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路西法在天国 ...
-
“这片被祝福的土地，唯有我们被诅咒……”
路西法放轻动作，循着声音靠近了果树林。
青绿色的枝叶上开满了粉白色的花，带着淡雅的香气。临近蔚蓝的湖，路西法认出了这片果树来自伊甸的南边，是善恶树扎根之地。
丰盛的果林没有了人类在时的热闹。他们虽然只有两人，但总能带来一种特别的生机。
结了果的善恶树失去了天使的看守，狡诈又强壮的大蛇便占据了这份好风景，丝毫不避当年的风波。
路西法听见那诡秘的“嘶嘶”吸气声，如同夜风中簌簌的树叶，诉说着幽暗的仇怨：
“他攫取我们的智慧，
将罪恶洒向世间；
污浊附着了形貌，
使我们成为丑陋的代言；
祂判下我们的罪罚，
使我们堕入恶行之渊；
投入寒冷的黑夜，
折断敏捷的利爪，
啃食地上的泥土，
无缘祝福的馨香；”
“——黑暗！”
碗口粗的巨蟒盘绕在苹果树上，它的身躯如同厚重的白疮，结满果树的外皮。张开的血盆大口如雪山上危险的悬崖，从它的獠牙闪现凄厉的冷光。
“谎言点燃世间的黑暗，诡计撬开心灵的缝隙；他带来梦魇，带来严寒，带来灾难；他将燃烧的冠冕投入世中，看着它支离破碎，融为灰烬。深渊自水下开始咆哮，它沸腾起来，嘶吼着将水劈开；灾厄在水中现形，它乘着黑暗升了天，用余烬遮蔽日光；然后它又潜回水下，像亘古不变的黑夜。水面平静如初，厄运却永远漂浮在了上面。”
“无可名状的它引来了未知的好奇心，真理永远需要有追随他的探寻者。死亡将矛指向世间，他冠冕堂皇，却口蜜腹剑。毒液如雨纷扬而下，从地底腐蚀树根，却被指为蛇毒……”
白蟒言语幽怨，众蛇盘绕在善恶树周围，仿佛凝聚了伊甸所有的阴影。
它们藏在树影和灌木里，只露出布满鳞片的头颅、彩色的双眼，锋利的獠牙以及细长血红的舌，呼吸的声音像众多尖细的指甲抓挠过石板，令人不寒而栗。
大蛇高呼道：
“我们该忍耐吗？”
“我们该接受吗？”
“我们该让这不合理的责备永世烙印在我们身上吗？”
“我们是蛇中之王，活物中不会有比我们更富有智慧的。基路伯的君王抚育我们，难道是为了让我们使他的名蒙羞吗？”
它们的呼喝极为顺溜，路西法很轻易看出众蛇的聚会已不是第一次。野兽的仇恨不曾随着时间消减，反而在一次次反复咀嚼中历久弥新。
虽然大蛇是野兽，它们说的也确有其事，但加百列放任它们在乐土上怨声载道真的好吗？
“那些不该我们承受的血与诅咒，那些腥臭与死亡的泥土，那些黑暗——”
凝重的空气突然一滞，白蟒探出庞大的身躯，对着一处总是发出嘶哑“呜呜”声的灌木丛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呜咽声止住，灌木丛窸窸窣窣，钻出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大蛇，它的蛇吻上沾满鲜红的汁液，缓缓随着它修长的躯干滑落：“烘托气氛，老大。”
白蟒射出犀利的冷光：
“你是吃树莓噎到了吧？”
不等同伴辩解，它飞快地指出证据：“果汁都掉地上了。”
没擦干净嘴巴的大蛇沉默了，它默默地钻了回灌木丛，一阵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响起，又安静下来。它这才在灌木丛中说：“加布里安还没来，我饿了。”
众蛇陷入一片寂静，路西法似乎在这欲言又止的沉默里听见细微的、此起彼伏的饥饿的声音。
白蟒恨铁不成钢：“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吗！”
灌木丛委屈地簌簌抖动：“明明每次吃饭是你爬得最快。”
白蟒身下缠着的果树发出了不支的呻/吟，生长上万年的坚实古树微微颤抖。
它宝石般明亮的眼睛威严地扫过四周，朦胧的视线在掠过临湖的树影时，兀的发觉有一道陌生的瘦长黑影立在那里。
众蛇的聚会并没有刻意避着其他活物，毕竟荒落后的伊甸园寻不出多少开了灵智的种族，它们正大光明地大声密谋，路西法也正大光明地围观。
