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来信》榆钱大又圆

4、第四封信

　　就像阴久了天总会有晴，运动总有一天会结束，池渊可以回家了，他极力邀请陈昭和去他的家乡看看，陈昭和拒绝了，是畏惧也是怕出去了，二哥一个人要撑起一整个家。
　　想出去吗，是想的，世界这么辽阔，是期待阿渊口中新奇的东西的，可也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别的，也许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一辈子面朝土地。
　　当池渊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一旁帮忙，给他塞了很多东西，也备了很多东西却最终没有拿出来。“三和你不想出去看看吗，外面真的和这很不一样，你会看到很多很新的东西，就像书上讲的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闷头打包行李。“三和，以后我给你写信，你别忘了收。书，我留给你了，别我一走没人监督你，又成了文盲。”阿渊红着眼眶说着，等回去了，有那么多新的东西，他会有更多更有学识的朋友，怎么会记得我，记得这一眼望到边的地方。陈昭和没有把握，却只能点点头，手中紧握着一张他好不容易写出的告别诗，没有送出去。
　　当汽车要开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冲了上去，阿渊惊讶地看着他，他只抱了抱他“你走了，我家的羊都没人放了，小栓子没了玩伴，二哥少了酒友。”
　　“后来我时常想，你那时为什么要冲过来，是为了告别，还是想和我走，我不知道，你总是把包袱背在自己身上，明明才二十多岁的人比我父亲还要老派。总是皱着眉，小老头一个。三和，多笑笑。”
　　后来，池渊时常写信过来，三和却很少回，他会把信一一念给家人们听，然后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农事不忙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想着那些阿渊提到的稀奇玩意，二哥看着他，没有说话。
　　又是一封书信，读到最后，他忍不住开口“真好，阿渊有那么多玩意，二哥你说根据阿渊的描述我们也能造出来吗。”
　　“能的能的，小叔叔，咱们问问阿渊哥哥怎么做那个不要煤油就能亮的东西怎么做。”“那个叫手电。”“对对对就是那个。”
　　二哥猛抽了一口烟，“三和你想出去看看吗。阿渊不是也叫你去看看吗。”陈昭和的笑僵在了脸上，慌忙把信收起来，“二哥 ，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替阿渊高兴，我……我去做事了。”
　　陈景和吸了几口烟，叹了一口长气，招手将小栓子叫来，摸了摸小栓子的头。陈昭和的脑子里不断重复着景和的话，想出去吗，是想的，可是现实如此，怎么能出去呢。他望着夕阳，太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升起，经过很多地方，可他只能看到一部分的太阳。
　　这一两个月以来二哥很少和他一起下地干活，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做什么。小栓子也一改以往，天天粘着他后面，两个嫂嫂成天缝缝补补，感慨他长大了。他也很久没有收到阿渊的信了，怅然他果然有了新的生活与朋友。
　　清晨，他打算下地干活，二哥叫住了他，带着祭祖才用的东西，将他带到了阿爸阿妈坟前，叫他给阿爸阿妈磕了三个，陈昭和很疑惑，还是照做了。景和让他给阿爸阿妈烧点纸钱，自己絮絮叨叨和说了很多，继而又将他带到了阿哥那。
　　回到家中已是中午，将陈昭和带进久久未打开的正院，一大家子人都围坐在一起，他暗自盘算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如此反常。小栓子也不似以前的多话，二哥也不停给他夹菜，今天一家人吃的是饺子，记忆中只有收成好的年夜里会有，陈昭和很奇怪。
　　二哥蒙头喝酒，一杯又一杯，吃完饭后，他帮忙收拾碗筷，二哥叫住了他，两人进了正屋，二哥在柜中拿出一个包袱，又从褂子内拿出一沓皱皱巴巴的票子，塞给了他。
　　“二哥你这是做什么。”他向后退了一步，没有接过那些钱和包袱。”
　　“你走吧，去外面看看，别在这空耗了。”“我哪也不去，二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别赶我呀。我……我能做事的，地……地我也能种，你要是嫌我总是和阿渊写信，我……我也可以不写了。”
　　陈景和走到凳子边，坐下了，拿出烟草和纸，卷了一根，点燃了吸了起来。过了很久，久到陈昭和已经红了眼框，“三和，我和你不似我和阿哥，你和阿哥。阿妈生你生的晚，阿哥大你十六，我大你十岁，你出生后，阿妈身子不好，早早就走了，阿爸为了撑起这个家也走了。我不喜欢你，总觉得不是你，我不会早早失了阿爸阿妈。后来阿哥将你带儿子一样带大，自己也添了儿子，无论多苦都咬着牙不肯将你过继给别人。阿哥那十头牛拉不回的脾气你学了个十成十，好不容易你大了，小栓子也大了，我成了家，你好强，硬是要下地干活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光吃饭的，那个时候阿哥帮了你多少，连我都嫉妒你，我当了十年的老幺，阿哥自小就疼我，可一到你这，偏就和我拗。你从小有自己的想法，却不喜欢说。阿哥总是说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不明白啊。
　　让你入赘，多好的事情，你可以衣食无忧，阿哥也轻松些，毕竟成家了，小栓子和你差不多大，你总跟着像什么话，可阿哥说你不愿意。”景和又卷了一根烟，狠狠的吸了一口吐了出来。
　　“我不服气啊，我常常想你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个阿爸阿妈，阿哥说你有想法，我觉得你是做一些个不着五六的梦，所以我就逼着你变得和我们一样，试图证明阿哥错了。我比不上阿哥，我一辈子就到这了，可你不一样，三和，你聪明，又上进，阿渊来了以后你识字了，开始和以前一样了，阿哥走了以后你长大了，阿哥说的没错，你不一样，有的东西就像地里的野草，今年割过烧过，来年依旧会长出来。”陈景和看着三和的眼睛“三和大胆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除了出身，你和阿渊是一样的。不要被地里的藤绑住了脚。”景和站起来，看着早已比他高的弟弟，再次把东西给了他。
　　陈昭和接过来东西，跪下去对着哥哥磕了个响头。陈景和摸了摸他的头，“票已经给你买好了，我叫了人送你去县城，也和阿渊联系过了，你去找他吧，别被人比了下去。好好的，要是能立足，把小栓子也带过去，世界终究是你们的。”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他知道他该走了。
　　“三和，一切顺利。”“三和，好好的。”“小叔叔不要忘了我！”“三和，大胆走下去。”陈昭和醒来，发现眼角湿润着，那一声声如在耳畔，多久没有梦到他们了，梦到什么也没了印象，却还是湿了眼眶。他想起了很多事，回忆了很多的人，也梦到了很多的话，却怎么也没有梦到过池渊，那个陪伴了他十分之七人生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