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 左手》一只脚

2、一站之一

　　城中一间书坊，平时顾客不多，精致小巧，书的种类特别的广，甚至有些绝版的书也能在这里看见，书坊只容人看书，没有其他服务项目。
　　周六，桌上的小香炉飘着妖娆的圈线，老旧的留声机放着舒缓的音乐，排除开开合合，吱吱嘎嘎的门，嘻嘻琐琐，断断续续的被压低了的说话声的话，还是很不错的磨时选择，佐岩撑着下巴，开开小差。
　　“姐，我们去谭伯庄园玩呗？”揉着惺忪的眼，白皙的脸颊因为刚睡醒的关系，依稀挂着红晕。
　　“天气不好，不去。”佐岩抬头看了看他，指了指窗外，“再说，下周有测验，挂了倒霉的还不是我？”白眼。
　　“啧，总要劳逸结合吖。”托脑门，扶椅子，双腿交叠，侧身看着佐岩，试图说服。
　　栗色长发乖巧的依着她的背，微微卷曲，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衬得宛如陶娃娃，偶尔，有几缕头发垂落，挡住视线，也随意拨开。
　　“阿年，青廊有画展，今可能要撤了。”
　　微微一怔，白影一闪，气急败坏：姐你怎么不早说……
　　翻一页书，却怔在那里，眼神明明暗暗，模糊不清。

　　2000-2-27
　　“这次就不能腾时间回来一趟么，我……我很想你。”
　　似是手足无措，印象中母亲总是这样，姿势低矮，化淡自我的存在在父亲的眼下。
　　“你怎么能这样！过去都那么久了，难道还是放不下么？”
　　无奈在门的另一边迅速蔓延开。
　　“抱歉？呵，真好笑，抱歉有用么，你对我抱歉？养着佐岩难受的很，所以才不敢回来，不敢面对的，对不对。”
　　和我有关？拧门把，想破门而入，抬眼所见之人，不由讶异挑眉，脑门后仰。
　　房内的女子披散着头发，微微凌乱，平时端庄典雅的仪态丝毫不见，拧着眉，双眼泛红，唇色却微微泛白，一手紧握着画板的一角，艳丽的指甲扣着木屑白的画板，分外鲜明，一边的颜料散落开，有些甚至飞溅了出来，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孤独无助。
　　不可思议。
　　“不提就可以当它没发生过了么，呵，子谦，你还在逃避。”愤然，干涩。
　　“可我还是没能比得上她，对不对？子谦……我恨她，我真的好恨！”悲愤的语调慢慢被苍凉取代，手机从她手中滑落，落进暗红色的水桶中，发出低鸣，溅起了一片水花，仿佛在这一刻，站在门边的我也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重金属味道。
　　黄昏的余温投射在后背上，手却异常的凉。
　　佐岩想，听墙角果然不是人干的，靠。

　　2000-3-20
　　精致的镂空木门在巷的拐角处隐隐绰绰，左侧挂着一个生了厚厚一层猩红铁锈的雕花风铃，风铃声却意外的清脆。风铃下悬着一块绣着诡异花纹的白色绸缎，上面用黑线描了沽空钱线四个字，张牙舞爪，在巷外路灯的光笼罩下，却反射出暧昧的光，让人无端生出一丝探究竟之意。
　　“林又，小岩怎的了，忙的跟龟赛跑似的”身子微倚，一手肘抵着桌子，另一只比女子更纤细丰润的手指微微蜷曲摩挲着酒杯，白色的液体也小幅度的颤动。
　　“你以为我间谍组的，天天没事二百五似的挖人隐私啊。”林又漫不经心的瞟了他一眼，推了推架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继续改他的曲子。
　　卫世忌无语凝咽，眯着水汪汪的桃花眼，“林又，你便秘了么？”
　　林又转椅，拧拧酸痛的脖子，“你才便秘，你全家都便秘。”起身，把改完的稿理了理，放回桌旁的架子上。又从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下期外聘乐队的资料，你看看。”端起桌上一杯温凉的茶，微微抿了抿，皱眉。
　　卫世忌刚想开口，咚咚的敲门声扰了气氛，“进来。”
　　来人向林又打了个招呼，神态却纹丝不动，“卫少，南街场子出了点状况。”
　　“这周谁管事？”伸手把酒杯搁在迷你的吧台，抄起椅子上的黑色外套，转身便往外走，动作一气呵成，却不显焦急，与生俱来的优雅就这样熨贴的流淌出来。
　　林又神色安静看着他离开，微微叹了口气。
　　林又想，卫笨蛋。

　　林又来到后台的时候，佐岩在卸妆，脸上清淡的，浓重的斑斑点点，不一会，又成了水灵灵的小姑娘。
　　林又随手拽了凳子屁股一撂，等会去哪？
　　饿得很，吃点东西呗。
　　林又抿唇又语，这连续地，大晚上在外逛着，也不怕被劫了。
　　吖，你跟踪我？
　　白眼，得了吧你，我才没那闲工夫呢，卫少可提着嗓子扯，我又不是没耳朵。
　　皱眉，捂鼻，酸，酸，真酸
　　林又无语，姑奶奶你有什么事儿瞒得跟国家机密似的。
　　佐岩一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林又捣捣眉心：“很棘手？”
　　佐岩听到这话的时候刚把演出服换了下来，套上宽大的卡通卫衣，声音闷闷的从衣服里传了出来，还行，比我想的有趣一点，想听？
　　林又憋屈了，佐岩，你能不玩我么。