白蟒浑身狠狠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不愧和利维坦同根同源的尖啸：“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路西法说话，它自顾自地描绘好了不存在的剧本：“你这卑鄙小人，败坏我们的声誉，是不是还想在君主面前摸黑我们！”
寂静的园子里涌入众蛇的窃窃私语，它们怨恨又畏惧的声音在斑驳的树影间摇曳。
“谎话精”
“大骗子”
“坏东西”
一齐的骂声虽小，但足以令人听者恼火；而路西法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无语：因为他发现白蟒又认错人了。
蛇的视力都不怎么好，即便是蛇中之王，大蛇的视力依旧好不到哪里去。
地狱三位来自天国的君主，尽管性格外貌理想都不甚相同，但他们不说话时，同样冰冷的气质成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
或许还有共同点，路西法想了想心安理得使唤天国左右手当保姆的彼列，以及千里迢迢也要赶过来看乐子的萨麦尔，冷笑：大概就是每时每刻都盼着对方早死快死好放烟花庆祝的心是一样的。
路西法明白大蛇骂错人，但实在不想和那两个没有道德底线的堕天使沾边，这黑锅也背得极其冤枉，勉为其难开口：“你们认错人了。”
白蟒努力端详了一下眼前乌黑的身影，也冷笑道：“你这伊甸的叛徒，休想再用你那巧舌搬弄是非，这招已经对我不灵了！”
路西法平静地在心中思考下个完满之年的大审判该如何投诉萨麦尔，问：“加百列还没请拉斐尔给你们看眼睛吗？”
此话一出，大蛇们纷纷被戳到痛处，更有受不了这个气的大蛇呼天抢地起来，本就诡谲的蛇腔变得愈发毛骨悚然。路西法相信，白蟒两颗宝石眼珠如果能掉出来，此刻恐怕已经瞪出来了：“近视眼怎么你了，你现在不也是近视眼吗？你好不要脸，恶魔的道义已经让你堕落至此了吗？”
似乎是想到什么，它又得意地昂起脑袋：“你没有底线，也好。若是这样的你还想向君主告状，君主是不会听你这背叛者胡言乱语的。”
然后它复又谴责道：“我曾因你不屑与那没事找事的黑暗为伍高看你，现在看来，你不过如此，果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什么做研究的借口，属于黑暗的，都没有底线。米迦勒担忧你教路西法做坏事，君主还为你说话，我真为君主感到不值。”
路西法不动声色：“是吗？路西法怎么会不做坏事？”
白蟒嫌弃道：“路西法是黎明君主，同你这心和权柄都天生剧毒的君主不一样，你少在这儿污蔑他。我们看着他从小到大，又被米迦勒君主属意，他一定能出淤泥而不染。”
被米迦勒所属意……
尽管路西法知道，白蟒口中的“属意”没有暧昧的情思，只是觉得光之君主看好的灵一定是好的；而且米迦勒那个性格——路西法有些情绪莫测地抿紧了唇角：连彼列和自己都能忍受的米迦勒当然看谁都好。
但他蹙起的眉毛还是悄悄松开了，语气也随意了些许：“萨麦尔算是和你们一起长大，你们怎能对他如此无情？”
白蟒大怒，它还是认为面前的黑影在装蒜，这种翻脸不认人还装无事发生的语气除了狡诈的死亡君主还能有谁：“你把锅甩给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呢！”
“我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啊！”
大蛇还在叽里呱啦地埋怨萨麦尔，路西法悄然握紧了手掌，须臾后恢复淡淡的样子：“你不用担心我对加百列告状。”
白蟒每一片闪闪发光的蛇鳞都写满了“不信”。
路西法脱了兜帽，露出一头白金色的长发，幽幽地说：“因为我是路西法。”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清冷的风吹过伊甸常青的树叶，带来湖水的微凉。
路西法看着白蟒以超乎寻常的速度从一棵树挪到另一棵，最后赶到自己所在的那片树荫，它的头垂下来，上上下下，不可置信地来回扫视他的身形。
