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三千》冷香蝶

3、春 落

　　子虞

　　传说人死后会走过忘川河，在忘川边有一种名为彼岸的花。花色鲜红，花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莫名地，从师父离开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相信着，这种火红的花一定同我有着某种关联。

　　然而，师父回来了。
　　在过了两年的今天，他又回到了长安。
　　他或许还会走，随时随地。而我要的只是他此时此刻的温柔，也已足够……

　　雨，朦胧，终于在我的眼睛里印染出了一幅春天的景。抹去冬末的微寒，在枝间萌动出嫩绿的小点。
　　原来，已经是春了。
　　我的眼睛里，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鲜明的颜色了。

　　上官凛

　　自从子虞师父的到来，我们的生活也有了些许好转。
　　听子虞说，筠庭是一个习惯于远游修行的人，脚步匆匆，长安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地，但却是他最留恋的地方。
　　“为什么他会留恋这个地方？不可以在这里安定下来么？”我这样问她。
　　子虞却是摇了摇头。她说她也不清楚。只是，他永远不会为了她而停留。
　　我白过她一眼。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迷离而茫然，显得脆弱。我不喜欢这样的她。

　　冬去春来，原以为熬过一个冬天，子虞母亲的病能有些许好转。可是似乎一切并不如我们之意。
　　筠庭略精于医道，也曾多次过来把脉诊治，但收效甚微。这个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霉湿之气，对病人是极不好的，但她母亲却执念这个地方。就好像这里就是她的墓，最后的归宿。几次我们劝她离开她都只是摇头。
　　终于，在冰雪开化后的一个月，子虞的母亲病情突然加重，没过多久便病逝了。死时，她的背部已经溃烂，但莫名的，脸上的表情却很安详。或许，这就叫做解脱……

　　子虞对母亲的亡故并没有表示出太大的难过。可能是长时间的拖累，就连她也已身心疲惫了。
　　尽管如此，可我知道，子虞还是爱着她的母亲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守着母亲，很安静，没有眼泪。

　　她和她的母亲为什么会在长安这个鱼莲巷中？还有他的父亲？子虞的过去，我都不知道，但也不想问。
　　现在，我们都是一个人了，流落在这个浮华的长安城里。

　　“子虞，喝点粥。”我端粥给她。
　　她坐在屋门前，看着门前的槐树发呆。
　　这几天她的母亲入殓，她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每次睡着后也常会突然惊醒。所以我不得不抱着她，同她一起入眠。
　　这种失去亲人的孤单和疼痛，我是知道的。一夜之间，被孤孤单单的留了下来，飘零得就像风里的落叶，不知道以后不知道现在，行人路过还会将它踩在脚下，再也没有相依相靠的了，因为唯一的树已经死去。
　　子虞端过粥，小心的喝了几口。
　　看着她单薄的样子，让人心疼。

　　“凛儿，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她回过神，对我淡淡的笑。
　　“嗯……”
　　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起看着门口的槐树。
　　或许她在等待在槐树的外面那个身着黄色袍服的身影，而我只是想陪在她身旁。

　　“凛儿，师父说让我随他去青岳了……那里在长安城外，他的一处修行地……我很高兴，他终于能让我和他在一起了……”
　　“……你要离开这里？”我有些诧异望向她。她却表情依旧。
　　“嗯，”她点了点头，“这里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东西了，在这个世上我只有师父一个人……而师父也愿意留我在身边，这样不是很好么？……”
　　“不好！一点也不好！”我站了起来。
　　她的话让我自心底一阵莫名的浮躁。
　　“为什么？”
　　子虞也仿佛被我的话惊到，终于回过了神。

　　为什么？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子虞，你还有我不是么？这个世上你并非只有你师父一个人……”

　　“呵……”
　　她很难得地展出一个欢笑的容颜。看着我，站起身，抬手搭住我的肩膀，轻轻拍了下将我搂进怀里。
　　“你以为我会丢下你不管了是么？……放心，我已经同师父说过的，他也不会介意你和我一起去青岳。”
　　“……可是，我不想离开长安……”
　　“这又是为什么？你在这里也没有亲人不是么？”子虞搂紧我，“而且，我们姐妹两个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也可以彼此照顾……”

　　为什么不想离开长安，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满目苍夷和彻骨的寒冷，为什么我还是对这里如此留恋呢？

　　“可是，我不想走……”我重复了一遍。但声音太轻了，子虞根本没有在意。在她心底可能早已将我的去处安排好了，或许，这样也是一种选择吧。尽管是她替我作的，但对我而言，现在子虞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子虞
　　母亲入殓的那一天，天色阴郁，雾霭沉沉。
　　我跪在母亲的墓前，师父站在我身边。

