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布哒拉攻

12、第 12 章

　　晚上，我看着窗外，H市比A市多雨，只是最近天气似乎一直很好，今夜是风朗气清，繁星漫天，明天必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苏芮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本以为我会和往常一样拒绝，可我这一次说的是：“阿芮，我想吃东街街角的米线。”

　　“你的胃……我还是去借个厨房亲自给你做吧。”苏芮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我也清楚如今我的胃并不适合吃外面的食物。

　　可是……

　　“不嘛，阿芮，我想吃，你不知道那家店是一对老奶奶开的，好多年了，我真的很想吃。”我向苏芮撒娇。

　　苏芮扭不过我，“那好，我这就去给你买，困了的话你先去睡觉，等我买回来了再叫你。”东街离这里很远，她拿起外套嘱咐了一句出了门。

　　“好。”我笑得很开，眼角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悲伤，我想若能更久，她迟早会把我惯坏的。

　　等苏芮离开后，我也换衣服出了趟门，老板说邮局离的并不远，我很快就将事情处理好往回走。夜空下，鼻尖的风还是带着一丝冰凉，我再次抬头望着空中的繁星，扯出一个开心的笑，我想明天是好日子，明天……很快了……

　　萤火虫就要扑向天空了。

　　等苏芮买好米线回来，发现我正已晕倒在厕所里，她赶紧将我扶回床上，后半夜我醒了过来，苏芮正趴在我的床边。

　　我看着她，给她披了件衣服，苏芮这样好的人，不该被我拖累的……

　　天亮后，我难得精神不错，我就带着苏芮去了孤儿院，那里我也曾带洛清去过，还是记忆中的位置，只是院长奶奶已经在前年因病去世，现在是她女儿接管孤儿院，她向政府申请了一笔钱，在去年将孤儿院翻修了一场，这里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破旧的木门早被换成宽阔坚固电门，原本昏暗的房间如今变得敞亮，腐烂的用具也被崭新替换，院墙边还种上了许多好看的花，到处都粉刷得很漂亮，是很干净的感觉，所有都在告诉我：这里的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正在游戏的孩子发现了我们，其中几个向我奔来，她们围着我，一脸的惊喜：“月姐姐，月姐姐，你来了啊，我们好想你哦，你都好久没来了。”

　　“对不起，是姐姐错了。”

　　“我们好想你啊，这次怎么洛姐姐没有一起来呢？”

　　我迟疑了片刻，扬起笑容向她们解释道：“你们洛姐姐很忙没有时间来看你们，这是芮姐姐，她人可好啦，一会儿她分零食给你们好不好？”

　　“好！”

　　“好！”

　　……

　　听了我的话，孩子们都很开心。

　　我和苏芮将买来的零食和玩偶分给她们，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我感到无比欣慰。这里的孩子虽然失去了血亲，但他们有将他们视为家人的院长阿姨，有很多朋友，以后还会有未来，很好，真的很好……

　　正想着，我的脑袋又开始犯晕，苏芮赶紧扶我去旁边的椅子坐下。

　　“以后姐姐可以常来看我们吗？”一个孩子吃着零食突然跑过来问我。

　　我看着他，说：“以后……姐姐不能来了。”

　　“啊？为什么月姐姐不能来了啊？”

　　还没等我回答，另一个孩子敲了敲他的头，跟个小大人的样子插着腰说：“你笨啊，姐姐又不是小孩子，肯定是要去工作的呀！”

　　我笑着点头：“嗯啊，姐姐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那里实在是太远了，所以不能来了哦。”

　　小孩有些失落地嘟囔着：“那姐姐要是回来了，一定要来看我们。”

　　“好，姐姐记住了。”

　　吃完零食，苏芮陪着她们玩游戏，我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今天的风很温柔，落日余晖洒满天际，光也是温暖的，院中的蔷薇花是香的，耳边的笑声听起来如此快乐……我苍白的脸上露着宁静的笑容。

　　今天我反常地只晕了一会，大概是老天也在可怜我，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最后的道别。

　　苏芮发现自孤儿院出来，我脸上就一直保持着笑容，那笑容让我原本惨白的脸都显得有了几分气色：“你现在心情很好？”苏芮问我。

　　“嗯。”我点了点头，要走的地方都已经走了，能完成的心愿也都完成了，所有的痛苦即将彻底的结束，我当然很开心了。

　　苏芮只以为我开心是因为到了久违的地方，她说：“你开心就好，明天我们就回去吗？”

　　我并没有问她，只是指着远处说：“阿芮，你能陪我去坐摩天轮吗？”我的声音很低，很轻缓。

　　苏芮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到了远处正运作着的摩天轮。那是个已有些年头的游乐园，规模不大，东西都比较旧，里面也没有几个游客。

　　苏芮带我去了那里，我们一起坐上摩天轮。

　　摩天轮缓缓上升，到达最高顶时，满目的阑珊灯火如星空一样璀璨，我望着外面，自顾地开始说：“阿芮，我是个孤儿，小时候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就正对着这个摩天轮，每到夜晚它就会亮起彩色的霓虹灯，看起来漂亮夺目，它一圈圈的走着，我们就守在院子里一直看着。”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句都忍着骨头和胃部传来的剧疼。苏芮听出不对劲，正想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就见我捂嘴吐了出来，摊开手后她看到了我吐出的一手黑血——这是死亡的颜色。