　　佐岩回到家的时候，天已大亮，开门，关门，寂静无音，略微自嘲，
　　“回来了？”声音清脆。
　　微一侧身，便看见沈年斜倚着墙，半明半暗，绯色的棉质衬衫微微拖沓，静谧却叫人不安。
　　佐岩顿了下，脑袋闷闷地：“唔，画画了？”
　　眯眼，怎么回事啊，这几天。
　　不自觉的含糊了，……唔，最近酒吧有点忙。
　　沈年向前一跨，眉毛微隆，有事瞒我？
　　一愣，什么?
　　算了，以后早点回家。打了个哈欠，迈开腿，晃晃悠悠的走了。
　　世界突然又安静了，佐岩捏捏眉心，转身上楼。
　　佐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睡的天昏地暗，喂？哪位？……啊，你好……好的，就约那……行，一会就到。挂完电话，佐岩脑袋往枕头上胡乱的蹭，深深吸一口气，手心抵着额头，脑袋还是微微的晕。
　　起身坐了一会儿，脸一偏，瞧见镜子里的自己，苍白忧郁，眼神憔悴，手一撑，踱步来到镜子面前，身体微微向前倾，手指向嘴角一戳，佐岩，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2000-3-21
　　啧啧，阳光真销魂。林又感叹着卧倒，小岩，你那事儿整的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先晾着，慢慢消化呗，感情来得太突然，无力招架啊招架，小巧的下巴微微上抬，眯起眼。帮我向老板请个假吧。拍了拍右边被晒烫了的脸。
　　佐岩……林又揪眉。
　　哎呦，您别呀，这表情好似我得绝症似的，我搬家呢。
　　嘴一瞥，你真舍得。
　　子曰，有舍才有会有得，再说我也没什么要得的，也就没什么好舍的。挑眉
　　那，沈年呢？
　　……得，你真敢戳我痛处。

　　“我想搬出去住。”
　　拖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默不作声的抿了口茶，芳香四溢。
　　“阿年知道了么？”
　　抿唇，“我还没说。”
　　只拢了拢眉，依旧神色安静，“什么时候走？”
　　呼气，吸气，淡笑开口，“星期五。”
　　略微沉吟，手指曲着，微微摩挲杯沿，
　　“我让陈少华送你，好好理理，别忘拿了什么。”捻了糕点，眉目悠然，说着便起身往外走，“住在外面也好，你那唱歌的工作可以方便点，只是外面不比家里，一个人注意安全。”
　　待四周安静，
　　佐岩便落了肩，左手拧着右手背，渐渐苍白。
　　傻瓜，你还在期待些什么。

　　2000—3-23
　　住那里？您胆子肥了真。林又一边修指甲，空隙间抬头望一眼吃苹果欢着的小影。
　　有什么不好的。卡擦卡擦。
　　那你说说，哪里好？林又撅着手，来回望了望，换了矬子磨甲面。
　　“采光够好，卫生设施不错，更何况还有阳台，最重要的是便宜。”小影含糊不清的咬着果肉，
　　“嘁，可瞧那什么地段。”林又不屑。
　　小影叹气，小眼神巴巴的，那你收留我么？
　　林又一听，一口回绝，我那人来人往，不方便。
　　“说的也是，你那简直了！跟公共厕所似的，住着是不方便”把核儿随手扔进纸篓，抽了纸，抹抹嘴。
　　你别人身攻击啊啊。
　　哟，老板，笑眯眯。
　　聊什么呢？眼神一扫，瞧着擦手的佐岩。
　　在探讨人生，老板，一起啊。
　　林又默，“你知道她住哪么现在？”
　　“唔？”卫美人糊了。
　　“值盈街那儿。”
　　晴天霹雳……
　　起身抓着小影细胳膊，凳子推的吱吱叫，“你搬出来了？”唬了桃花眼，更大声，“怎么住那里！”继续大声：“你居然住那里？！什么时候……巴拉巴拉”
　　沉默ing，
　　眼瞪眼，我瞪我瞪我瞪瞪瞪。
　　说呀！卫少可急了。
　　“卫少，你问太快，讲太多，我一下记不住呀。”瞧瞧，摸鱼了。
　　咱卫美人暗自“靠”了声，拽小影胳膊的手一紧，
　　小影“嗳，你……”轻点还没来得及出口，卫少就松了手，拖凳子，和小影膝盖对膝盖，“那好，我慢慢问，你慢慢说。”
　　小影看了看挂钟，“吖，都这点了，我还没换装，来不及了，让让让让。”说着便推歪了卫少膝盖，还没完成起立的动作就被卫少这孩子揪了回来。
　　别打马虎眼。
　　嗳，翻白眼，住不下去才搬出来了呗，一茬子的矛盾冲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水满则溢，怪我否？加上最近……，悲痛的导致我不得不搬出来这一念头的疯狂滋长。
　　什么事儿？
　　挺能抓关键，佐岩掰。
　　你认真点，皱眉。
　　我哪不认真了？
　　卫少瞪。
　　叹气，我不是我妈生的。
　　一愣，什么？
　　垮眉，还不是我爸的女儿。
　　嗯？
　　瞧着卫少的速变的神情，心里一乐，继续深沉，弟弟倒是弟弟。
　　靠，还让不让人活，我怎么不明白？
　　翻白眼，不懂算了，我真来不及了。
　　林又……
　　林又对着光线来回折腾着指甲盖儿，吹了吹，又看了看卫美人相当热烈的眼神，挑眉，这是一个相当悲情烂俗的豪门秘史。
　　卫少无语。
　　左右不过是当年的富家子弟争风吃醋的结果，排除复杂的感情问题不谈，小岩应该管叫现在的爸妈姨父姨母，弟弟就成了表弟，懂了？
　　一分钟时纠结……二分钟时思考……三分钟时恍然却仍旧不悟。
　　……可是，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林又。
　　林又看着卫世忌，貌美如花，脑袋暂停工作，啊？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林又想，还不是因为你。白眼，说，带那么多的手下闹着玩的么？
　　啧，那资料呢？
　　下吧一扬，在后面，自个儿琢磨去。

