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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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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没有预谋,临时起意,让人措手不及。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而下,汇成一首仓促刺耳的歌,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浸在这样的歌声和湿润的水汽中,轮廓模棱两可,呼救就此湮没。
路面上,有湍急的水流汇成一条又一条从城市胸腹中流淌而过的小河。
易淮盯着窗外的大雨发呆,下着暴雨的世界里水雾四起弥漫,渐渐朦胧了外界的形状和色彩,徒留一片污浊不清的灰和白。他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听到楼下易潇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他应了一声,走出房门,路过隔壁房间时脚步有过一瞬的停顿,他看了一眼手边这扇已经很久不曾打开过的乳白色房门,门把手上落满了灰,主人依旧未归。
然而易淮也并未在此投注过多的关注和思考,这扇门那个人都只在自己的脑海中如蜻蜓点水一般快速掠过,很快便被抛至脑后。
他沿着旋转楼梯来到一楼,客厅灯光灿烂,空气中飘动着热腾腾的饭香,哗啦不绝的暴雨声被厚厚的棉布窗帘过滤成细碎的声响,和唱片机里的音乐相映成趣,他稍微听了几拍就辨认出这首钢琴曲的名字,由某位知名大音乐家写就,是易潇钟情的那一类。
这样想时易潇也恰好端着菜盘从面前经过,看着自家弟弟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叫了一声“易淮”,两人视线相交,“快去洗手吃饭。”他点头,走向厨房,不禁笑笑二十多了,自己和易潇还是小时一起相处的模样。
易淙进屋时这顿家庭晚宴才刚刚开始,易淮坐在餐桌后听到门锁旋转的声音,紧接着一身黑色风衣的易淙出现在门口,抖了抖伞面上的雨珠,微蜷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他在门口换了鞋,脱下风衣时易淮才注意到易淙身后还跟了个人,那个被亲哥天天挂在嘴边炫耀的优等生也来了。
易淮记得他的名字是时翌。
“看来我们到得正好。”易淙领着时翌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让时翌坐下,转向易潇,“多带了个客人,不介意吧?”
“当然,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走那也是你不是时翌。”易潇笑了笑,旋即招呼时翌不必拘束,和善可亲的模样同平日里在外雷厉风行的样子很是不同。
对方点了点头,轻说了一句“打扰了”,捡起筷子开始安静地用餐,途中易淮也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时时翌突然抬头,两个人视线相交,这个还在念书的孩子变得有些局促,易淮旋即冲他微微一笑,那孩子心里的紧张才有所平复。
这是易家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餐,普通,祥和,其乐融融,三姐弟的相处并不如豪门恩怨中描述得那样水火不容,相反三人相互扶持彼此依靠,血缘关系维系的情谊铸就了易氏财团的万丈高楼,而当三姐弟走下神坛,易潇掌勺所做出的,也不过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餐,甚至连菜色都是寻常可见的家常便饭。
在这个家庭中是大姐也担任着大家长一职的易潇轻声细语地同时翌交谈,看起来很赏识这个弟弟一手扶持的学生,而易淙和易淮则交流着彼此最近的生活,偶有几句哥哥对弟弟的调侃,易淮都四两拨千斤地温柔地呛了回去,一顿晚饭就在这样家庭融洽的氛围中走入尾声。
等到饭桌上的饭菜都被吃得差不多,时翌主动站起来提出要收拾碗筷,易淮先他一步站起来,语气温和地说了一句“我来就好”,已经开始着手把饭碗叠在一起,也恰恰是在这个时候,门锁再次传来被拧开的声音,三姐弟同时一顿,只有时翌朝门口投去视线,能打开这个家这扇门的第四个人在门锁被打开后推门而入,携带了一身的冷风凉雨,和满世界都在作乱的喧嚣。
屋外狂风乱作,猛烈的风声呼啸,玄关被吹进来的雨水打湿,站在门口的男人明明已经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身体线条和衣服褶皱滴落到地上,一身的萧瑟寒意,可无论是从他慢条斯理关门的动作,还是面无表情一脸淡然的脸庞,都看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的狼狈与落魄,不像一只可怜的落汤鸡,倒像是在雨幕中优雅独行的白鹭。
而他在掸掉衣服里饱吸的雨水时注意到这个家朝他投来了复杂的视线,他像是此刻才留意到家里还有其他活人的存在似的,抬头极淡薄地笑了笑,嘴巴轻轻地抿在一起,成一条圆滑又锋利的线。
“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青年的视线落到已经彻底凉掉的餐桌上,将黏在额头的刘海整个朝后一梳,不甚在意地说:“没打扰你们温馨美满的家庭聚餐。”
易淙将手搭在椅背上,状似没有听到那句讽刺,依旧气定神闲地朝他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嗨,易准,今天怎么想着回家一趟?”