白蟒：“……”
白蟒：“…………”
白蟒：“………………路西法？”
路西法心平气和地回视。
白蟒终于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有些尴尬，不好意思道：“你怎么不早些说。”
路西法答：“你给我机会了吗？”
白蟒回头扫了扫自己的同胞们——那些大蛇在发现自己认错人后立刻逃之夭夭，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无论是蛇，还是大蛇，果然都靠不住。
想到这里，唯一靠谱的白蟒有了些底气，但还是讪讪道：“你们身形有些像，而且他回来时总爱在伊甸溜达，所以认错了。”
路西法奇怪地说：“他常来，你们还这么聚着。”
白蟒不以为意：“因为就是骂给他听的啊。”
路西法无言，他无意继续在这个话题纠缠，而大蛇们刚刚言语里透露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信息让他有些在意，他视线投向肆意疯长的灌木丛——大蛇们也得以藏身于此：“新任的园丁没有亚当和夏娃的手艺精妙。”
白蟒含糊的应了一声。蛇虽是野兽里最狡诈的，它们的智慧只居于掌管基路伯的真理君主之下，但在维护情绪和心态的方面，完全与其他野兽别无二致。
它也奇怪地问路西法：“你怎么会回来天国，完满之年还差十几年吧？”
路西法可谓是将“干一行爱一行”发挥到极致，天国时和加百列并列加班时长第二——第一是米迦勒，不用睡觉的光之君主有挂，谁也拼不过他，当然也没人想拼；地狱时他则在广阔的人类的罪行审判的海洋里卷生卷死。平时，他是绝对抽不出空回来天国的，在责任心方面，他与无论何时都能在太阳宫被找到没睡觉的米迦勒不相上下。
路西法若有所思，但面上依然沉静，他没有点出白蟒转移话题的拙劣把戏，看着它：“我来找米迦勒。”
白蟒疑惑道：“那你怎么不直接去找他呢？”
伊甸的生命之树仍有基路伯在看守，既然白蟒没有从思维共通的基路伯那里得到任何他和米迦勒的消息，说明天国大多数使者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路西法略略放下心，继续盯着白蟒看。
白蟒瞬间了了悟，它甩甩尾巴，利落地下了树：“行吧，谁叫我刚欠你个人情呢。”
白蛇伏在草地里，终于露出掠食者独特的危险，它回头看了一眼路西法，似乎欲言又止，然后说：“你待在这儿，别乱走啊。”
得到路西法肯定的颔首，它才重新钻入草丛，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伊甸的风景中。
大蛇找来米迦勒，省去了自己想方设法找到米迦勒，还要不引人注目地将光环还给他的功夫。路西法解决心头一桩大事，凝重的思绪也活络许多，静静地欣赏伊甸久违的景色起来。
……
然而事与愿违。
过了片刻，大蛇顺滑地从远处游走而来，他带来了一位来自大天使庭的君主，而不是永不西沉的太阳宫君主——执政官加百列。
路西法平静地凝视加百列噙着微笑的脸，然后凝视缠在加百列身上的大蛇。巨蟒缠着水之君主分外柔弱的身体，看起来又恐怖又凶险，而它语气十分无辜：“米迦勒大君不在太阳宫，也不在大天使庭。”
加百列“唔”了一声，持着没什么攻击性的柔软腔调对他道：“我在来伊甸的路上看见苏茜女士溜了出来，不想让你们白走一趟。”
路西法抬眼，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面对身为萨麦尔双生天使的加百列，他总会产生同萨麦尔挂钩的灵不安好心的错觉——
“兄长刚刚出门，这个时候应该到地狱了。”
加百列伸手，苹果树的枝桠便垂下来，露出枝叶间鲜艳的果实。他摘下苹果，喂给大蛇：“你可以把光环给我，等兄长回来，我再替你转交。”
知道正好与米迦勒错过，路西法缓缓呼出一口气，很不信任地看了看加百列：“你不会又被火烤到蒸发吧？”
加百列眉眼弯弯：“你不相信我吗？”
