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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孔子誕辰紀念日(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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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九月初六,大约十月上旬,是孔子诞辰纪念日,全国各学校届时将举行纪念会。
澄衷蒙学堂除诵读孔子著作,祭拜、清扫孔像外,每班级还需派出十名学生,进行及书法、诗歌朗诵等表演,自愿报名。
——但“自愿报名”这种东西懂得都懂。中学班,书法组报得快,诗歌组根本没人(可能是因为需自行创作孔子彩虹屁)。宋利之因为国文成绩被点到名,加入诗歌组。
她给他们这个倒霉蛋小组起了个组名,即夸夸群,向众人解释时:全方位、无死角地用华丽辞藻疯狂夸奖、吹捧孔圣人的诗歌小组。
相当活跃气氛的一句话,就在宋利之以为大家可以互帮互助(好吧,主要是帮助她)的时候,众人表现出了跟以往截然相反的低热情。一问才知道,去年暑,即1912年夏天,全国临时教育会议因“是否尊孔”发生激烈争论,蔡元培提出了《学校不应拜孔子案》,完全跟时代文化相悖——好比今天,教育部某位领导,忽然召开新闻会,建议:我们以后都应该把英语作为母语,优先学习英语。那么他必然会收获网友们的亲切问候:专家的建议是不要建议。
儒家文化运行千年,就像一块无法挪动、嵌入地基已成为其部分的顽石,所以蔡元培这个议案完全逆时代洪流,过不了,但他和一众教育家们据理力争,最终达成妥协:方案不颁行,但在学校管理规程内删去拜孔子的条文(拜不拜孔都可以),改为每年各大中小学举办孔子纪念日。
不拜孔就像免去跪拜礼,实则为删繁就简。于绝大部分学生而言,他们从小接受西式教育,虽不止西化变革力求为中国谋出路,同样没有太深厚的要捍卫死守传统的情结——就是政策,类似高中不分文理、疫情上网课,政策这么定,学生就这么做,天经地义。
渐渐地,学生享受到了这种不用上课前先行半小时礼,不用摇头晃脑,受繁复礼数约束的简化好处,又享受到了新式教育带来的新知识、新变通、新眼界等等,享受了一年多,突然又要开始孔吹吹了(尤其民国学生们写文章纯靠一颗真心),多少都有点吹不出来。
毕竟现在这时代,是西学的时代。说极端一点,尊西方,得天下;尊孔孟,不仅啥都没有,有可能还喜提破产。
所以宋利之想了个折中法:用近体文(稍微文言文一点的四分之三白话文)来写彩虹屁。
纪念日当天,万里无云,天气说不上好,也不能算不好。
澄衷三个学部的学生天不亮就站在了风雨操场,然后排队依次去往孔子像前,董事、校长、部长们均已等候在此。
经过礼数拉满的释奠礼(古代学堂的祭祀典礼,属于三礼中的君师之礼),拜了又跪、跪了又叩的,以及多方领导讲话发言等常规流程后,就是学生演讲。
宋利之看着那种三四岁的奶娃娃站在台上,满口孔孟伦理,深觉魔幻——以及自己写的东西是坨屎——他们文言文都能写八百字,这水平直接把她秒了好吗?
然后又无不悲伤的发现,她连八九岁左右的高小学生的身高都比不过!
等演讲到了压轴出场的中学班时,领导们交头低语了片刻,决定派一个人代表就好。宋利之心道不妙,果不其然,班里所有人顿时都看向她,她的亲班主任、亲先生,齐敬,直接喊她上台。
宋利之边往队伍外走,边背着手狂伸,同学们不明所以,甚至有的还郑重地握上了她的手——宋利之欲哭无泪,稿子,稿子给我啊!
“什么?说什么?”
“肯定是紧张!加油!别紧张!”
“宋生加油!”