　　正当卫少看的悬着的心晃啊晃啊的档子，外边嘈嘈切切的闹着，吵得卫少纠结的脑瓜愈加纠结，所以，卫少绷着脸一拍桌子，出了门。来到前厅，恍然大悟。喔，闹事呐，怪不得，遥遥望去，卫少不得不发感叹，生意真好。忽的。桃眼一眯，扭头问，怎么回事。
　　这厢小酒保捧着盘子正看的津津有味，忽闻有人询问，抬眼刚想藐视一下，便看见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带着疑惑的神色，可爱极了，吞了口水，呃，英雄救美……
　　卫少神情淡定，也淡定的想，牛叉啊，我的人也敢调戏，哼，看了眼战局，让你牛叉，我的人你也敢救。
　　挥挥手，三四个颠颠的跑来，卫少简单的吩咐了一下，一人皱眉，绷着脸，可是按照规矩……
　　规矩？哼，凡是有例外，去去。
　　卫少这回心里舒爽多了，眉眼弯弯。
　　我在这里不得不为卫少惋惜一下，倘使现在卫少不做什么的话，这是一场简单的，没有后续的调戏战，可惜的是，咱卫少今天心里乱极，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后续精彩纷呈，这，当然是后话了。

　　再看看佐岩这边，满眼的无奈，为什么呀为什么，被调戏的是我，可这闹腾的主却不是我，敢情我就一导火索。转眼，瞧见卫少笑的销魂，暗叹：不好。扭头便往圈外走，可这人挤得一时半会儿出不去，推搡间，某叉踩着佐岩的脚，这痛还不是关键，要命的是外面呼啦啦进了一群人，只听到：
　　不许动！全给我带回局接受检查！
　　嘶……真要命。

　　看了眼坐旁边的女生，感叹，美人，是个美人，脖子一伸，又看了眼挂钟，嗳，都这点了。掏手机，一按，等了会儿，一拍大腿，啊，我搬出来了。随即便挂，屏幕还没暗下去，便有来电，犹豫了一会，叹一口气，按了接听。
　　想笑，却发现根本笑不起来，索性作罢。
　　呃，阿年，睡了么？
　　……还没。
　　顿了会儿，还在生气？
　　……
　　佐岩无奈，事先没和你说，也是因为这是临时决定的……
　　沈年的声音带着些许冷色，姐，你只有骗人的时候，才习惯解释。
　　抿唇，什么骗你，怎么会。
　　话一出口，对方便沉默了下来，静到佐岩几乎以为阿年已不再听电话。
　　随即便传来嘟声。
　　佐岩茫然的举着手机，心里想：靠，胆肥了，挂我电话。
　　佐岩还没缓的过来，身旁的女生便轻推了一下，啊？
　　“我见过你。”眼神清亮，双眼皮，长睫毛，含笑的嘴，融汇成一种青春的朝气，喷薄向上，张扬中却带着与生俱来的温婉。
　　佐岩暗自翻了白眼，还真是，能没见过么。嘴上却说：唔？
　　美女弯弯眼，学校。
　　佐岩不得不皱眉：学校？
　　挑眉，嗯。
　　你……佐岩刚想说谁啊，就听见有人叫她。
　　阿岩！
　　扭头，便见风姿绰约的卫少向佐岩勾勾手指，
　　佐岩又把头扭回去，想了想，手一撑大腿，站起来，微倾身：再见。
　　待佐岩提步准备离开，身后便传来清脆的声音：
　　我叫莫维垣。
　　佐岩稍有讶异，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随即，便走。
　　佐岩还不知道，当莫维垣这三个字出现在她的生命中的时候，不仅仅是一位长相出众或许还很有才能的路人甲式千金大小姐。
　　莫维垣，
　　是一场浩劫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