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
时间拨回到明空还未进入无间净土的时候。
他在夜里点燃一盏油灯，如豆灯光逐渐晕染开一室明光，橙红色火苗跃动，将少年僧人的影子拖得极长，投影在纸糊的窗框上。
明空的师父是大慈安寺的高僧，师承万年前大德法师一脉，精擅佛法，无意外物，认为万物皆可成佛，于佛门备受尊崇。
可惜万年前大德法师在外坐化，至今难以找到尸骸；百年前师父又因管玉葭破了禅心，心怀愧疚，于静室之内坐死关百年，最终依旧未能渡过情劫圆寂于此。自此之后，他们这一脉也就逐渐没落下去。
但明空并不在意。对他而言，锦绣绸缎穿得，粗布麻衣亦能穿得，只要还有一豆灯光，三两佛经，便足以解平生之慰。
他现在正在看的，便是大德高僧手书的一本经文。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明空拨动紫檀念珠的手指一顿，久久凝视这行经文，眉宇之间若有所思。
他手中这串念珠乃是师门一脉流传下的法宝，据说乃是昔年大德法师度化巫山紫檀妖王后，那紫檀木修成的妖王因感念法师恩德，愿将腹心处最好的木料赠与高僧。大德法师闻言却叹曰：“修行不易，若因我之故使施主百年修为沦丧，岂非罪人耶？”
说罢，他拾取妖王掉落在地弃之不用的枯枝，亲手打磨成念珠日日温养，修行佛法。后弟子入门，大德法师将这串念珠赠与弟子，以示他莫忘出家人慈悲之心，这串念珠也就成了他们这一脉的传承信物。
大德高僧命灯熄灭之后，大慈安内部还流传过这念珠蕴含隐秘，手持此物，便能寻回大德高僧舍利子与至宝万里佛国的传言。
万年以来，寺内数位祖师试图揭开其中隐秘，弘扬本脉法门。他们用尽诸多方法，穷尽平生智慧，这串念珠却依旧寻常如初，逐渐的，寺内僧人也就慢慢遗忘了这些流言。
明空将目光投向手中念珠。诸法皆空，无人，无我，无众生，祖师们却渴求解开念珠之谜，寻回至宝，这种执念又何尝不是心求外法？
唯心无外相，方可证如来。
明空心有所悟，双掌合十，淡淡一笑。
心念一起，紫檀念珠自动手中脱落飞至半空，勾勒出无尽妙相，低眉顺目的佛陀指捻花叶，对他颔首一笑。
万年间持此念珠的僧人日日诵经修行，感悟佛法，渡化他人，教化四方积攒的佛力一朝涌现，金色佛光化作金液若溪水流淌蜿蜒，于黑暗之中大放光明。而这光明之中，更有袅娜香气，天花漫舞，众鸟齐鸣，佛乐雅音诸般异像，将此方天幕照亮得如同惶惶白日，仿佛只要踏入其中，便可飞升至极乐世界，得享永恒。
明空见那诸般异像，却摇头后退一步，主动走出佛光环绕之中，叹息道：“此非我之功德，岂敢安心承受？”
屋内的油灯还在燃烧，灯花暴开，那一点灯光与照彻天幕的无量光明相比，实乃萤火之余皓月，唯明空一指那油灯道：“有此一豆灯光照亮陋室，足以。”
话音落下，那无量光明并诸般异像俱消失无踪，紫檀念珠却自动飞回他掌心之中，佛光闪动间，明空的身影于屋内消失无踪。
见到异状过来查看的佛门弟子推开门，看到的便只有这一豆灯光，与桌上被翻开的佛经。
明空身影消失的瞬间，身处鬼王宫内的尸衍鬼王却是心头一跳。一直以来被他当成命根子的保命宝物似乎有所感应，不顾阻拦飞到半空之中，散发金色光晕朝外飞去。
某种极端不详的预感如天际夜幕倾颓，四海陷落，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
这份预感实在是太过强烈，就算谢无忧相关的消息传来时，也未能让他感受到如此压力。
尸衍鬼王连忙将宝贝抓在手中，以恶鬼厉煞之气禁锢于怀内，面色阴晴不定：“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宝贝居然想要飞走？”
自他在无间净土得到这宝贝以来，日日以鬼气祭练，可惜不知是因为宝贝品质太高还是其他原因，一直未能打入禁制修成本命法宝，只能借用部分力量。但今日这种事情却是从未见过的。
莫不是有鬼寻到驱使这宝贝的法诀了？思及此处，尸衍鬼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这宝贝只能是他的，若真是如此，那他必须痛下杀手了。
