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岛怪谈[无限]》榆时暮

27、希尔的梦境

　　希尔一头扎进被子里。
　　混乱的大脑要把她拆分成两半。

　　她又看到了那扇充满噩梦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走上长梯。
　　那里从来不是花园。

　　一旁的小屋里，园丁还留了一些没有用完的木板。
　　她挑了几块完整的，树在花圃上，留下每一块的姓名。

　　去揭露他们。
　　这才是她应该做的。
　　一个声音说道。
　　然后，跟着他们一块赎罪。

　　他们没有遇上传说，而是找到了魔鬼的贪念。

　　花园里，灯影惶惶。
　　满地的泥土掩去了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

　　宴会厅的热闹还在继续。

　　不过没有人注意到，在希尔离开宴会厅的时候，一只藤蔓荆棘，悄然爬上头顶的吊灯，直至光被挡住，有人才发现了异常。
　　“那是什么？”问话的人感到奇怪。
　　“像是蔷薇。”

　　荆棘在头顶织出一张巨大的网。
　　吊灯摇摇欲坠，上面装饰水晶簌簌往下掉。

　　就在他们惊诧的时候，荆棘已经不满足天花板上的空间，匍匐游走在地面上。
　　疼痛惊醒了讶异的人群。

　　“救命。”
　　“这些荆棘扎进来了，它在吸我的血。”

　　此起彼伏的尖叫代替了音乐。
　　舞池里，没有人再顾得上庆祝。
　　人群被固定在原地。

　　“你看那个蔷薇。”
　　米勒拽紧琼斯的衣服，她的声音又高又尖，有一些不自然的变形，她们站得高一些，荆棘暂时没有蔓延过来。

　　其实不用她提醒，琼斯也看见了。
　　他们分发下去象征神迹的蔷薇，现在竟然重新开始生长，扎破了佩戴者的胸膛。

　　花瓣越发厚重，透露出鲜血一样的红色。
　　荆棘沿着身体生长，与地上的会合。

　　从上面望下去，舞池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森林，每一朵花都开得格外好。
　　如果贝克医生在这，他很容易就能挑出自己最满意的几束，用来给安娜夫人重建身体。

　　但这些东西可没有那么老实。

　　“快走。”
　　琼斯赶忙拽过正在发呆的史密斯夫人，那些荆棘擦着她的脚边，差点就能给她拽下去。
　　“它们要上来了。”

　　荆棘生长的速度比他们想象得快很多。
　　只是一小会的功夫，栏杆上已经布满了花。
　　人群争先恐后奔向大门。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开。”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满了荆棘，最开始冲上去的几个人躲闪不及，轻而易举地变成了荆棘的养分。

　　被吓过头的旅客只剩下低声的啜泣，还有点理智的，拽着安娜要个交代。

　　“夫人，我们来参加旅行，可不是为了变成不明不白的冤魂。”
　　“您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什么您发下来的蔷薇，会成了夺命的利器。”

　　他在蔷薇刚开始生长的时候就赶忙丢掉了，但胸口避免不了蹭到一些伤痕，半边衣服耷拉着成了一溜一溜破布，血顺着布条在脚下汇聚成一小片。
　　太狼狈了。

　　安娜平静地打量着他，手却往外一推，在客人惊讶瞪圆的眼睛里，他看见世界倒转。
　　无数尖叫轰然响起。
　　他听见安娜冷漠的声音，还有荆棘刺穿血肉的闷响。

　　“各位闹够了吗？”安娜向来讨厌噪音。

　　直到人群安静下来，她才往楼下走去。

　　出乎意料，那些荆棘伤不到她，甚至有意在避开她，空出了一条小道。
　　安娜很容易就走到离她最近的荆棘丛旁边。

　　真美啊。
　　安娜的眼里满是惊艳。

　　人体与荆棘交织着，比曾经培育过的任何一株都更加接近传说。
　　也只有这样的花束，才能担得起永生。

　　也许，她之前的培育方式出错了，不该执着于种子。
　　安娜的指尖擦过荆棘，血珠冒出来，殷红的，被她涂抹在叶片上。

　　当她再一次获得新生后，安娜比以往更加容易感受到生命的流速。
　　她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将血液运输到集中的东西。
　　这里是一个庞大的心脏，这些荆棘就是运输的血管。

　　真是太美妙啦。
　　如果这些都是她的。

　　“晚上好，安娜夫人。”
　　大门轰然打开，旅客不由得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光漏进来的一刻，人群惊恐地保持着沉默。
　　一堆荆棘搭建的身体缓慢走进宴会厅。

　　她披着一件裙子，漏出的四肢却是荆棘扎起来的。
　　有点像个稻草人的模样。
　　但是眼睛的地方，开着一朵蔷薇。

　　史密斯夫人的尖叫被她自己死死按住，走进门的东西他们认识。
　　那是。
　　埃文斯。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见惯了死亡和新生，但埃文斯的模样，实在是超出他们的认知。

　　她不局限于人的形态，也没有人该有的五官。
　　埃文斯手里捏着一只蔷薇，花瓣都快要掉没了，她歪着脑袋笑道，“感谢您送的蔷薇。”

　　“它比我想得更有用得多。”
　　愉悦的笑意染上安娜的眼眸，“你也是。”