男人换好拖鞋带着一身湿气走了进来,雨水也滴了一路,听见易淙的话他单手搭着湿透了的外套,站在客厅和餐厅相互交叠的光晕之中,摊了摊手,“和人约了去越野,碰上大雨,想了半天记起来这里还有一栋房子,过来躲躲雨,不介意吧?”
不介意吧——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在家里说这句话,只是相较于前者所得到的温柔和打趣,易准只能面对彼此沉默的几人,每个人都看着他,每一双眼睛里都流动着复杂的暗流。无人去接他的话易准也不在意,像是已经对此熟悉多年,心都变得硬邦邦的,那张被雨水勾勒出明晰棱角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淡笑,他自顾自地说:“就当没看见我吧。”
说完便径直朝楼上走去,那一点笑也在转向的瞬间泯灭于无形,他重新端着张脸上楼,路过易淮时几滴冰凉的雨水溅到了他的脸上。
*
是夜,大雨一直哗哗不绝地下,窗外电闪雷鸣割裂天空,连光线都被稀释得单薄、惨淡。
这幢坐落在粗糙雨幕中的宅子是易家的旧宅,易家四个孩子的童年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只是后来随着家里男女主人双双因意外离世,四个孩子也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事业,愿意住在这个偏僻地段的人都散了,房子成了空巢,只是偶尔想起来,或是有什么特殊的日子,易家的孩子们才会再度聚集在此。
晚餐结束后易潇首先同弟弟们告辞,总公司事务繁重,她推了一些应酬来这里小憩一番,代价则是更多更厚的文件堆积在办公桌上,易潇离开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易淙也领着时翌说要先走一步回学校继续未完成的课题。
易淮依次将他们送到门口,等到客厅的人都走光之后,墙上的指针已经指向十点,屋外的暴雨骤风并没有消停的趋势,他稍作思考了一番,反正自己的工作也并不是很着急,便决定今晚在这里留宿,等明天雨停了再回公司或是公寓。
有了这样的考虑,易淮倒也不再在心里扒拉日程小本,决定暂时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时光,当做是对自己的犒赏,于是他收拾好了茶几上的残局,擦去了地上的水渍,又端着几只玻璃杯来到厨房,在水池前细致地清洗着杯子。
他做这件事时身后多了些响动,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流个不停,他顿了一下又重新继续手里的动作,已经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易准下楼来到厨房,望着在水池前忙碌的背影,也不说话打个招呼,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直接越过他拉开冰箱找夜宵吃,两人之间明明间隔不过三步的距离,彼此之间却满满的都是生冷的疏离感。
这幢房子平时很少人来,冰箱里自然也没多少存货,易准扫了一眼,放弃了存在保鲜格里的速食面,拿了几罐易淮今天顺路带来的冰啤酒,“砰”的一声又关上了冰箱门。
转身和易淮打了个照面。
对方显然已经洗好了杯子并放在料理台上沥水,看见易准抱着几罐冰啤酒打算以此充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倒也不怕胃疼。”
易准扬了扬其中一罐,问:“这酒你带来的?”
在得到点头这样的肯定答复后他思考了几秒,复又拉开冰箱门把啤酒放了回去,擦过易淮肩膀走过去时响起他懒洋洋的声音:“既然是你的东西我就不碰了,我去点外卖。”
易淮忍不住蹙了下眉,侧着半个身子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啊?”易准露出一副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他叫住的表情,说得理所应当,“家里没饭吃了,我点个外卖不过分吧?”
“我没说这句。”他深吸了口气,“前一句。”
“啊……哦,”他把整个身子都转过来面向易淮,单手随意插在裤兜里,配上一身驼色的家居服,显得随性又慵懒,“我实话实说你有什么好介怀的,难道你很乐意看我动你的东西?不是吧易淮,你忘记小时候我不过戴了一下你的手表你就甩我一个过肩摔的事了?”
