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墨染荼蘼

1、第 1 章

　　岁末，乾阳山刚下过一场大雪，大雪纷纷扬扬下了连续三天，山中鸟兽尽绝，万籁俱寂。
　　山林重新披上了银装素裹，乾阳宫也被装饰地纯白如斯。
　　从乾阳山绕行而下，到达小阳山，穿过被积雪覆盖的密林，到达一山石堆积处，可以看到有浓重的白雾从山石的另一头升起，缘石而上，豁然开朗，一片温暖广袤的温泉水域如同绝美的画卷一般在眼前展开。
　　有大大小小的花岗岩分布于其中，将其自然地分成了不同的区域，天寒地冻，泉水炙热，两极相撞，撞出了无数颗细小的水珠分布在空中，一时间云蒸霞绕，竟让人分不清天上人间。

　　在一块较大的岩石背后有甜美稚气的歌声传出，还伴着隐约的玩水嬉戏声，不时，只见一少女披散着长发从水中赤裸而出，她的步子轻快，通体的肌肤雪白，一双白玉般的胳臂随着步伐左右晃动，丝毫没有半分羞怯之意，神奇的是，少女每多走一步，身上便自动地出现了衣裳，先是朱砂色镶银边锻布对襟上衣，再是明黄色绘百鸟图鎏金褶裙，再接着是绣球流苏软鞋。
　　只见少女伸出两指，衔于口中，一声婉转悠扬的哨音于空灵的山谷中响起，之后是经久不散的回声。即刻，只闻山的那头传来阵阵急促的动物蹄跑的声音，蹄音愈来愈急促，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流光溢彩的九色麋鹿，这麋鹿见了曦和，随及温顺地凑了过来起来，她也伸手去抚摸鹿角，顺势一跃而上便骑在了鹿身上，曦和左手擎住鹿角，右手向后往鹿身上一拍，嘴里发出一声类似驱赶的声音，这九色麋鹿便飞一般奔走而去。

　　离开小阳山，很快，一鹿一人便到了乾阳宫殿前，少女熟练地从鹿身上滑下，朝大殿走去。
　　眼前的这座宫殿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石殿，青黑的山石是主体，缀以紫晶色的石英石，石身高大宏伟，直插云霄，鬼斧神工的同时也不失精致和雕琢，整座宫殿可谓是天上神物，人间极品。

　　乾阳山乃群山之首，是一座灵山，亦是一座魔山。这里有着沟通天地唯一通道以及巨大的灵力和邪气。它确实真真实实地存在着，但不一样的是，凡肉眼凡胎，决不能看见山体的存在。

　　曦和提裙轻声走进大殿，越过天井对应的睡莲池，再绕过神座，径直上了二楼，放眼望去，眼前是一间颇具规模的藏书阁，阁中央坐了一个头扎双螺髻，身穿白色棉布带彩线绣花小夹袄，配橙红色软布罗裙少女，此时正趴在写字桌上呼呼大睡，她桌前地笔墨纸砚乱七八糟地摆放着。

　　曦和急切地走向前，将熟睡的少女推醒。
　　“快醒醒，阿赐快醒醒，你倒好，我让你帮我抄书，你倒是睡着了。”
　　“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太困了嘛！”阿赐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如梦初醒地回答。
　　“要是被阿爷知道了，咱俩估计又得吃不了兜着走。”曦和担心的说道。
　　“放心吧小主！我睡了没多久，睡之前我一直留意着的，没有人来过，阿爷肯定不知道的。”
　　“睡了没多久？睡了没多久能流这么多口水？”曦和狐疑地指了指桌上的痕迹。
　　“额呵，，呵呵呵，哎呀都怪这抄书太无聊了嘛~”
　　“现在你知道我的痛苦了吧！离禁闭结束还有两天，这两天我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乱子了。”曦和双手抱于胸前，绕桌边走边思量着说。
　　“早知道今天，要我说小主当时就不应该作弊。”
　　“不作弊？不作弊可怎么通过阿爷的考验！”她连发两个问句，震惊地看向阿赐。随及又摆摆手，感叹道：“罢了罢了，终究也不是你在考试，我的难处，我的心情，你这只小鸟是不会明白的。”她感慨地坐了下来，趴在桌上，用手支住下巴。
　　“我怎么不明白，我们金翅烈鸟族也是需要考试的！小主你忘了吗？我当初就是因为通过了阿爷的考核才来到小主身边的啊。”阿赐不服气地叉腰看向她愤愤道。
　　对峙了一会儿，曦和实在不想和眼前这只笨蛋鸟较真下去了，于是开口说道：“哎呀行了行了，知道你优秀。”
　　“嗯，阿赐也这么觉得。”
　　“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家伙。”曦和在心里嘀咕。

