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窃玉》棠梨止咳

16、暖心 你对我好，

　　“咻——”

　　在她才越过江吟霜时，一枚短箭射了出来，正中她的后心。

　　江吟霜隔得近，血溅在了她的眼皮上。

　　清河立即挡在了她面前。

　　江吟霜愣了愣，动作僵硬地擦掉脸上温热的液体，拨开清河，看见至死也没能奔到丈夫身边的女子。亓官夫人瞪大双眼，死不瞑目。

　　江吟霜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她还是失神道：“为什么？”

　　裴序擦干净剑上的血渍，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他神情冷漠，对于亓官氏夫妇的死，没有半点动容。他冷声道：“我说过，这里所有人都必须死。他们是前朝余孽，而我是奉命来杀他们的人。怎么，江二姑娘真把自己当她的弟妹了？假慈悲。真算起来，你也是杀她的人。”

　　江吟霜看着他，有一瞬间觉得很陌生。

　　不管传言如何说他心狠手辣，城府颇深，江吟霜总想着，能在她死后给她挖座坟，提酒来看她的人，不该是个没有心的。

　　她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裴序下一个要杀的人——是她。

　　裴序此行带来的人已经从外面杀进来了。

　　如他所言，燕云寨建在蔼山上，不过是占了易守难攻的优势。等有人里应外合时，没有精良兵器的他们，在负隅顽抗一阵后，终究是输得一败涂地。

　　燕云寨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

　　不论男女，不论老少，一个活口皆不留。

　　护卫将江吟霜和裴序围在中间，裴序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江吟霜的视线，她只能听到刀枪插进血肉里的声音，不断的嘶吼与咒骂，却没有一个求饶的。

　　一炷香后，厮杀终于结束了。

　　裴序扫视一圈，淡声道：“割下段渊和亓官云的首级带走。送江二姑娘回房休息片刻，稍加整顿后便返京。”

　　“是。”清河应道。

　　江吟霜闻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最后什么都没说，顺从地跟着清河走。

　　地上满是撒掉的酒水、饭菜，江吟霜失神中不慎踩到，脚底一滑，朝后仰倒下去。所幸身后的清河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语气平平道：“姑娘小心。”

　　江吟霜道了声“多谢”。

　　几人继续朝前走。

　　江吟霜低着头，没人能猜到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就在刚才摔倒的一瞬间，裙摆遮住了她的双腿，她周围的人，没有一个看见她的右脚踩到了旁边那具尸体的手臂上。

　　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江吟霜再纤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踩下去的力道仍是不轻的。

　　大抵是痛得难以忍受，小孩紧抿着嘴。江吟霜意识到自己踩到什么东西后，余光立即往下一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小小年纪就懂得装死求生了？清河离她这么近，竟没发现人还活着？

　　江吟霜带着满腔疑问，回到了昨日住的屋子。

　　不过半刻钟，裴序便回来了。

　　他一边脱下染血的外袍，一边同她说：“破庙的事我已经让人打听过了，那日没有人去过。但是有名妇人在田间割菜时，看见一辆马车朝那个方向去了。车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江吟霜听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小侯爷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何必浪费功夫陪我慢慢装下去呢？不妨直接说说，怎样才肯将事情全部告诉我。”

　　裴序系衣裳的手一顿，继而轻声笑了笑，说起另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来：“江二姑娘一舞成名，永和公主听说了永华宫那日的事，知道薛姑娘败在了你手下，对你很感兴趣。已经求了皇后，打算让你年后常进宫教她。之前你得了太后的亲眼，如今有机会，自然要多去慈宁宫侍奉她老人家。太后身边有个叫叶秋的女官，你从她那儿偷几封书信出来。至于到底是什么书信，就要看江二姑娘的本事了。”

　　“小侯爷倒是信得过我，不怕我将你方才的话告诉太后？”江吟霜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道。

　　裴序让清河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干净，随后坐了下来，接过小厮泡好的热茶，意味深长道：“江二姑娘和裴某是各取所需。江二姑娘早该知道要裴某相助，是要付出不小代价的。”

　　江吟霜冷笑道：“一旦此事被发现，那可是死罪！小侯爷倒是不把我的命当人命看！”

　　裴序盯着她，目光幽深：“便是防着江二姑娘急了攀咬一口，裴某也得保住你的性命才行。”

　　“您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拒绝的道理吗？”外面寒风吹了进来，江吟霜忍不住咳嗽一声，“方才的问题，小侯爷可能回答了？”

