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光环引发的误会》都可都可

5、第五章 米迦勒在地狱

　　米迦勒回到天国时正值清晨，等他风一般从大天使庭飞入星辰天的云际，雾蓝色的天光已褪去朦胧的月色，翻出金色的霞光。

　　多数天使并不在天国任职，即便是梅丹佐这般斯文的书记员，也会时常离开天国。
　　各类职责的天使都非常专注自己的事情；职能相悖的天使，即使知觉与知觉近在咫尺，灵与灵也犹如雾里看花，相隔甚远，无法相互干扰。
　　换而言之，只要不刻意引起注意，大多数时间里，天使是注意不到彼此的。

　　但对于巡卫天使来说，他们天生有巡视可见之物的能力；其中无翼的安琪尔驻守天国之外，剩下在天国中巡视的，有一部分来自加百列掌管的基路伯。
　　米迦勒想到清晨自己曾戴着路西法的光环与大天使庭的基路伯碰面，不禁开始头痛，并希望自己兄弟加百列的奇迹之力能分一些给他，让他安静无声地离开天国。

　　也许是他的愿望被奇迹的权柄所听见，米迦勒的愿望无比不幸的、朝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实现了——在一群提着灯归来的星辰天使里，一队毛茸茸的基路伯赫然出现在了云层中。

　　米迦勒心中叹气，退到一边，让星辰天使们先通过。基路伯们手执长枪，拍打着羽翼缀在星辰天使们的队尾；等那些闪闪发光的天使消失在远方，毛茸茸的基路伯无数的眼睛停在了光之君主的身上。

　　基路伯们向来是天国中最被唯恐避之不及的灵。
　　他们生来被神赋予了洞悉知识、解答疑惑的能力，与其他类别的天使明显具有独立特征的思维网不同，他们的“网”是天生被结在一处的。
　　他们可以自由地共享思维，共享每时每刻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共享所有的情绪与秘密。
　　他们特有的权能使其他灵秘密的安保程度出现了大危机——一切的事情在基路伯的思维中无处遁形，只要有一位基路伯看见，那么就相当于难以计数的基路伯全看见了。
　　基路伯虽不及至高无上者威严肃穆，但他们的数量实在难以招架，这又是一种不同层面的阴影。

　　无论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还是掌管着基路伯的神之左，他们一位难以企及、不多露面，即便分去两双与众不同的双眼——圣母玛利亚与圣子弥赛亚，他们二位也是整个天地间最温柔的颜色，无法令人感到害怕；而另一位智慧与真理之君主，看起来平易近人、柔弱斯文，实在无法令人将他与洞悉一切的冷酷双眼联系起来。

　　铺天盖地的基路伯们所能带来的惊悚感，确实暴露了全知下密密麻麻的阴影。

　　以往米迦勒是全然不在乎的。每一个基路伯诞生都会浸泡在加百列的灵中度过“幼年期”，这是基路伯接受全知权柄的一个重要过渡期。水之君主在一切事上对自己的兄长从不吝啬，也会在力有未逮时向他求助。米迦勒在闲散照顾过许多基路伯，虽然他与“闲散”二字关系不大，但海绵里挤出的水也足够泡进好几千只基路伯了。
　　米迦勒从创世第一日到现在，除了处理他唯一的兄长、天国副君彼列叛乱的事情，从来都坦然自若，不曾失了方寸或做什么令人难堪的事情。而现在他如太阳一般光辉无瑕的履历里，确定要添上空前绝后、不同凡响又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这比听见彼列说“我从未将那些低劣之物视为兄弟”还要令他难堪。毕竟暗之君主这么说，米迦勒的悲伤与愤怒远远超过了那一层被撕开的、薄薄的遮羞布。而被撞见戴着路西法的光环招摇过市，米迦勒为自己败坏路西法的声誉感到的难堪远远高于自己的感受。

　　早知自己会做下这样不可饶恕的错事，就该在神对自己万般都好的期待中，羞愧地自我人道毁灭了才是。
　　米迦勒内疚地想。但他现在已经不能达成这个愿望了，毕竟彼列已经躺在地狱的最深处不知预备着什么，基路伯们也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逃避现实才是最可耻的做法。

　　米迦勒暗暗运气，努力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尽管这么做显得他不够真诚，但米迦勒只想把对路西法产生未知不良影响的枝桠扼杀在摇篮，哪怕只是一丝微小的可能性。

　　“米迦勒大君。”其中领队的基路伯开口说话。他彬彬有礼，同他们的君主加百列宛如春水温和。可惜他只模仿了加百列的形，所以浮于表面的脉脉春水下全是没有感情的寒冰。

　　米迦勒用尽自制力，装作平淡的样子颔首，然后冲他们微笑。

　　“大君很紧张。”
　　其中一个基路伯说道，虽然天使中君主有别于其他使者，但并没有什么苛刻的尊卑，因为他们侍奉的仅有那一位亘古年月者，所以权柄仅仅意味着君主要承担更容易被吞噬的责任罢了。