　　这不是苏芮第一次见我吐血，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她的泪一下就汹涌了，满脸的泪花，想碰我又有些不敢，生怕我碎了似的。我多想擦去她的泪，可实在是没有力气，苏芮哭着替我细细擦去脸上的血污，然后紧紧抱住我。

　　我无力地靠着不住发抖的她，继续说：“那时听人说摩天轮的格子里装着幸福，能让人快乐，而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坐一次摩天轮，当时啊……我还想摩天轮会不会是蛋……蛋糕和冰淇淋的味道？你说，那时的我是不是好傻啊，哈哈……”

　　“阿芮，你看我其实还是……很……很幸福的……”因呼吸困难，我的声音微喘着，眼前也开始变得模糊，意识又开始混沌起来，我还不能睡，不能睡……我努力睁着眼。

　　“别说了，别说了……”苏芮紧紧抱着我，再也忍不住哭出声了，她似乎知道我在做最后的道别，可她不想道别，“阿月，我们去化疗好不好，你可以好起来的，我们都会拥有幸福……”她泣不成声地恳求我，“我们去治疗好不好……”

　　我张嘴许久，才发出了这声：“好。”对于苏芮，我如今能做的，就只有嘴上顺着她了。

　　我忍着疼痛颤着身子下了摩天轮，苏芮扶着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我紧抓着座下的木板，对她强撑起一笑，努力用正常的语气告诉她：“没事，已经不疼了。”

　　“真的吗？”苏芮问我，眼里是她刻意掩饰起的难过。

　　“嗯，阿……阿芮。”我握拳的手已将掌心戳破，十指染血，我咬着唇许久，才能继续开口，我问她：“阿芮，你可不可以……再去坐一次摩天轮，我想……看着你坐。”

　　“可是……”苏芮犹豫，她知道我早已是行将就木，我已经比医生断言的多活了好几天。

　　“阿芮，别……别拒绝我。”苏芮拒绝的话被我堵了回去，她看着我，心里猛地就像是扎进了一根刺，苏芮蹲在我面前，眼里盈满了泪水，似乎是知道我在故意支开她……

　　霓虹彩灯下，我的脸色如同已死之人，她抚摸住我冰凉的脸，哽咽着说：“阿月，我答应你，可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人们或许就是因为预见了失去，所以才会喜欢用承诺去安慰自己。

　　我望着苏芮，扯出一笑点头说：“好，我……等你……”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刚出口就像是已随风散去。

　　我会等你回来，只是，不是在这里。

　　我看着苏芮的背影，迎着风，红着眼一直笑着。

　　她离开后，我一下卸了力气，瘫软地靠着长椅，光束不时照在我身上，我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口中血不知吐了多少，或许身上也沾上许多。

　　我想，灯光该是五彩的，鲜血应是黑红的，可我什么也看不清了，从洛清离开后我的世界就失去了所有颜色，变成了一片灰白，如此灰暗悲哀的色调早早地将我与这个世界尽数隔绝起来。

　　在我隐约感觉到摩天轮再次运作起来时，我才强撑着摸出手机，给苏芮发去了最后一条语音。

　　“阿芮……”我虚弱的声音，险些尽数埋在了风里，我断断续续地对她说：“这一路，谢谢你的陪伴，旅店老板那里有……有我给你的东西，记得……记得……去拿。”我说的艰难，声音却又异常的平静，除了慢些，没有任何难过的情绪。

　　我的眼神越发涣散，靠在那里，所有东西离我越来越远，我嘴唇动着，努力用尽力气说完最后两个字：“谢……谢……”

　　爱是奢侈品，家也是，这一生我都没能拥有白头到老的爱情，也没能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家，我这小小的萤火虫啊，几夜风霜之后，灯灭了，翅也折了，苟延馋喘至今也该停下了。

　　这个世界渐渐离我远去，我这一生的绝望和痛苦也将就此画上句号。

　　临了的，那一刻的世界依旧是灰白的，都说夜尽会天明，可我永远也等不了那一刻了。于我，到这最后一刻那天空令人窒息乌云从未消失过，这应该就是老天爷对我最后的送别吧……

　　洛清不会知道，到死我都没能放下她。她的出现，给我剩下的这不多的时光里留下了无尽的回忆和遗憾，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世界如同一个小小的盒子，它将我紧紧关在这里，没有自由，也剥离了快乐。每一日回忆和现实都如同一根根锋利的细丝，穿透我血淋淋的身体，缠上我的灵魂。我被这个世界困束的太久了，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自由。

　　我将去往一个任何人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出生时，有没有人因我到来的那一声啼哭而喜悦，但我只想让我的离开，不要给谁带来太多的悲伤，所以我想就这样一个人静静的离开，这条路也该我一个人去走，我不想有人为我哭泣，我也不想让谁看见我临死痛苦的样子……

　　或许这一晚，会比以往更加的漫长，又或者它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两样。时光总在流逝，时间从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它是残忍的，孤独的，好在我的一生已到了终点，不用再忍受了。

　　所以就这样，最后一个人就好……缓缓地，那些光越来越暗，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