　　裴序看了眼清河，后者立即去将窗户关上。随即他沉声道：“给杜仲怀大哥毒药的人，刚好和妇人的话对得上，是个穿斗篷的老头。”

　　江吟霜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疑惑道：“既然对方故意变换声音，又遮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不想被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可一个佝偻的老人不是很好辨认吗？还是说......他故意为之？”

　　裴序微微颔首：“杜夫人的死，说到底和裴某有关。裴府里混了奸细。线索断在了这里，继续查下去，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他似突然想起，接着说道：“你失踪的那个丫鬟，在我府里。”

　　江吟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她强装镇定，看向裴序，“小侯爷想如何？”

　　“江二姑娘不必着急，人安然无恙。”裴序缓缓道，“听说江大人又罚了你禁闭？过几日倒有个合适的机会，能让你将人带回去。”

　　......

　　江宁毅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想着派去监视的丫鬟回话说——二小姐这几日很安分，日日待在房中静心练字，心里总觉得有点奇怪。

　　对面坐着的江秋妤打量着他的脸色，不安道：“父亲，难道又出事了？”

　　江宁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是前两日扬州那边来了消息，说你妹妹姨母婆家的两位表哥要来。为父想着，你得罪了太后，李家那事一出后，为父虽然极力压住此事，但到底你在京城高门里的名声已经坏了，除非你肯......”

　　江秋妤蓦地起身，尖声道：“父亲，我不要给人做妾！”

　　江宁毅叹口气，“为父也不愿你受那种苦，所以这次你要好好准备。你沈表哥那儿就别浪费心思了，去年他家里已经为他找好了一门亲事。倒是你陆表哥，一表人才，温润如玉，又是大房长子。他们远在扬州，对宫里的事不甚清楚。你若是能嫁给他，也算个不错的选择。”

　　江吟霜双手抓着粗麻绳，靠在新扎好的秋千上。

　　想到裴序要她想办法从太后的心腹，叶秋女官那儿偷几封书信，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裴序去说情，太后轻而易举地解了她的困境。但她能感觉得到，太后既不喜欢她，也瞧不上她。她犯起了难，该如何讨好这位潜心礼佛的人呢？要不剃发做姑子去？

　　她微蹙着眉，一脸苦大仇深。

　　寒风刮得不仅仅是她的脸颊，还有她拔凉拔凉的心。

　　她思忖着对策，一偏头，看见槐树底下站着个白衣男子。

　　江吟霜扯出一抹看起来十分勉强的笑容，同那人打招呼道：“早啊，魏公子。你也是饭后出来散步的吗？”她往头顶指了指，“只是今日天气不好，不太适合。”

　　蔼山剿杀一行后，她总算知道了魏喻白亲叔叔的名字——魏衍。

　　碍于魏喻白对除了江吟霜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在意，叔侄俩的关系仍就没能进一步。江吟霜每每想起这件事，都百思不得其解。

　　魏大公子的想法，着实难以参悟得透。最后，她只能归结于一个略微靠谱点的解释：就像嗷嗷待哺的幼崽，谁喂食他，谁给他搭了个暖和的窝，谁就是他的......娘？

　　走神间，对面的男子已经走到她身前，天真无邪的目光打量她几眼后，说出的话也是“童言无忌”——

　　“别笑了，难看。”

　　江吟霜心头一噎，她深吸口气，理智告诉她不能和一个智商仅有六岁的人发脾气。她和颜悦色，循循善诱道：“你不能当着一个姑娘的面，对她说这样难听的话，会惹对方不快的。即使你真的这么认为，也要藏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

　　魏喻白似乎没能理解她的话，神情闪过一丝疑惑，而后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颗糖，递到了江吟霜的手里，不解道：“既然不高兴，为什么要笑？让我觉得这里......”他指了指胸口，“有点闷。”

　　江吟霜剥开糖纸，化了的糖黏了她一手。她认出是之前作为报答给魏喻白的，随口问道：“怎么还没吃完？”

　　魏喻白歪头想了想，认真道：“吃完就没有了，要留着。”

　　江吟霜失笑道：“既然舍不得，怎么还肯分给我？我看里面好像只剩四五颗了。你喜欢吃糖，和我说声就行，府里多的是，没了再去买。只是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我拿些给你换成松子。”

　　魏喻白直直盯着她，郑重其事道：“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