相处多年的同伴，即使了解不足十成也有八成，路西法犀利地说：“你没有回答‘会’或‘不会’，说明在避重就轻，毕竟你无法说谎。”
加百列被戳破，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笑着说：“另一种方法，你现在原路返回，应该能在地狱遇见兄长。”他想了想，提醒道，“你可以先去一趟第十重狱，我想兄长找不到你，说不定会求助彼列兄长。”
听见彼列的名字，路西法一瞬间露出了苦大仇深的神情，他难得有些刻薄地说：“他做了那样的事，难为你还这样尊敬他。”
加百列知道路西法并非不满他，而是为另一个与他相似的天使抱不平，依然保持温和的微笑，不说话。
路西法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又变回了冷淡自持的黎明君主，他沉默了半晌，问加百列：“你们最近还很忙吗？”
加百列看着他，眼神悠长而温柔：“快结束了。”
路西法面上露出一瞬的怔忪，旋即如扣上面具般收敛。
“是吗。”
他最终很轻、又很简短地回答。
加百列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微笑着说：“你快去吧，基路伯们都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招了招手，原先藏起来的大蛇们都窸窸窣窣回到了他身边，加百列取下苹果一个个喂进大蛇的嘴里，没有留他，自然地同他告别，“我们下一个完满之年再见。”
路西法唇角紧绷，雪青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又冰凉的光彩，他看了一眼已经没有看他的加百列，沉默地转身离开伊甸。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加百列留意到他的动静，恍然道：“是我忘了，你想悄悄回去吗？我给你在水中开通道，直接送你去第十重狱。”
“我又不是小孩子。”路西法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加百列说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利维坦说它来这里的传送阵被萨麦尔破坏了。”
加百列恍然大悟：“是吗？我还以为是它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好意思让我和兄长帮它洗澡呢。”
路西法瞬间明白利维坦为什么嘀咕他不能知道的原因，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你之前好几次被利维坦扎破身体，漏水的事情……”
加百列双手合十：“千万不要和萨米说呀。”
路西法颔首，并不告诉加百列萨麦尔多半已经知道的事情。他告别加百列，还是顺着水之君主从水中开启的漩涡回到了地狱。
见路西法彻底消失在伊甸，白蟒歪头靠在加百列的肩膀，吐着鲜红的信子：“他明明是来找米迦勒大君的，听见和米迦勒大君错过时，却好像松了口气。”
加百列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路西会害羞呀。”
白蟒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您虽不能说谎，但也不像人类诚实呢。”
加百列看向路西法消失的漩涡：“美德是约束人类的，不是约束天使的。能约束天使的，只有神的意志。”
白蟒看了看水之君主清澈的眼睛，然后像皮球泄了气，赖在他身上：“看来我在您心里要永远是个笨蛋了。”
加百列微笑，他的声音随着伊甸和煦的微风与甜蜜的花香远去。
“怎么会呢？你们已经很聪明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路西法在天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