……
伴着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宋利之就这么站到了三四米高的孔子像前。
底下黑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好吧也没多黑压压,队伍排布跟个躺倒的wifi似的——还怪紧张的。
宋利之唰地一声展开了自己的作文纸(绝非没脱稿心虚),对着跟她齐高的四脚王八一样的话筒,“诸位校长、董事、师长、同学们,上午好,我是澄衷中学一班的宋利之……”
紧接着她就中西、新旧结合的话题展开了论述。先说泱泱华夏五千年(本想改为四千九百年,后觉得自己刻意得像个傻逼),说百家学派,说儒家之起源、发展、演变;再谈当今时代之巨变,应以简约语言阐明儒家道理,举蔡元培等教育名家之例,过渡到结尾,着重点明叶公和蔡元培,以澄衷之办学方法、思想,澄衷必能万古长青、收获百年之基业收尾。
宋利之念完手稿,全场寂静。
她很尴尬,微微侧头,正对上佟嘉良、齐敬的视线,二人都朝她微笑,前者举起手正待合十,后者微微颔首,以示肯定。
一时间掌声四起,如雷如潮。
宋利之鞠躬下台,路过董事们,一位校长想请她润色手稿内容,投在校刊上,还有位校长介绍她即为此次中学班月考的榜首……总之语言凝练、文体新颖、孺子必成大器等诸多夸赞,夸得她下台都是飘的。
就这样,随着中学部宋生带来的一场情绪饱满、言辞恳切的演讲,集体流程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自由活动。老师们可以随处参观,题字、作画等,学生们需擦拭孔子像、打扫校园,做完自己班级负责的清扫区域后,同样可以去参观校园的各类书法画作展览,到饭点吃午饭,下午休沐——完全就是现代学校的放假前大扫除。
中学班众人边打扫边玩闹,手中拿着、攥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你追我赶、你泼我躲……阳光洒下炫目的光辉,他们舒畅地、尽情地笑着,汗珠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满是一张张快乐的、兴奋的孩童的脸。
宋利之头一次这么开心,可谓始稍稍得朋友之乐,仿佛真的回到了十二三岁,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泥土地上到处都是水,有风过,把湿漉漉卷向空气,又掺杂着鲜花、泥草、树木的味道,阵阵清香扑面而来,似乎有几声黄莺叫,又或者画眉啼,仿佛春天来临,到处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鸟语花香。
宋利之循声回头,微风将她的碎发带起,拂过脸庞——模样清秀的少年,柔软的发丝飘动,双手握着一片柳叶,含在嘴里,发出清脆的鸟鸣声。
“张少鸿!”
张璟手中一块抹布都未拿——他这样的学生,极少开口,即便开口也轻易被忽略,连先生们都不会点他回答问题。刚刚开学时,众人不熟,还有些尴尬不适,相熟后就习惯了他以透明的、默默无闻的身份存在于集体之中。这种人,生来就是背景板。
当下,若非宋利之想找鸟雀,自然不会发现所谓不合时节的美好,所谓湿漉漉的泥草花朵气息,所谓春暖花开的鸟鸣,实则皆为同学们所创造。
“我来请你教我吹柳叶!”
张璟有些忐忑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片柳叶,递给她,他吹一声悦耳鸟鸣,她跟着学一声噗噗敷敷,自己都把自己吹笑了,一直在漏气。一漏气,就更好笑,张璟也被她感染,抿着唇笑起来。
远处,有同学高声道,“中午校长董事和先生们都同我们一起用餐!听说食堂准备得丰盛,有肉菜!”
“真的?!?!”
“真的!我刚路过食堂!小学部的学生们都扒在窗上,饭菜香挡不住、全都飘出来了!”
“还有几时到饭点?”
“三时!且再忍忍!我们需先等师长和小学部的学弟学妹们用完餐!”