　　“所以你回来是想要干什么呢？”
　　就像见到久违的朋友，安娜甚至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她的同伴被埃文斯困在二楼，从一楼往上生长的荆棘已经迫不及待抓住他们了。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用的身体是属于我的。”埃文斯手上的荆棘绕过安娜的脖颈，轻轻一勒，成圈的血珠冒出。
　　“真脆弱啊。”埃文斯惋惜道。
　　死亡成了新生的开始，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不过很可惜，小偷带走了一部分属于死亡的果实，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会消失了。
　　荆棘在埃文斯的驱使下，缠绕上安娜的四肢，向她源源不断地运输着血液。

　　埃文斯的一半身体在血液供给下，逐渐恢复人的姿态。
　　相应地，安娜承受了另一半的代价。
　　她干枯的手臂一点点凋落。
　　又被新生的荆棘吸收成生长的养分，完成生长的循环。
　　“安娜夫人，拿了别人的东西，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从四肢，到器官。
　　她们在交换所剩无几的生命。
　　安娜剧烈咳嗽着，半边身子已经显示出无法弥补的窟窿，一朵盛开的蔷薇花在她眼睛里浮现。

　　“是他们在供养你吧。”
　　安娜突然说，开在眼睛里的花让她看得更远，她可以看见绝望挣扎的同伴，他们一点点干枯，而充盈的感觉在荆棘末梢游走。
　　永生比她想象地更加美好。
　　少有的、取之不竭的生命力。

　　海神在指引她找到永生的路。
　　从她踏上旅程的一刻开始。
　　她终于找到了传说。

　　安娜抬头看向布满荆棘的天花板，那里猝然绽放。
　　是一只眼睛。
　　她把自己的眼睛拆分开了。
　　从高处俯瞰，一切都变得格外渺小和不自量力。

　　“我确实要谢谢你。”
　　安娜大笑起来，颤抖的身体让外溢的鲜血越来越多。
　　埃文斯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属于她的养分竟然在流向安娜。
　　“不可能。”
　　她惊恐地想要收回所有的荆棘。

　　安娜比她更快，伸手拽住枝条，猛地往外一扯，脖颈处撕裂的皮肤底下，竟然全是荆棘。
　　转化已经完成了大部分。

　　“你看，你伤害不到我。”在埃文斯惊诧的眼神里，安娜手里的荆棘穿透了她的胸膛。“但是你就不一样了。”
　　一颗跳动的心脏被荆棘挑到埃文斯眼前。

　　“人类的心脏太脆弱了，你拿走了它，但反而成为你的弱点。”
　　埃文斯缓缓倒地，视线里，安娜接过琼斯递过来的火柴。
　　“我确实该感谢你，为我送来了一颗新的，这颗就请你代为保管。”

　　“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晚安，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安娜擦亮了手里的火柴。
　　“一般来说，我们都是这样处理，实验的失败品的。”

　　***

　　希尔回到房间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走廊上很空旷，大部分人都还在宴会厅里。

　　她关上窗户，抽出笔，她有很多材料需要整理，到最后一起交出去。
　　当然，这样她的记者生涯也就走到头了。

　　指针不停向前。
　　希尔在写她的最后一篇报道，这篇的篇幅会很长，大概会很震撼吧。
　　不过那时候她会在哪里呢？

　　她整理出了她的日记，这里面有她看过、经历过的实验。
　　虽然内容很繁琐，但是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解这个传说了。

　　那些传说的简笔画被她附在报道上。但过一会，希尔又把它揭下来，火舌舔舐着薄薄的纸页，顺带把对面的人映衬得格外柔和。
　　这些东西不应该存在。
　　人们不需要去了解虚无的传说。

　　这个晚上，邮轮上有两场规模不一的火光。
　　一场是为埃文斯消亡的葬礼。
　　一场是烧毁希尔多年调查的心血。

　　就像是壁炉里冒出的火光，烧毁的一刻，希尔格外轻松。

　　“希尔。”
　　房门被敲响，是威尔逊的声音，“安娜想请你去一趟。”

　　“不、不要去。”
　　在睡梦中，希尔尖叫道，“不要开门。”

　　但这只是某段回忆，她改变不了，她看着希尔打开房门，跟着威尔逊走上三楼，那里没有想要跟她谈心的安娜，只有一只扎向心脏的蔷薇。

　　善后的工作依旧是威尔逊承担的，就像处理埃文斯一样，这一次他更加得心应手。

　　花园里新开出里花，但是这回没有人可以为她署名了。
　　安娜获得了新的、更加高效的培育方法。

　　她周围越来越多人了。
　　希尔看见了许多自己熟识的人，就这么深埋地下。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如果一切从来没有开始过就好了。
　　她有时候会这么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头脑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

　　恍惚中，希尔看见天色渐暗，巨大的眼眸浮现在天际。
　　低垂着和她对视。

　　“想要重新开始吗？”
　　那个声音听不出语调。

　　“是的。”
　　在错误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凡事皆有代价。”

　　一场暴风雨悄然而至。
　　邮轮三楼的某间屋子里，枝条纷纷凋谢。

　　蜡烛舔舐着帷幔。
　　他们一般都是这样处理失败品的。

　　***

　　9月14日
　　黑蔷薇邮轮起了一场大火，暴风雨将它困在海面上。
　　待返航时，邮轮上空无一人。

　　9月12日
　　黑蔷薇邮轮再一次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