克济盟盟主最合适的人选。
蘑菇笑了笑:“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如何会知道这许多。茶吃完了,我也歇够了,该走了。”说完从钱袋里摸出铜板搁在桌儿上,“谢过店家,好清的日照绿。”
他重新戴上斗笠,快而轻巧、稳当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