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孔子誕辰紀念日(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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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祥和的午后，国画课先生带着中学班一干穿戴整齐统一的学生，浩浩荡荡地出了校门。
有了领头羊林师长，大家路过门岗时，无一不是挺胸提臀，雄赳赳气昂昂，王世磊等人对着门房大爷做鬼脸，把小老头气得不轻。
一众学生跟着林师长，步行去了郊外湖畔。
郊林很静，湖也是静的。波光粼粼，水明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草丛绿树，有杨柳、柏树、枫树等，舒展着深红墨绿的叶子；湖边还有果树，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林师长选了一块大石头，背靠着坐下来，同学们以他为中心围坐开来。
“诸生，此节课堂我们作画之主题，以眼中风景结合个人之名，此意为何？既要画出自我姓名之寓意，又要展现入目所及之风景。时间不限，至太阳落山前，清点人数，打道回府。”
课堂作业安排下来，宋利之拿起铅笔就哐哐地画，一顿操作猛如虎，第一个上去交了稿——她把画纸往画板上一搁，一手叉着腰，“大家好，我是宋利之。利之，利时及物，之死靡它，即救世济物，至死不变，乃立场坚定之义。我思前索后，当今之中国，如何救世呢？便是钱！此处风景优美，却少建筑，若有一假山凉亭，瓜田蔬果，或温暖屋房、休脚客栈，岂不妙哉？若是有了钱，我们便可以修建更多人文景观，保护生态环境，故此画乃我未来之畅想，利之，既要救世，也要谋利，故，我要搞钱！搞大钱！！即使不能成为建筑学者，我也要为中国兴建事业投一份力！！！”
她差点破音，众人则常规鼓掌——反正在宋利之看来，思想到位，画得怎么样都无所谓——然后林师长就先夸赞她几句，什么梦想伟大啦、有思想觉悟啦，又点评画作，点评完就收下了她的画。
——此意为何啊？！意味着她的课堂作业，课上交了，课后不用管了！还可以乱逛摸鱼，顺便看看其他同学，给他们点精神压力，啊哈哈哈哈！
宋利之一蹦三尺高地出了中心圈。在湖边这逛逛、那儿逛逛，逛了会儿就觉得无聊——就是很普通的农村小湖边嘛！盖几个房子，都能当农家乐使了。
想钓鱼，么得鱼竿；想摘果子，还没点亮爬树的技能点，刚用脚踹了下两人环抱的树干，就被林师长抓包，让她等众学生画完再采摘也不迟。
宋利之只能坐回原位，跟胡小蝶打了个简单的招呼，就观摩人家画画——画中有假山、八角亭、鸟雀、小昆虫、蝴蝶那些，古色古香，因墨水浓淡掌握的很好，一眼就能出画作的主角是蝴蝶。
“小蝶，你这个蝴蝶怎么是圆形的翅膀？好可爱，像卡通画。”
“这是刚刚破茧的蝴蝶……也是我自己。”
胡小蝶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她刚破茧，不好看，但她会通过夜以继日的努力，长出漂亮的翅膀，会挣脱束缚，焕然新生，变成会飞的花朵，大自然的舞蹈家……然后，会变成庄生晓梦中的那只蝴蝶，美丽，自由，快乐。”
“庄周梦蝶……”
梦里不知身是客，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不知是庄周在梦中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中变成庄周。
庄周渴望的是梦里的境界，他认为醒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梦也是一个真实世界，且梦境更加逍遥自在。但万物的逍遥之境亦有万种，所以蝴蝶梦庄周，同样是蝴蝶的选择，蝴蝶的向往。
形而下的一切千变万化，其实都是道的物化。庄周也好，蝴蝶也罢，本质都为虚无的道，没有区别。人们永远不可能确切地区分真实与虚幻、生与死、物与我。
这就是庄周梦蝶。
曾经她不懂哲学，当穿越和灵魂互换真真实实地发生在她的身上，她忽然发现，原来科学的尽头真的是人们当下认知里的玄学吗？
“……怎么了，可是我这样介绍有不当之处？”
“不……很好。小蝶，我想珍藏你这幅画，不知等下你交由林师长后，我可请求林师长将画给我吗？”
胡小蝶有点儿受宠若惊，“自然可以，待我把剩下的颜色补齐了……”
“我倒觉得，这样半上色、半不上，便是最好！”