　　呼拉呼啦，外面的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大雪从天上轻盈的掉落，被风一吹，连打了好几个旋才落下。书阁内明烛摇曳，火光将木质的地板照得温暖干燥。
　　“小主，你又偷着看禁书了。”阿赐在一旁奋笔疾书，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别吵，你抄完名山录了？”对方头也不抬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看。
　　阿赐恨铁不成钢一般加重了写字的力度，无可奈何。。。

　　七糊八弄，十天的禁闭终于结束了。
　　趁着心法课还没开始，曦和肩披狐毛大斗篷，站在风涯山上享受地看乾阳山的雪景，天地莽莽，雪白一片，即使寒风冷冽，她此刻却感到无比的愉悦。
　　阿赐看她一脸享受的样子，禁不住出声提醒道：“别忘了你还有功课。”
　　此话一出，曦和享受的面容顿时消失了一大半。
　　她转过头来，糟心的说道：“我说阿赐，你能不能解点风情？”
　　阿赐自知触了霉头，自觉闭嘴。
　　曦和却没了兴致：“走走走，迟早有一天你会看着我被闷死。”
　　说罢，只见阿赐摇身一变，伴着一声尖鸣，一只漂亮的金翅烈鸟便翱翔于空中，她在空中打了个旋，便停在了曦和的脚边，曦和跪坐上去，金翅鸟一跃而下，朝暖枫阁飞去。

　　一灰衣老头在在阁内静站已久，手执一杖，白发白须，颇有儒士风度。曦和从金翅鸟身上跳下来，迫不及待提裙跑了进去，忙叫道：阿爷！
　　老头抓着胡子和蔼地笑着转过身来，只说道：“来了”。
　　曦和乖巧地回答“嗯！”
　　老头又出声问道：“我让你抄的名山录你可曾抄完了？”
　　“抄完了抄完了，可累死曦和了。”她绘声绘色地说道。
　　“那下次考试，还作不作弊了？”老头又问。
　　“曦和不敢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而继续说道。
　　“你啊，将来是要担当大任的啊，如果还这样懒懒散散，放任自己下去，那如何能行？”老头语重心长地教导。
　　曦和见阿爷又准备发表长篇大论，心中只觉不妙，但又碍于今日禁闭刚结束，不敢造次，硬着头皮生生地只听他讲。
　　听着听着，声音不知怎的就变得模糊起来，思绪也飘去了远方，
　　没错，自己又一次毫不例外地走神了。

