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怪人 不加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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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加以干预的话，故事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横滨五月的气温毒辣，钢筋水泥浇筑遮天蔽日的森林，黑川伊佐那站在屋檐下的荫凉里，目光牢牢锁定躺在满地阳光的草坪里假寐的女孩，脑子里一直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好像又过了半个世纪那样久，女孩才慢悠悠地坐起身，站直后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草屑，揉着眼睛向伊佐那走来，柔和的面容还带着真实的、惺忪的睡意。
伊佐那扫了一眼女孩有些凌乱的黑发，牵了牵嘴角，语调里漏出了一点上扬的嘲讽：“你居然还真的睡着了。”
女孩打了个哈欠，隔着朦胧的泪花对上伊佐那幼圆而显得欺骗性十足的双眼，挽起一个微笑，语气却淡淡的：“小伊，这句话从三个月前开始你每天都会讲，可无论如何，阳光很温暖这件事本身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哦。”
温暖?
伊佐那抬头看了看刺目的太阳，又低头瞟了一眼女孩白得近乎透明的躯干，细如花枝的手臂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好像都根根分明。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阳光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了。”
女孩空灵的嗓音仿佛海浪拍打礁石、风划过鸟的羽翼，伊佐那注视着那对并不十分显眼的灰绿色瞳孔，在她难得饱含感情的赞叹中不受控制地陷入回忆的漩涡里。
很痛。
全身的皮肤像被割裂，骨头像被拆开或粉碎，头很昏沉，嗓子烫哑。
怎么回事?
他记得自己只是被叫进院长的办公室，紧接着后脑一痛，再醒来时却已经趴在这里动弹不得了。
远处破碎的交谈声飘进他的耳朵里，可他连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在哪里的力气都没有。
“新的这个……尽快……实验……时间不多了……”
新的?是说他吗?实验又是什么?
“如果……再一个0214……交差……”
声音越靠越近，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越来越不真切。脚步踩在积水上，每一步都激起哗哗暗涌的声响。
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大手硬生生地抓起他的下巴，他刚想痛呼，眼皮就被强行扒开，一束强光直直地捅进他的眼睛里，酸痛的泪水一瞬间应激地冒出眼眶，沾湿银白浓密的睫毛。
那双冰冷的手甩开他的头，他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眼前的金星缓了一会儿才彻底散去，他这才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灯光昏黄的地牢里，漆黑的铁栏杆外，路两边全是粗糙的石壁,头顶上滴滴嗒嗒地滴着水，砸在石面发出闷响。
“带去-2层。”毫无起伏的声音将他在这里的命运一锤定音。
可恶啊。
他被不断涌上的愤怒与恐慌扼住了咽喉，拼命地试图挥动四肢挣扎，却完全无法调动自己的身体。
两只钢铁一样的臂膀伸过来将他架起，轻而易举地拖着他向更深处的未知行去。
他的头疼痛欲裂，再度陷入黑暗。
午饭后是放风的时间。
所谓“放风”，不过是把所有小孩子聚在一个较大的空房间里，玩积木、看书、堆人造雪，做一些这里仅有也仅能有的娱乐活动。
黑川伊佐那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和房间布置一样毫无生机的单调白色，肩上用黄色的墨水标记着“0830”。他第一次得到放风的准许来到这个房间，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的孩子都穿着这样的衣服，零零散散地分散在房间各处，每个人与其他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专注自己手上的小玩具。所有人肩上的号码不同，极少部分孩子数字的颜色甚至是xuě一样的红色。
来的这几天里，他被关在一个狭小到只容得下一张窄床的单间，时不时有白大褂带着仪器进进出出把他翻来覆去、从里到外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却因为反抗和试图逃跑，经常被这里的工作人员拳打脚踢，疼痛一直反复，让他晚上根本睡不着觉。
到这步田地，伊佐那哪还能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被原来的孤儿院，卖给了非法利用孩童进行实验的研究所。
鹤蝶呢？他那么弱，是在自己离开后被欺负了，还是遭遇了和自己一样的困局?