……
宋利之听闻这个消息,登时柳叶也不吹了。下一刻,王、云、胡等同学寻她过来,王世磊走在最前头,捧着坨抹布,“宋利之,你可听到好消息——”
她刚要表示肯定听到了,但他根本没告诉她的打算——“消息”二字紧接着蓄满水的抹布,直冲她天灵盖,水滴铺天盖地的,跟下雨似的。
张璟本想挡在宋利之身前,结果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拽走了——宋利之一手拽着张璟,一手抢过抹布,又捏两把,“王世磊,看招!”
众人拉架反被殃及池鱼,与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我来刀人——于是他们又过了一次泼水节——且这次,还多了个倒霉蛋,哦不,倒霉鱼,张璟。
最终,宋利之以自身衣服上只有水滴,大获全胜。具体原因能追溯到开学第一日,她穿着全湿的衣服上了整整一天课,从此PTSD,对水异常敏捷,书包、教室都常备一套衣物。
接下来,他们带她去看了书法展。这次李、陈、王、云等皆是书法组的,之前宋利之羡慕不已,深感自己脱离了组织;现在站在琳琅满目的书法前,几人让她评个高下,她思索片刻,抱起胳膊,表示你们拉拉票。
想要拿乔,结果惨遭众人嫌弃,甚至连李立儒都笑道了一句:宋生大抵如她自言,是“飘了”。
——对于这群学习能力超群、人均二代还努力的十二三岁小团子们,十八岁的宋利之觉得——觉得自己很难评。
终于等到午饭时间。
大钟一响,宋利之就拉着胡小蝶和云鹤往食堂冲,且头一回跑在了人群前。
今天食堂的主食除了黍米饭和馒头外,还有小馄饨、米松糕、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糕点,炒菜也多了几个菜式,肉末茄子、青椒肉沫之类,馒头也是加了白糖和红糖的。
宋利之打了三勺饭和带肉沫的所有菜,临付钱时不忘“忆苦思甜”——又拿了一个糖馒头。
食堂拥挤,有仍在吃饭的高小学生,或坐或站,依旧没位置。中学生们已经习惯,熟门熟路地找门槛君、草坪君、或是宿舍君。只不过回宿舍是独自一人,除身体不舒服、补课业、补觉外,大家还是更愿意一起聊天干饭。
宋利之坐在老地方,把饭和菜拌匀(宋氏自创铁碗拌饭),再用勺子铲起满满一勺,压向碗边,压实了,继续铲点,少量多次,反复几下,高度都摞起来了,紧接着用最平静的表情一口塞,看得云鹤和胡小蝶(这种没见过吃播的)目瞪口呆——然后差点没咽下去。
肥肉、肉筋、固体油脂、不明口感部位肉等等组成的肉沫,谁懂啊,谁懂。
宋利之内心宽面条流泪,强忍着呕出来的心情囫囵咽下了那口饭,尤其她塞得太多,必须得嚼,最后吞咽成功的一瞬间,当场没能控制住一脸反胃的面部表情。
胡小蝶忙问怎么了,云鹤直接扶上了她,看得出二人都很紧张——宋利之摆摆手,说没事。再抬头,排在队伍尾巴的张璟出现的时间很恰好。
“张少鸿!”
张璟循声,她起身,“……你还没打饭吧!我这碗给你,我就用勺子舀了一口,你嫌弃不?这个……太辣了,我吃不了。你要不嫌弃的话,能不能把你的碗给我,我再去给自己打一份饭。”
他张了张嘴,宋利之耐心等着,等着等着甚至看到他的嘴唇内有点裂皮……还是没声音。她只好又问,“行吗?”
张璟点点头。
“太好了!”宋利之松了口气,活了两代她都不喜欢浪费粮食,“谢谢你!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说,这个恩我必报!”
“钱……”
“啊?侬说撒?”
“钱、给给给,你。”
“啊啊,听清了,不要钱,你不嫌弃就行!”