“那待我将这黑白的界线晕染模糊，便更有庄周梦蝶之意境，可好？”
“好啊！”
宋利之没想到胡小蝶竟然真的get到了她的意思，有些意外的惊喜，又听胡小蝶说，“假山石院，是我生活的地方，大树是学校，为我们遮风挡雨，活泼的小动物们和安静的花花草草，是同学，陪着小蝴蝶一起读书和长大。”
“那我呢？”宋利之顺着胡小蝶挨个指的地方看去，兴冲冲地问，“我是哪个小动物？还是小花小草？我肯定是风吹雨打都不倒的小草……”
胡小蝶指向一处空白。
宋利之反复地看，又看了看，确认那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空白，有点儿迷惑，“是还没画吗？”
“利之，你是风。来去自由的风。”
胡小蝶说，“我的画里虽然没有具体的你，但处处都是你。正因为有风，蝴蝶、鸟儿才会飞起来，花草树叶才会摇曳起来。风会一直存在。”
“……！”
宋利之微微发愣。
册那，她好会啊！
“……你、你这样，我不……哎呀！我！”
宋利之难得磕巴，不知所云，胡小蝶还是乐呵呵的。
又有学生上去交了画，她们便一同听起了那位同学关于画的描述。
太阳渐渐从云层落下，露出四射的光芒，清凉的风卷起瓜果蔬田特有的秋味。
胡小蝶去请书法写得好的同学帮她题诗，宋利之坐在小石头上给裁缝社的成员们绣专属手帕——其实就是先买纯色帕子，成品，再绣花色——众人都夸她不仅学习好，女红也出色。虽然宋利之绝口不提自己私下埋头苦读的惨状，但绣东西这事儿她真纯靠自己悟，也觉着自己这双手很神奇，进能下笔如有神退能唰唰穿针走线，大概这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字写得难看这事她不承认啊，她是没用心练。别让她写毛笔字和繁体，她的字绝对相当拿得出手。
宋利之先把云鹤的手帕绣好（和小姐姐贴贴），交给她，二人“谢谢”“不客气”了个来回，云鹤喊住她，“利之，能否帮我的画题首诗？”
于是宋利之看向云鹤的画，夕阳云雾图，万事俱备只欠题一行小字了，“好，容我想想。”
——云鹤字蔚，风景诗不难想，该怎样与名字结合，想蔚是想不出来的，又想云、鹤，自认还是学了点东西的脑袋里，也仅有几句出名的、最近背的，什么故人西辞黄鹤楼，都相当不符合。
宋利之的手微微握拳，苦恼到已经开始啃食指关节了；只得和云鹤一同求助场外，十多个学生都来看画，集思广益，最终盼来了陈信璋，他道，“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中，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李立儒：“像云霞升腾聚集起来……乃景物灿烂绚丽之意。好诗，符合意境，又可免去刻板的名字落款。”
宋利之也敬佩道，“还得是陈生，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陈信璋谦虚作揖，云鹤满意道谢。片刻后，宋利之又开口，“黄昏时分，层层叠叠的云霞在夕阳余晖映照之美景，空中飞鸟自由地盘旋……我便觉得是，云蒸霞蔚，凤翥鸾翔。若再要点明这作画之人，之品性、道德，便是，缑山之鹤，华顶之云，落落欲往，矫矫不群。”
陈信璋讶然道，“好大气！”
云鹤更是惊讶，惊讶到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宋利之回了个哈哈傻笑——她感觉看见了刚才被胡小蝶猛夸的自己。果然，饱含深情又突如其来的超高评价都会让人无所适从。
同学们均再度感佩宋生心胸之抱负，眼界之宽广。在一片敬佩作揖中，宋利之回了个更深的揖。
待众人都散去后，宋利之在云鹤身边坐下，把一张纸条递给了她。
云鹤展开来看——正是先前那句矫矫不群，只不过前后两行颠倒过来，但这才应当是正确的顺序——她之所以知道唐代司空图的这首《飘逸·落落欲往》，正因为这就是她姓名的出处和由来，如闲云野鹤，翘然出众，遗世独立，母亲也说是“娇娇不群”，饱含父母对她的殷切期盼和舐犊之情。
“钱生给我的。”
“…………”
谁能想到下一秒，宋生就说了句她完全感动不起来的话。云鹤奇怪道，“他撒意思？”
“我也布道诶……”
废话！她能不知道吗！但她怎么能让情窦初开这种事祸害十二三岁的中学生啊！宋利之接着，“大抵是想跟你求和吧？以后侬勿要再说人家心眼小、心思重，撒钱娘娘了……钱生人真的挺好的。而且，勿知道侬有么有听过一句话，以前是喜欢男的，现在是喜欢看男的哭。会哭，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这些话，单听我懂得，怎么合在一起话我勿明白。”