想到这里，伊佐那捏紧了手里的雪球。
一个飘渺的声音在他身后突兀地响起：
“你在做什么？”
伊佐那根本没预料到会有人在如此安静的空间里向他搭话。他惊得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雾霭森林般的眼睛。
瘦弱的女孩似乎和他年纪相仿，看起来也有混血的血统，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衬得脸颊更加苍白。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洋娃娃一样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专注又空明的双眸令她看上去像极了一只乖巧的幼鹿,轻易就可以让人放下戒心。
离得比较近的孩子们呆滞的神色似乎抽动了一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往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堆雪人。”伊佐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答她。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肩上。
那里写着鲜红的“0214”。
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嗓音变得干涩沙哑，语调也没有丝毫起伏。
“雪人？我在书上见到过，”女孩在他身边保持一定距离蹲下，不在意的态度令伊佐那稍微放松了身体，“你用什么方法让雪不散开呢？”
伊佐那对女孩怪异的措辞和跳跃的思维感到哑口无言。尽管不想跟这里的任何人扯上关系，但孩童的心性作祟使他并不愿意在初次见面的同龄女孩面前丢脸，所以他只是低下头，从地上捞起一把雪飞快地攥成一团压实，然后递到女孩面前。
“这样。”
他以为他会得到一个并不友善的白眼，或者是透着拒绝的背影，然后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就能即时结束。
但是，女孩用那双柔软的、长着薄茧的小手从他那里小心地接过雪球，细细端详一阵后，冲他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说完就完美复制伊佐那刚才的动作，利落地团好一个漂亮的雪球，流畅地仿佛做过千百次。
“只要使劲捏就好了吗？看来是我想的太复杂了，人果然还是要亲身实践一下才好……是这样对吧？虽然我也不太可能做错。”
电光火石间，伊佐那脑海中的警铃在女孩自顾自的喋喋不休中轰然拉响。
这个表面与他并无异处的女孩，正在把一件在日常生活里看起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当成罕见的难关去攻克，甚至还一副电视上的学者风范，抒发着自己长篇大论的心得。如果不是演技超群正以愚弄他为乐，就是真的很不正常。
通俗点说，脑子有病。
伊佐那强压下内心的惊异，下意识想要寻求更多关于实验所的秘密。正当他试图从捏着第二个雪球的女孩口中试探出更多东西时，女孩突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下一秒，震耳欲聋的长哨声袭击了伊佐那的听觉，他的耳膜像被剑捅穿了似的，瞬间痛苦万分。
那是命令所有孩子回自己的小房间的信号,意味着一天中唯一可以放松的一小时的结束。
“真可惜。”伊佐那竟然在这尖锐的噪音里听清了女孩蚊呐的呢喃。
他忍不住偏过头望向女孩，皎洁的银发随之晃动，划过空气留下细碎的折光，胜过一地没有生机的人造薄雪。
女孩看了一眼伊佐那此前堆好的小雪人，冲伊佐那露出一个惋惜的微笑。
伊佐那心念一动。
他移开视线，淡声道:“送给你。”至于怎样带走，就不归我管了。说完便缀在大部队后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到他走出活动室的门、最后听到一点工作人员对0214的训斥，他都能感觉有一道灼热又锋利的视线一动不动地黏在他敏感的脊椎上，如芒刺背、如影随形，让伊佐那原本沉静如死水的内心开始沸腾起来。
他一定要赶紧逃离这个处处诡异的鬼地方。
从小独自摸爬滚打养出的雷达般的直觉告诉他，0214一定是不能错过的突破口。
但这显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
且不说伊佐那目前隐隐察觉的实验所建于地下的地理位置、不用想也能预料到的严密防守，仅是研究人员一天24小时不间断的巡视和不定时抽查房间的行为，就足以让他无从下手了。
而另一方面，伊佐那和0214的关系正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之外的模式突飞猛进着。
被水浸得发烂的墙根被凿出一个小洞，多数时候它都被隐藏在床脚后毫无存在感，如果不是晚上突如其来的床的摇晃使伊佐那猛然一惊迅速趴下身查看，他也许直到离开这里都发现不了它。
一只羸弱苍白的手穿过洞口伸过来，握着伊佐那的床脚。察觉到伊佐那的动静，那只手松开床脚收了回去,又很快递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
纸应该是从白天的试药室里匆匆撕下带出来的。伊佐那虽然还没去过那里，但背面残缺且晦涩难懂的实验药剂表足以说明一切。
伊佐那看着那句歪歪扭扭的“你好”，心情复杂地向小洞望去，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眼角下垂格外无辜的灰绿色眼睛，湿漉漉得让他想起以前看到过的无数条流浪狗，它们或许截然不同，但眼神却都能与此刻的0214微妙重合。。
不知道她是怎么连着笔也一起顺出来的。
伊佐那忍不住想骂脏字，女孩却立刻把食指竖在紧闭的双唇前，往后退了一点，让伊佐那看清她指点门口方向的动作。伊佐那只好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本就不多的耐心，在纸上写下一个“有事？”，旋即将纸笔甩了过去。
纸很快好脾气地回到伊佐那手边。
“我是0214。但我不想叫你0830。”
伊佐那想了想，可能是0214的问题让他陷入某种低迷的情绪，所以他没有坚持长满尖刺的态度，而是认真地写下回答:“我叫黑川伊佐那。”
高墙上的铁窗外面也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艰难又乐此不疲地传起纸条，0214给他讲了很多有关实验所的事，包括但不限于需要遵守的规则和各式各样的训练，成功缓解了伊佐那内心对陌生又危险的环境产生的焦虑和快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暴戾。
“我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名字。”
“你爸爸妈妈没给你取吗？”写到那个陌生的词组时,伊佐那的笔尖顿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会问另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有关这方面的问题。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那些人也不会回答我。”
字迹和上面的话没什么不同，就好像只是在讲述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伊佐那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一些痛苦的回忆顷刻间吞没了他。
他继续往下看。
“小伊是我的新朋友，小伊给我取名字吧。”
伊佐那不想再聊下去了。
“不可能。”
他正准备起身回到床上，纸条却又钻了过来。
“没关系。
“我迟早会拥有自己的名字的。
“你想睡觉了对吧？晚安。明天我们再一起堆雪人吧。”
伊佐那摩挲着纸条参差毛绒的边缘，直觉告诉他和0214牵扯上关系就一定会有他现在难以招架的状况发生。
可是心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告诉他，再等等，0214能给他更多。
半晌，伊佐那收回想要销毁纸条的手，把它慢慢推了回去。
指尖隔着单薄的纸片摩擦过砾石，直到纸条消失在视野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都还在伊佐那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今夜的伊佐那难得好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