　　“大君为何紧张？”

　　“大君因何不安？”

　　“天君各个安分；”

　　“副君未曾做乱；”

　　“牧者没被骚扰；”

　　“母亲也未流泪。”

　　另一个基路伯问完，后一位基路伯紧跟其上。他们七嘴八舌，但有条不紊，就像同一个人有许多的嘴，依次发表不同的言语。

　　米迦勒难以回答，领头的基路伯眼睛灵活地打转，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一点变化的神色与加百列极为相似。紧跟着，基路伯们齐齐看着米迦勒，一灵一句道：

　　“大君请放心；”

　　“我无意探听；”

　　“乳酪很水灵；”

　　“糖霜很可心；”

　　“清晨您赠礼；”

　　“我十分感激；”

　　“今天是好日；”

　　“祝您事顺利；”

　　米迦勒做了一个深呼吸，勉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然后他做了件人生中从未做过、也羞于做的事情——在基路伯们真诚的注视下，光之君主落荒而逃。

　　短时间内他不想看见任何基路伯了，请神原谅他如此任性的想法。

　　然而事情再次未如他所愿，今日与加百列的拥抱并未赐予他片刻的奇迹——如果能确定加百列的奇迹之力没有负面功效的话。米迦勒在距离地狱入口只剩两次振翼的时候，瞧见了十分熟悉的两个身影。

　　“米迦勒大君，”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通过天使独特的思维网轻轻敲击米迦勒的灵，米迦勒循声望去，亚夫结正红着脸，像一只小鸟不停朝他挥舞手臂，“米迦勒大君，快来这里。”

　　拉结尔理所当然地跟在亚夫结的一旁——自从他过度消耗力量后，他迟迟无法恢复本身的样貌，只能以一枚橘红色的发光球体在空中晃悠。

　　米迦勒没有多想，顺从地过去了。

　　尽管亚夫结和拉结尔是基路伯，但他们不受加百列管辖。加百列要管住基路伯不受控制到处看的眼睛，而亚夫结和拉结尔是主动从大天使改造成基路伯的——为了更好的求知。主谋是拉结尔，亚夫结一向信服拉结尔的决定，毫不犹豫地跟随了他。
　　为这事路西法还和拉结尔大吵了一架。具体的内容除了他们彼此无人得知，不过拉结尔向来我行我素、自有主张，路西法单方面和他吵了一架，未果，发誓一千年不和他说话。拉结尔无所谓，依旧优哉游哉，偶尔有事，就托其他天使递小纸条。
　　路西法又生了一大通脾气，最终由米迦勒牺牲自己的休闲时间，带着路西法随战争天使远行讨伐才草草消弭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米迦勒不是喜欢打探隐私的灵，看出路西法不愿意分享心事后只带他散心，等讨伐结束，米迦勒还是没看到路西法和拉结尔说一句话，也没弄清楚他为什么和拉结尔吵架。拉结尔性格本就有些捉摸不透，更不在乎这些事，米迦勒也不好意思打探风声。
　　然后这场争吵似乎就一连延续到现在。路西法听到拉结尔的名字，有时还会露出阴郁的神情。

　　不过除了路西法，这件事似乎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加百列高兴地欢迎了拉结尔和亚夫结，他们三个本身都有些神神叨叨，此刻更是毫无顾忌地厮混在了一起——大家甚至不敢确定，后来萨麦尔以“求知”为名，给亚当与夏娃喂下善恶果，受了他们仨影响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米迦勒看了看亚夫结清秀的眉眼，自从成了基路伯，亚夫结就跟随拉结尔四处奔走。原本记忆里最恪守礼仪的君主，在奔波之中似乎终于舒展了疏离寡言的性格，变得活泼起来。

　　“米迦勒大君，”见光之君主来到她面前，亚夫结有些不好意思地双手交握，又变成了以前那位腼腆的知识与理性之君主；在她面前，很多天使都会小心将自己任何能让她察觉不安的情绪收敛起来，即便知道她一拳能抡飞一个邪异军团，“你要去地狱吗？”

　　米迦勒点点头，温和地说：“是的。你和拉维刚从地狱离开吗？”

　　亚夫结用力点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橙红的光球。拉结尔在亚夫结身边晃了晃，贴近她的怀里，似乎在安抚她，亚夫结有些拘谨的神情立刻好受了许多。
　　亚夫结握紧了双手，害羞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出她浴血战场的凛冽之貌：“我和拉维在地狱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看米迦勒皱起眉头，亚夫结连忙解释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我听了那些话，和平时的谣言很相似。”

　　可米迦勒眉眼中的忧虑并没有因为她的话展颜，亚夫结仰着头努力想了想，灵光一闪：“和路西没有关系，是关于你和副君的传言。”

　　米迦勒的眉一下就松开了，亚夫结见状也舒了一口气，捏着怀里的拉结尔，继续道：“是他又有什么异动吗？我听恶魔说，您又被他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