云鹤更茫然了，脸上的表情说句懵逼也不为过，宋利之哈哈大笑，“么撒、么撒。反正纸条我给侬了，要么侬寺嘎（自己）去问问他？”
算了！暴露她的XP对这些民国bb们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污染、一种祸害呢！
“我勿要。心眼不大，小家子气，跟他说话，我折寿。”
“……”
云鹤标准上海话，杀伤力拉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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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辉洒在田野草地上，半数同学都交了作业，宋利之终于可以呼朋唤友摘果子了。
男生们不缺爬树好手，那大大小小种类不同的果子跟彩色果子雨似的往下掉。王世磊摘得最多，书包塞得东鼓一块西东鼓一块的，偏偏一个都不愿意给她，小气的要死哦——她当场做了个嘟嘴卖萌的表情，王世磊直接一声“拿着”把包塞进她怀里。
宋利之抱着包笑得前仰后合，心道小屁孩，这还拿不下你？
胡小蝶的画她也拿到了，上面题着的字正出自李立儒的手笔。原先加上个爱搞事的王世磊，总担心胡小蝶不能融入他们，现在发现，到底是自己年纪大了，复杂起来了，容易多想。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断肠林师长带领众人回学校，边走边做课余总结，大概意思是：画画其实和写作一样，都是抒发情感的途径，不但可以表答善意，还可以缩短人际间的距离。有时候读书、生活累了，烦恼了就歇歇，去爬山，去看海，感受、记录壮丽风光，拥抱自然，融入自然，让心灵去旅行。
于是有学生问：林师长，你去过哪里旅行呀？
林师长一一谈起，都是切身亲眼所见所闻之感受。从家乡四川出发，从黑水县至理县，有黑水彩林、米亚罗红叶风景区，经过四姑娘山，都江堰，丙安古镇，黄果树；至云南贵阳，青岩古镇，荔波，西江苗寨，再至湖南张家界、岳阳，至江西、浙江。
至上海，他去里白渡桥参观过七省渔业展览会，坐2小时淞沪小火车至宝山参观春季游艺会；在这座远东第一大城市中，他参观过中国最早最完备的徐家汇藏书楼，最早的新式中学依纳爵公学，跟百乐门的舞女跳过舞，去过赫赫有名的兰心大剧院，只是不赶巧，当天既没木偶团等杂技团表演，也没电影放映，辗转去了上海首家电影院，被称为“铁房子”的虹□□动影戏院，看了一场美国电影，方满足。
还同他们讲，徐家汇博物院是同治七年一个叫“屁莫河(Pierre Marie Heude)”但有中文名又有中文字的半个中国人的耶稣会士创立的；若非银子不够，如今又疲懒丧失兴趣，他还要去号称“远气象第一台”的徐家汇观象台参观、作画。当然，银子花光了，自然是去应聘教师，保障一日三餐、生活品质，以及攒钱。他真心觉得虹口是个好地区。
他已画了不下数本画册，那些画册叠成厚厚的高山摞，亦陪伴他多年。但其实相比作画，他反倒更想当个历史学家。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多的是有趣之处、为人处世之道可以探究。
众生听得入迷，第一次真正走近了这位不深交的艺术课先生，均未料想到他走过大半个中国，宋利之则内心直呼他竟然是个背包客——因而当中学班学生提出想要外出写生时，他非常支持且力排众议，向董事们立下安全保障书，要将学生们“完璧归赵”。
林师长还说，待到攒钱够之时，便是他已了解透所住之地的好玩、好吃、好画之处，该离开踏上新旅程之时——只是什么才叫钱攒够了呢？他不想去想，更不想去定义，也许他口中的“机缘到了”，明年、明日，就要离开，继续他万水千山的旅程。
所谓心灵旅行，于战火纷飞的年代，大抵如是。
宋利之忽感好奇，问：林师长，你今日所画是什么？
他便将一副长画卷展开给众生看——崇山峻岭图，古画的走线和感受，仿佛陈列在博物馆的古代名家画作，风卷起书墨香。
没有玻璃隔离的遥远，一触可及的，展开在眼前的历史。她知道这终将成为历史的，历史。
旁书：巍巍高山，令人仰止，壁立千仞，鹫峰万丈。
林巍，一九一三年秋题。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孔子誕辰紀念日(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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