说完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擦了擦鼻尖,“那次你把我摔得可疼了。”
易淮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复他,易准整个人懒散地站在原地等了他几十秒,见他一直不说话自己也没那个闲心继续等他,转过身要走进客厅,易淮在背后笃定地说道:“这么大的雨,不会有人愿意给你送饭的。”
易准微微撇身,狭长的眼角大喇喇地流露出对他的不屑,一脸“你管我”的拽拽的表情,易淮轻轻叹了口气,拉开冰箱门取出那捆速食面,对着易准扬了扬,“吃面吧,还剩了点青菜。”
他轻哼一声,“我才没胃口吃你们的残羹冷炙。”
“那你不妨试试能不能叫来一个人给你送外卖。”易淮说着,又在冰箱里翻翻找找,声音从保鲜柜里传出来,说是商量,但又好像没有完全同他商量的意思,“吃鸡蛋么?刚好还有两个。”
*
不消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速食面顺利出锅。
易淮端着面碗走到客厅时,易准正懒散地斜躺在沙发上手持Switch打游戏,激斗声时不时地响起,他的嘴唇轻轻地抿着成一条直线,在灿亮的灯光照耀下整个人的轮廓都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易淮第一次发现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睫毛还挺长,微微垂下眼睑时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把面碗放在易准面前的茶几上,将筷子搭在上面,对易准说:“面好了。”
对方一动不动,双手又快又用力地按着操作键,对易淮的声音置若罔闻,一副“我才没有承诺要吃你做的东西”的姿态,像个倔强的小孩子,易淮又拔高了一次音量,“我说面好了,你不是饿了么?快点起来吃。”
易准从Switch屏幕上移开了几秒钟的视线去看他,旋即又集中在游戏画面上,一言不发,倒是缓缓松开了嘴角的束缚,对着游戏画面勾起一个淡淡薄薄的笑容,不知道是在笑易淮为他下厨做夜宵,还是单纯笑游戏里被他轻松拿下的胜利。
但显然,易淮看见他不屑的笑容脑子里也没有第二个猜想了,十分笃定这家伙就是在嘲笑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有些躁郁地绕过茶几走到沙发前,伸手就要把易准整个拉起来,“我说你——”
那只就快要碰到易准的手在半空被对方截停,易准反应神速,扬起右手紧紧地掐住他手腕,纤细白皙的手掌贴着骨节分明的腕部,他的手有些温凉,用力,圆圆的指甲在腕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月牙痕,他抬头正对着他,笑得无辜又轻蔑。
又是那种蛇一样的眼神。易淮皱了下眉,稍稍用力挣脱了他的束缚,易准也顺势放人,继续投身到游戏中去,“你说我怎么?不知恩图报?还得寸进尺?高贵的易淮大人亲自为我下厨,我应该感激涕零地把这碗看着就很丑的面条吃个精光?你要没事就多吃点溜溜梅。”
易淮心有不适,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两人就这样对峙起来,“你能不能少把你在外面的脾气带到家里?”
“你以为我是你?家里一套外面一套,你装的不累么?”易准顿了顿,开始一桩一件地细数起来,“今天和某流量女星温柔聊天或成红颜知己,明天跟某贵家小姐共进晚餐绯闻不断,那后天呢?后天是不是就该用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勾引一个对象筹划自己的终身大事?您还真是公务缠身呢,易淮大人。”
“易准——”
易淮终于还是没忍住,冷冷地叫了一声他的全名,态度强硬地伸手扣下Switch,己方角色阵亡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甚至能数清易准的睫毛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所倒映出的,心有怒气的自己。
怪也只怪易准这人说话太刻薄,小时候如此,长大了更甚,而一向以脾气好、容貌温润俊朗而闻名商圈的易淮也很不解为什么只有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自己总能被他的三言两语挑破耐心,变得冲动又有失风范。
被变相把半个身子都圈在怀里还被夺了游戏机的易准依旧是那副散漫的姿态,直勾勾地对视着那双锋利的眼睛,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做得从容不迫,他甚至还极有兴趣地盯着那双眼睛打量,像个想把眼珠子抠出来泡水研究的疯狂科学家。
易准轻勾嘴角,“生气啦?戳中了你的肺管子。”
易淮怒极反笑,掺着森森冷意,“没有必要。”
“没必要还需要靠得这么近么?赶紧给我起开。”几乎连一秒钟都不到,易准瞬间换了表情和语气,浑身充满攻击性,易淮晓得这个人喜怒无常,一张笑呵呵的脸让人永远揣摩不透他的想法和下一步举动,而且就现实来讲,二人此时的距离的确有些越界……
算了。
易淮放弃般站起来,和他同在屋檐下住了十七年,无论做了什么,做得再多都打动不了易准那颗硬邦邦的心,自己自作主张给他煮面也是可笑,不说收到一句谢谢,还被他有针对性地嘲弄一番,实在悔不当初。易淮想着端起那碗速食面进了厨房,易准不吃就算了,面条留到明天早晨,热一热还能当做早饭。
当他再次走到客厅时易准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重新开了一局游戏,音乐激烈,玩得不亦乐乎,易淮没再看他,越过客厅去了二楼,恰好这时手机里进了新邮件,他全部的注意力和视线都投注在手机屏幕上,正打游戏打得火热的易准却在这时抬眸望他。
Switch里很快传来游戏失败的提醒,他没再开局,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机器边缘,并不那般在乎输赢。那双漆黑色的眼睛里依旧流动着意义不明的雾气,而他就这样看着易淮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大雨在次日清晨渐渐销声匿迹,微凉的空气中充满了水汽和雨后草地散发的芬芳,易淮起床时家里一片静寂,他看了一眼属于易准的房间紧闭的房门,又轻轻地掠过下楼来到厨房,打算把昨晚的面条热一热果腹,可进到厨房后发现那碗放在料理台上的面碗已经不翼而飞,去橱柜里翻找一番,倒是多出了一个空碗……
在清晨淡薄的曦光中,易淮想明白了什么,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