尸衍鬼王心底计定，并未惊动旁人，只一鬼顺着宝贝蠢蠢欲动的方向化光遁去。
感受到怀内法宝不在跃动，尸衍鬼王悬停于半空，目之所及只有一名手执紫檀念珠，正低首敛目的麻衣僧人。
原来明空也察觉到西方的传来的强横气息，心知不妙，便让其余鬼仆各自归家，只身一人前往空旷地区。
“好宝贝，此物合该与我有缘！”尸衍鬼王立刻被僧人手中的念珠吸引，连这少年僧人什么出现都来不及追究了。他能感受到那念珠之内蕴含着一股与怀中宝贝相同的气息，似是二者同出一源，故此才相互吸引。
“好，好，好！”尸衍鬼王大笑三声，“本王果然天命所归，得了这等法宝，无念小儿岂敢与我争锋！”
他低喝一声：“和尚，交出你手上念珠，本王可以留你个全尸。”
“阿弥陀佛，此物乃家师所赠，容小僧拒绝。”明空单手竖起置于胸前，言词温和，“吾观施主周身怨念深重，怕是早已堕入邪道，移了性情，还望施主回头是岸。”
“哼，给脸不要脸的和尚。”尸衍鬼王哪里会听明空之言，周身鬼气化作磷绿色鬼火向其扑去，火光之中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鬼影交错，发出动摇心魂的尖利吼叫，普通修士仅仅听闻这般刺耳声音便会蚀魂销骨，炼化成一滩黑臭液体。
这般音攻对谢无忧自然无用。她隐于暗处，饶有闲心地看着双方交手，点评道：“这招倒是有趣，以鬼气化磷火，以磷火熔炼数万恶鬼，抽取其魂飞魄散之际的不甘怨念炼化为鬼影，还融入了些音攻法门，对付些普通金丹修士倒是够了。”
“可惜无间净土的恶鬼被规矩束缚，无脑顺服鬼王，就算死前真有怨念也都消解得差不多了。”谢无忧颇有些看不起尸衍鬼王的手段，前世她杀的修士实在太多，久而久之对各方手段也都有所了解，魔道自然也不例外，“此招最好还是要活取修士之魂收于招魂幡中，以沥骨阴风吹刮，以九幽之火灼烧，如此百年后形成的怨念方为最佳。”
天道：【持刀人打算就这么看着吗？】
谢无忧：“明空又不是世界支柱，那鬼王前来也是为了他手中法宝，与我何干？”
最好明空直接把这名鬼王给解决了，她也少出一次手。
谢无忧从袖中取出一柄流月飞刀，摩挲刀刃道：“你且看着，那鬼王还是不是明空的对手。”
如她所料，明空面对此招不闪不避，念一句佛号，身前凭空浮现金色卍字印记，霎时之间佛光大亮，磷火中的鬼影遇见佛光俱都平静下来，面色一片祥和，无声消解。
“杀万鬼而炼一身，施主手段未免过于酷烈。”明空低眉敛目，白玉般的面容似是悲悯，又更似冷漠，看上倒真有几分菩萨低眉的模样，“小僧道行低微，无力度化施主，唯一能做的只有行霹雳手段，以免施主一错再错下去。”
“小子好胆，不过侥幸避开一招，就敢口出狂言！”尸衍鬼王没想到这招居然被这和尚避开，自觉落了面子，不由怒道，“且接下此招再说！”
尸衍鬼王长啸一声，凝聚全身鬼气，身后化出一道高达百丈的鬼神法相。奇异的是，那鬼神法相三头六面，面色湛蓝，身上居然有类似皮肤的结构存在，若非长相实在怪异，其余部分竟然与活人无异。
“知道本王为何以尸衍为王号吗？正是因为本王手段高超，可于鬼域造化生灵！”尸衍语罢，四周地面突然出现无数凸起，一只只干瘦手腕从地底伸出，汇集成为数百只同刀枪不入、实力强横的行尸走肉，嘶嚎着向明空扑去。
谢无忧见此摩挲飞刀的动作一止，眸中寒光若名刀出鞘。
“尸衍，该死。”
杀意升起。
行尸，不入五行，不属阴阳，因一口怨气聚喉而生，遇之必有大祸。但无间净土没有尸体，尸衍鬼王造化这些行尸是将大量阴气强行灌注于恶鬼身躯之中，再以童子阳血浇灌为引，妄图以此阴极生阳，化虚为实，将鬼躯扭转为人身逆反生死轮回，乃是逆反阴阳、天理不容的罪行。
逆天之行当然不可能成功，尸衍能够造就的永远只有这些毫无理智的行尸走肉。让谢无忧厌恶的是，想要造就一只行尸，至少需要放干数百孩童的精血提炼出纯粹的纯阳之血，以此为引，方能点化恶鬼。
看这行尸数量，尸衍鬼王至少杀害了数万名孩童。
她冷笑一声：“又是这种讨人厌的东西。这家伙的存在实在太过碍眼，还是让他消失算了。”
谢无忧面色冷凝，指尖飞刀化作丈许流光，向尸衍鬼王身后鬼神法相一刀劈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