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浮生》姜向阳

92、雨夜彻谈

　　六月中旬，广汉暴雨突至。在此停歇亦属无奈之举。

　　是夜，天地间仅存雨声不绝，推开窗子，大雨似要贯窗而入，我只好关上窗子，坐回床上。这几日皆是这样的大雨，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灵绕，好在这一路都顺畅至极，没有遇到丝毫的麻烦，除了这一样突如其来的大雨。肚子已经越发的突出了，再过上一段时间，恐怕是瞒不住了。还得找个地方好生养着才行。

　　此时传来的叩门声混着雨声传入耳中，“谁？”

　　“玉淑既然未睡，不若出来聊聊？”

　　原来是他，这么晚了，这个人怎么也没睡下。

　　“就来。”匆匆应答一声，我又套了件衣衫在身上，这样的雨夜，须得小心伺候着身体才行。

　　门外的人似乎并没有因为等人而厌烦，这处客栈，布局不若别处，打尖在前面，住店在后面，中间隔着个不算小的花园，庭中种植着年头并不短的树木和些常见的花种。

　　他就站在檐廊下面，看着外面飘忽的雨。我突然间觉得这样的寂寞的夜里，眼前的人更加寂寞。他这样的人并不太适合宫廷内部的权利倾轧，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从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就惊为天人，不管是因为他的容貌，而是那样的气质，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真的会有那样脱俗的仿佛是天上神仙般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喜欢那些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呢，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沾染污浊之气。

　　我还没有感慨够，他就转过来了，“盯着我看了半天了，还没看够？”

　　哦，这人原来还是能说这种戏谑的话的，“嗯，想着要不要给你拿件外袍？天有点冷。”

　　天很黑，檐廊上的纱灯在风雨中飘摇不定，仿佛灯中的烛火会随时湮灭只留下一片黑暗。

　　“你倒是会关心人，这样热得天气不用添外袍的。”

　　看来最近因为多出来的这个人，我总是有点紧张，生怕出什么意外。

　　“你很冷麽，怎么还披了件衣服？”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最近有点怕冷，多穿点总是没有坏处，再说外面这么大的雨，等会少不得要飘到身上。”

　　说是聊天，其实就是站在这里盯着黑沉沉的夜幕和连绵不绝的雨水，各自思量着事情。想想自己自从不是一个人了以后，又遇到了祺彦，这一路上的行动自然就减少了好多。现在站在这里也算是锻炼了，这三天来，我除了吃就是睡，旁的事情一件都没有。连房门都没怎么迈出去过，我发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越发的懒了。

　　风不散，雨不停。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离开他会后悔麽？”反映了半天，才明白这个人原来终于记起了叫我出来的目的不是大半夜站在这里吹风而是出来聊天的。

　　“既然已经选择，就无需后悔。”后悔么，我自己竟也是不清楚的，午夜梦回就不成眠，脑子里想的都是以前的事情，这算不算是后悔呢，只能是一种怀念吧。永远不能再回去的一种的怀念而已。

　　“第一次醉酒，你说你很爱他。”

　　没想到他居然冒出来这样一句，我无语了，自己肯定是又脸红了，原来表白都是不敢的，竟然还让他听见了。不过，那一日我真的有胡言乱语这种话麽，看来我的酒品果然不怎么好，而且我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醉倒在他面前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很喜欢的一个词人曾经这样说爱情，我觉得很对，爱不是强迫更不是占有，只要彼此心中都有爱有牵挂，那么即使不能相守又如何，人生中的意外太多了，爱的人不能长相厮守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只要一份真实的感情就好，哪怕那人离你千里之遥又有何妨。”

　　“玉淑的见解总是让人意外，可你们是能够相守的。”

　　祺彦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可是这个事实却是假象而已。

　　“你知我是苏楚慕的妻，必定已经知晓我是白家的小姐。白家从来都只有五小姐，可是如今却有了六小姐，六小姐不及五小姐幸运，从小得尽父母宠爱和哥哥姐姐的呵护。孤苦飘零，流落他国，是她早年的命运，后来辗转回到故国却又入了秦楼，现在终于得遇良人，还有爱子。如今的一切就算是弥补了。”

　　“爱情又岂能是让出来的，弥补可以有很多种。人的命运即使如此，就算人为暂时改变终有一天还会回去。既然当初流落，就算是血缘仍在，亲情也是荡然无存了。人本就应该跟从自己的心，没有必要一味的迁就，一味的忍让，甚至是退缩。也许你认为好的，并不一定他人就能够认同，有时候自作主张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好像还从来没有听见他说这样多的话，那张恍如天人的脸在烛火中看不真切，在这样的沉沉夜幕中，他低沉而平静的语调，一丝一毫都随着风吹进了我的心里。我的心再难平静。

　　“阿柔是我皇叔的女儿，她的母妃生下她就去了。皇叔怜她生来无母便把她送入皇宫让宫中嫔妃教养，我母妃自幼体弱，性子凉薄并受宠，生下我没多久就去了。父皇不疼我，但是很疼阿柔，我待的地方和冷宫没什么区别，每日根本不会有什么人进来，只有阿柔把那里当成好地方，带着吃的，带着书，日日陪我。那些日子便也不那么寂寞了。后来的元宵灯会，阿柔巧遇了安王爷，自此心有所系，日思夜想。所以嫁与安王，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不想干涉。”

　　原来他是这样的，那样的童年里只有一个妹妹相伴。

　　“可你是太子。”

　　“父皇并不喜欢我，这么多年来从未喜欢过。”

　　让一个并不受宠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这恐怕是用心良苦吧。想必祺彦也一定知道是何用意。

　　“阿柔的父亲是异姓王，阿柔这样对我，本该是有情意产生的，可是我对她从来只有兄妹情意。后来我知晓，阿柔其实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她也只是装不知道而已。”

　　祺彦一句一句的说着，平淡无波，可是却句句都是惊雷。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秘密，就算是再隐秘的事情，总有一日也会大白于天。隐瞒和逃避永远不是最好的手段，也永远不是明智的手段。既然不后悔，那就永远都不要后悔。夜深了，你身子不好，进去歇着吧。”

　　看着那个已然走远的身影，我想他是知道了。他在暗示，或者说已经是建议了。难道只有我还执迷不悟，以为自己走的是部高棋，走的两全齐美，走的没有任何遗憾。

　　那一夜，我辗转难免。脑中反反复复都是祺彦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