　　阿爷说来说去，总是那么些话，无非就是让自己潜心潜心再潜心地修炼，努力努力再努力地学习，他总说什么我是神女之子，从出生起就肩负着守卫神山，守护生灵的使命，和他人不同，可是自打我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爹娘，我都有点怀疑他说的话的真假。我每天要跟着阿爷学好多的东西，有背不完的名山录，学不完的心法、各种剑术，还有，还有那个我怎么练都练不好的乾移大法，每练完一次，我就会好累好累，有一次我练完之后直接睡了三天三夜，可把阿赐给吓坏了，她差点以为我死了，后来阿爷和我说其实也不怪我，但是他又说我必须要学会乾移大法，是不是很无理？我问为什么，阿爷说是因为我先天就缺少一缕精魂，精力不足导致。我问过阿爷我的爹娘在哪里？阿爷当时很不忍心地和我说我阿爹和阿娘已经离世的事情，我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大概是因为我从来都没见过他们的缘故吧，没有感情，又哪里来的难过呢？在我心里，阿爷便是这世上最亲之人，哦！对了，还有阿赐，虽然她是一只小鸟。
　　我从小便在乾阳山长大，乾阳山可漂亮了，我不知道其他的山是什么样子，但是乾阳山好玩的好看的那可就多了，嗯，比如说，每年冬至大雪封山之际，我就去小阳山上的落石汤池里泡温泉，到了春分万物生长的时候，我就会和阿赐一起去大阳山的百花谷，摘好多好多的鲜花，做一张花床，然后躺在上面晒太阳。到了谷雨时节，我就搬去南山的听雨楼，读书写字。等夏至来了，这可是我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候，因为这段时间阿爷会离开乾阳山，去人间查看各大山川的灵力亏缺状况，他和我说，每年夏天的时节，是万物生命力最为蓬勃旺盛的时刻，这个时候，山川异象，一看便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阿爷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我身边，再也没有人催我潜心修炼认真学习了，我想怎么玩便怎么玩，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我会叫阿赐一同乘船去地下溶洞里探险，看蝙蝠怎么倒着睡觉，看受惊了的水蛇刺啦一下从你眼前滑过，大声说话的时候，洞里面到处都是你的回声，最后循着光线，再从另外一个洞里缓缓划船出来，青山绿水，碧波荡漾，我看人间书上写的“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前年”也不过如此。
　　对了，还能去北山赏瀑布，赏够了就去渊潭中游泳，如果饿了，阿赐会给我在山下的树上摘好多的新鲜野果，莹润剔透的小樱桃，还有紫晶如墨的大葡萄，北山的水蜜桃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水蜜桃，各大饱满，甘甜多汁，一整个夏天，我都觉得时间不够用，我每天玩得比我练功的时候还要累。

　　许是想得太入迷，漏了馅儿，我感觉到阿赐使劲地在扯着我的衣裳，我回过神来，看见阿爷背对着我，我只听见后面阿爷说了句：“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我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向阿赐求救。
　　阿赐用口语告诉我“#*@#$#&**##*&*”。
　　我糟心地重新问：“什么？”
　　我眉头都快皱成一团了，但是阿爷此时已经转过身来面有愠色地看到我了。
　　没办法，我又被训了。

　　阿爷又教我练了一边乾移大法，我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累瘫了，头也变得沉重起来，迷迷糊糊地，就快要睡着了，后来还是阿赐扶住了我，阿爷看到我体力不支的样子，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心疼，我已经意识不清了，半睡半醒之际，只听见阿爷在说些什么：“等过了今年，我额头上的乾阳眼就能打开了。”

　　后来，我就被阿赐带回去休息了，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而且睡得很不安稳。我又做梦了，十五年来，我总是浑浑噩噩地做着同一个类似的梦，我梦见天地有时混沌一片，混沌之中，总有一张穷凶极恶的面孔若隐若现，我很害怕，可是我找不到出口，周围尽是混沌，无穷无尽的混沌，同时在这些强烈的不安的环境中，我仿佛又感知到一种依赖和缺憾一般的情绪，我的心隐隐地难受，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好生奇怪，我挣扎着、拼命着、绝望着、我醒了。
　　醒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阿赐担心地趴在我的床边瞧我，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小主，你又做噩梦了吗？”
　　我虚弱地已经说不出话了，我示意她扶我起来，阿赐便将手垫在我的后背，将我扶起。
　　“带我去汤池。”我说。
　　阿赐随及又变回了金翅鸟，驮我去了落石泉。

　　我把自己泡进热烫的泉中，像块干枯的海绵一样往下沉，我的长发被水扬起，缓缓地在我眼前纠缠，我感到我身体里有某些东西在慢慢的苏醒，四肢也不像之前那般软绵无力了，不到半个时辰，我又变得生龙活虎了。
　　阿赐趴在池边盯着我，见我恢复的差不多了，用手比划着让我快上来。
　　我吐了个泡泡回应她，不理她。

　　这个方法是阿爷告诉我的，他和我说，每次练完功后气力不支的时候就来这里，这片水域沁润了乾阳山的灵力，又被地火的能量灌注，是个天然的疗养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