他又点点头。
宋利之看了眼还在排长龙的队伍,回到胡云二人身边,决定先啃自己的糖馒头。
张璟跟她换了碗之后,默默地走向了人少的草坪,垂着头吃饭。离她不太远,以她的视角看过去,下巴和脸颊就一点点,很削瘦,但他的下巴不尖,有点钝钝的圆,此刻老老实实地鼓起腮帮,细嚼慢咽。那模样,配上他清秀的长相,别提多萌了。
化身一秒妈妈粉!
“王世磊和李立儒他们还没出来,”云鹤看着人山人海的食堂,“要么我们去找他,让他帮你再打一份饭?”
“不用,等下我自己去打。”她还没想好要吃啥,也不想插队——刚才狂奔的时候大家都没着急,愣是让她一拖二抢到了前面,他们让她,她也没啥道理再去插队。
她闲得蛋疼,表示我给你们唱首歌吧,咳嗯嗯地清过嗓,“手里呀~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可能是说曹操曹操到——王世磊打完饭出来,正看见宋利之蹲在草坪上,左胳膊反压在膝盖上,直直抻着,手里捧着个空碗,右手拿着一个啃了几口的馒头,在唱很难听的歌。
宋利之刚感觉面前投下片阴影,几个铜板呯铃哐啷的落在碗里。
她抬头,靠,“王世磊!侬别太过分了!”
“哦?侬个勿是在乞讨伐?”
“乞讨个鬼!再说了我就算乞讨,怎么就你扔钱,你闲的啊——”
话音还没落,王世磊又哐当一下扔了一枚……铜元!宋利之登时瞪大了眼,嘴里的话也拐了大弯,“啊,闲,乃逍遥之意。下次扔钱扔轻点,别摔坏了。”
王世磊捧腹大笑,宋利之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云蔚,他欺负我!”
云鹤并不帮腔,“我看你二人是臭味相投,越玩越相像。”
“我呸!谁要跟他像!”
“怎么说话呢,单是穷富一点,阿拉就千差万别。宋利之,瞧侬如此嚣张,铜元还来!”
“你想得美!”
“有曰,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懂个屁啊。”
王世磊显然没听过,但他就不是个虚心请教的人,向来面子比天大,只能不懂装懂。二人拌嘴拌个不停,干饭学生们都免费围观对口相声。
最后,以宋利之要去打饭休战。
略显空荡的学生食堂内,肉菜已经被打完了,主食只剩馄饨,以及糕点、馒头七扭八歪在油腻的大盘子里。她把剩的挑了挑,头一次,屁股挨上食堂可怜无几的餐椅之一,感觉皮都展开了——不是说这玩意有多舒适,就是时间久了总抢不到,就成了香饽饽。纯纯考验人性。
吃完饭,跨出食堂,发现众人都鸟雀般散去了,只有胡小蝶在等她。
“云生他们去找林师长了,剩下的同学回宿舍拿国画课的用具。”
“哦哦!走吧,我陪你拿!”
胡小蝶摇摇头,“我带了毛笔和铅笔,用它们就好了。”
“果然是最高端的作品往往采用最朴素的画具。”
——胡小蝶异常擅长画画,据她本人说是从小在田里,干农活干累了,就拿石头拿稻草来玩,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摆成什么样就摆成什么样。
自打宋利之第一堂课被震惊后,就丝毫不收的开启夸夸模式。此刻她又说,“小蝶,你这么喜欢画画,有没有想过以后当个画家?不仅可以在街头给人画像,还可以开办画展,随随便便一幅画就卖好多钱!”
“……”胡小蝶有些懵懂,“我真的……可以吗?我不知道我画得是否好……”
“当然可以、当然好啊!林师长不是总在课上夸你吗?我要是你,就天天去缠着林师长,不仅仅是做自己擅长的事,扬长避短,更是因为打心底里喜欢!”
“好……”胡小蝶仍然有丝拘谨地,“我没想过以后做什么……我能做画家吗?”
“只要你想,一定能!”宋利之笑道,“若你以后成为大画家,可要记得苟富贵、勿相忘啊!”
胡小蝶微微脸红,“好,我会努力的!”
她大笑起来,“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