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56、风邪之症

　　苏慕听到这个病时，不由为之一振。因为彼时他还在北央国时曾听过这个病。

　　那是神彧纪一百四十年期间，在西南边境桑吉部落短暂爆发过的一场灭族之祸。

　　风邪症发生得古怪，一开始只是一个人突然出现症状，但这病极具传染性，短时间内便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导致桑吉部落所有人在短短十天内灭亡。

　　风邪症感染者有一个特点就是极度畏风，一旦被风吹，皮肤便会骤然破皮化脓，脓症不消，侵入骨髓，最后人会烂成一具骨架。

　　这个风邪症来得快，去得也快，桑吉部落的人全数死亡，一场暴风雪陡然而至，大雪埋葬了白骨，积雪成冰后，风邪症也一并消失了。

　　自那以后，桑吉部落被掩盖在了寒冰之下，再没有二月兰开满遍山野的迤逦之景了。一个边境小族，就这样消失在了风邪症之下。

　　苏慕凝眉思忖片刻，想到关于风邪症的传言时，仍旧生出了一股骇然之意。拂玉还歪着脑袋等着他的回答，见他出神，便碰了碰他的搁在扶手上的手指。

　　苏慕回过神来，在那轻微的触碰下，他觉得似有一股酥麻之感从指尖贯入全身。

　　他微微蜷曲起手指，看向拂玉道：“如果真是风邪症的话，那这位君澜姑娘，恐怕是来自西南边境桑吉部落，是当初那场风邪病的‘漏网之鱼’，只是……”

　　“风邪之症？”

　　苏慕话没说完，那名僧人就念了出来。

　　僧人即使听到这个可怕的病时，仍然没有露出丝毫的怯意，他接着道：“此病症早已随着去年冬天的风雪消失了，施主的母亲，何故还会染上？”

　　他说着顿了一下，继续自顾自道：“恐怕并非是近日染上的，而是当年你们逃出了那里吧？带着你的母亲在那样的环境下逃过，施主一定很辛苦吧！”

　　他竟然，在体谅她？拂玉不由惊讶。

　　若是一般人听到这般可怕的病，怕是连挨着都嫌晦气，见着人来都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而这个僧人非但不怕不怪，还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为她考虑——这名僧人可真是佛心无量啊！

　　拂玉对他投去了敬佩的目光，而君澜姑娘则是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笑起来半眯着眼的人。

　　君澜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满是期待地望着他，像是在渴求一般地直勾勾地盯着他。

　　“可是怎么办……”僧人无奈道，“贫僧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医治风邪症。”

　　君澜湿润的眼眸色立即暗淡了下去，秃然失落地低下了头。

　　僧人见状，忙继续道：“但贫僧既然答应了施主，便愿意为你试一试。待施主伤好些了，我随你一起去看看施主的母亲吧！”

　　僧人说完，起身欲走，君澜拉住了他，在桌上写道：“名字？”她每次都只写关键字词，写完后指了指僧人，僧人明了，她这是在问他的法号。

　　“贫僧法号罗勒，是兰柯寺破山禅师座下弟子，于此雾隐茶庄避修禅茶之意。”他说完，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君澜学着他的手势，回敬了一礼。

　　罗勒和尚出去后，君澜姑娘扶着桌子坐了下去。

　　随即画面骤然变换起来，四周扭曲旋转之后，拂玉和苏慕仍旧在竹屋里面。但外面景色却较之先前有所不同，因为先前立在窗外池塘里的那个花苞已经完全盛开了，在簇蔟翠绿之间，随风摇曳，陡然一晃，便是满园荷香。

　　那香味飘进了竹屋，拂玉不由想起了莲芜来，但突然出现的君澜拉回了她的思绪。

　　景致变换，眼前的君澜姑娘已经和刚来时有了一番新面貌。她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换了寻常女子的素衣，秀发用一根竹簪半挽住，清丽出尘的脸上，是一副恬淡无争的神色。

　　她在挽起袖子时抬头看向了窗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拂玉看到了院子里弯着腰翻晒着药材的罗勒。

　　“这是过了几天了？”拂玉疑惑着看向苏慕，又道：“这个幻境好像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回忆？”拂玉不敢确定，但她目前也仅能想到这个猜测。

　　苏慕摇头道：“你我二人身处他人幻境之中，见不到太阳的晨升暮落，实在难以知晓这幻境中的时日。”他看着窗外的罗勒，转眼的功夫，那罗勒身旁就出现了君澜姑娘的身影。

　　拂玉听他这么说，无奈道：“罢了罢了，咱们就老老实实看着呗！”