　　父亲离世时，我只有五岁，那时并不懂什么叫做悲伤。而且，在那之后我的生活也没有多少改变，因为我还有母亲。母亲会照顾我，以后我也可以照顾她。既然是相依为命，时间久了便也没有多少难过。摆在眼前的始终是生活和吃饭。
　　而现在母亲也走了，我哭过，但却没有过多的悲伤，好像悲伤什么的在生活的艰难中已经被我从灵魂深处抹杀了一般，再也不能发芽。也许，母亲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一直不愿离开那间像墓穴一样的屋子。
　　更何况，在我的身边还有师父。
　　活着总还能有许多美好的事。

　　那天，凛儿说她不舒服，全身无力凉得厉害，便早早离开了坟地。
　　师父一直陪着我，风拂过我们的脸，吹起漫天的白色纸钱，那种景象像极了冬日的飘雪。

　　“虞儿，随我去青岳罢……”

　　他淡淡的话语，一如往昔的平静。
　　而那一刻，我的心跳就仿佛漏跳了一拍。
　　“师父是当真的么？虞儿，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么？”我回过神，向他确认之前的话并非我的幻觉。
　　他皱紧的双眉，微微舒展开来，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发。
　　“可以的，以后为师会照顾你……”

　　他走后的两年中，有多少次我梦见过这句话，可是那只是一场梦，我从不敢奢望。但没想到，今日它会成为现实。没有了母亲，而我竟有了他对我的承诺……
　　终于，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脸上有微热的液体滑落，这眼泪究竟是高兴还是悲伤？
　　他抬手替我拭去泪水，轻轻地叹息，让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淡淡的香，让我迷恋的味道。

　　然而，在我将这个消息告诉凛儿时，凛儿却没有表现出多少喜色。诧异过后依旧是一脸冷漠的表情。这多少让我有些失落。
　　但庆幸的是，她最后还是决定和我一起。

　　离开长安城时，凛儿有些古怪。将自己的脸涂了一层黄土，洗了又涂，涂了又洗，折腾了半天，搞到颇有些面目全非的样子，才咧咧嘴对我牵强地露出笑容。问她原因，她却又绝口不说。

　　上官凛
　　半日的脚程，我们来到了长安郊外。子虞的师父在青岳山下的驿站接我们上山。
　　原先我怕会被认出，临行前在脸上涂弄了半天，而走到长安城门下，巡检的兵士竟根本对我未作过丝毫的怀疑。可能现在的我不论是面貌，还是身形都同过去的画像已大相近庭。
　　我已经不是上官凛，在这个天地间或许上官凛早已不复存在了。每个人都这样认为，甚至连我自己都是这么想的。我现在的存在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是我却仍然活着，毫无目标地继续着每一天。

　　青岳山，雄伟险峻，很美。这是在长安城中看不到的景致。
　　一路上，子虞都很高兴的样子。离开长安，她仿佛也正渐渐从母亲离世的阴影中脱离出来。而我似乎也感觉轻松了不少，纷乱的过去和家亡的沉痛，随着长安城的远离也渐渐变淡。
　　果然，长安对于我和子虞都有一种沉重。

　　离开了那个金丝凝血的笼子，或许我们才能重拾回些许属于我们自己的欢乐。
　　毕竟我们只是十岁的年纪，子虞虽大我一岁却比我更像个孩子。

　　“凛儿，你看那有松鼠！”
　　子虞在我前面奔跳起来，向我招手。
　　顺着她的脚步，我们蹑手蹑脚，在石缝之间，看到了一只捧着松果的小东西，很像一只大老鼠，眼睛却是乌溜溜的圆泛着晶亮的光泽。
　　“好可爱！”
　　“凛儿从没见过松鼠么？”
　　“嗯，你又见过了？”
　　“我见过呢，过去长安街上有猎户出来贩卖，那会儿我还摸到过……”
　　“那一定很软……这么有趣的小东西，你看，它正望着我们呢！”

　　上山的路有些陡，都是筠庭师父带着我们前行。一路上也能见到山上下来汲水的道人，筠庭和子虞都会上前施礼。

　　山上有许多山雀，都是不怕生的。即使有人走近也不会飞走。筠庭走在我们身后，而子虞和我却是前前后后地跟着山雀跑。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新鲜而生动。我想，如果生活可以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开始。

　　透过树荫，我回望长安城，依旧是满目繁华的都城，让我难言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