　　看看他们二人之间，到底会发生什么。

　　拂玉好奇地跟着出了竹屋，来到了屋外的园子里面。

　　她知道君澜和罗勒看不见她，便有些随意地在二人面前晃来晃去，看着他们沉默着干着手里的事情，一句话都没说。不过没话说也属正常，毕竟这个君澜姑娘不能讲话，罗勒一介僧人，实在也不好过多言语。

　　安静了许久后，这罗勒和尚终于开口道：“前几日随施主看过你母亲的情况后，贫僧研究了个方子，施主且先拿回去试试，若有效果，多用几日，若无效果，再回来找贫僧。”

　　罗勒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张暗黄色的糙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的名字。拂玉凑上去看了两眼，许多药材她都不认识，她唯一知道的是几味清热降火的草药，在昆仑山时，她偶尔会熬来降降暑气。

　　君澜接过方子，小心揣进了袖中，然后比了个手势，指着茶园。罗勒点头道：“近日忙于研究方子去了，这茶的确好几茬没摘了。那就劳烦施主了！”

　　君澜摇了摇头，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随即便提着背篓去茶园去了。

　　此后数日，君澜姑娘便会在黄昏之际离开雾隐茶庄，隔日一大早又来帮罗勒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像是帮他把冒出头的茶尖叶采了，学着给新茶杀青，晒茶之类的，在罗勒出去找药材离开后，会帮他把衣服洗了，给他做一桌子素味……她每天都静静地等着他回来，想陪他一起吃饭，但每次都罗勒到天黑了都没有回来。

　　直到有一天，君澜天黑之后并没有回去，一直等到了深夜。

　　她一个人在荒无人迹的雾隐茶庄中静静等着。天黑之后，山间野兽嘶鸣，她吓得把竹屋的门窗紧紧关起来，但呼啸而过的夜风从缝隙里漏了进来，呼啸声划过耳畔，她紧张地缩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声音由远而近，行至屋门时，她突然起身奔了过去。

　　屋门被拉开之际，她在刹那间扑进了屋外那个满身风霜的人怀中，肩膀还微微发着抖，鼻间不断传出啜泣之声。

　　罗勒僵在那里，手中的镰刀顺势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中，他忙将君澜拉开，双手合十立在胸前，嘴里念道：“施主请自重。”

　　君澜脸上泪水若溪涧之水，沿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违罗勒所修之道，不知如何应对，扒开挡在面前的罗勒，快速跑进了夜色之中。

　　罗勒回过神，转头见人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冲着一片漆黑喊了声：“施主提灯！”

　　黑暗中无人应答。

　　“提灯啊！”罗勒叹了叹，提着灯便又冲进了夜色中。

　　拂玉和苏慕这方没见着罗勒回来，幻境便又开始变换起来。

　　又不知是过了多少时日，反正屋外池塘的莲花早已衰败，莲蓬亭亭玉立，已有小碗大小。

　　拂玉盯着那莲蓬，脑子里想，这莲子怕是已经饱满，果肉必定清甜可口，用来熬一碗新鲜莲子羹，得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啊！

　　她咽了口，苏慕在旁看着他摇头轻笑。

　　“你喜欢吃莲子？”苏慕笑着问她。
　　拂玉转头看着苏慕笑了笑，道：“师父爱吃！”
　　“那你呢？”
　　“我自然也爱吃啊！”

　　拂玉说起自个儿师父时总是这般高兴，这让苏慕越发好奇她这位总是挂在嘴边的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了。他不禁想，这位昆仑山的芷卿真人，应该是个满头白发，长眉及肩的老者，模样大概就是有头发的出云大师那般吧。

　　他们仙人，寿数无量，也不知在漫长的生涯中，会不会太过孤寂。

　　苏慕意识到自己想远了，忙拉回思绪，看着拂玉说：“等君澜姑娘的事情完了之后，在下请姑娘吃池吾城最好吃的莲子羹。”

　　“莲子羹就不必了！”拂玉摆着手，突然有些奸诈地看着他，凑近他的脸道：“不如你把上次那些钱票……给我吧……”

　　苏慕愣了一下，笑道：“好。”

　　拂玉内心窃喜，心道：“这人可真耿直真痛快啊！”她不禁想，要是自己问他要点其他的，他会不会也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但她又想，自己好像也不需要其他的东西，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五行之泪，但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这样一想，拂玉便觉得，还是钱票好。
　　有了钱票，她可以把池吾城每个馆子都吃一遍，吃到特别好吃的，记下来，下次带师父来再吃一次。想到这些，拂玉脸上的笑容就越发浓烈了起来。

　　苏慕看着她突然笑开了的脸，忙问：“姑娘在开心什么？”

　　拂玉敛了笑意，“没事儿，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可好了！你要是不介意，咱们可以交个朋友。”

　　苏慕愣了一下，遂道：“难道姑娘还没把在下当朋友？”

　　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