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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千古愁(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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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混乱中,张斌踩到石子脚一崴,跌坐在地上。掌心擦破皮见了红,来不及感受就又爬了起来想往外跑,余光扫到前方,进了冬日变得寂寥的荷塘竟然开起了硕大饱满的荷花,亭亭玉立。
张斌腿一软,险些又坐了过去。他还算镇定,脸部线条绷紧但面色看上去只是比平日里严肃了些。穆佳媛就不行了,她惊恐万分的看着盛开的荷花,浑身忍不住战栗,恐惧从瞪圆的眼眶中流出来,“余初……是余初……她、她回来了。”
“闭嘴!”张斌脸色铁青地将她推倒在地,声音不自觉的放大,“你给我闭嘴!”太阳穴一鼓一鼓,脖间青筋暴起,怒火中烧的情绪里透露出隐晦的恐惧。
她死了,二十多年前就死了,不可能再回来。
“救我……救我……夫君……救我……”凄厉的女声从荷塘中心传来,穆佳媛吓得失声尖叫,不停地求饶:“对不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唔啊啊啊……”从绝望到崩溃,她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张斌突然发狂对着坐在地上的穆佳媛拳打脚踢,“我叫你闭嘴!闭嘴!她死了!死了!死了!!!”一声大过一声,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尖锐的女声。狂暴后他冷静下来,眼睛一直盯着脚尖不敢往前看。可是越不想有些声音就越明显,有人从水中站了起来,踩着淤泥一步一步靠近。
张斌:……
“别丢下我。”察觉到张斌侧身的动势,穆佳媛眼疾手快地抱住他的脚,充满恐惧的眼睛在哀求,“夫君夫君,求别丢下我,求你……”
这声夫君和荷塘里那声重叠在一起,张斌条件放射地将穆佳媛踢开,后者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余晖站在屋顶看到这一幕,讽刺的笑了。
陆鸶舟的眼睛眯了眯,这水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幻术。
穆佳媛疯了一样抱紧他的腿,撕开大家闺秀的伪装,面容扭曲的大骂:“张斌你个畜牲,你以为你跑得掉吗?是你!害死了余家百口人命,是你!淹死了你们的孩子,是你!害死了她,她不可能会放过你的,不会放过你的!!!”她瞪大眼睛,呲着牙齿,眉眼发狠。
张斌狂怒,用另一只脚狠命地踹她,“你给我闭嘴,闭嘴!!!”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维持冷静,变成一只失去理智的畜生。
穆佳媛嘴角流血下来,她像是铁了心要拉张斌一起死似的,就算被打得口吐鲜血也不放手。张斌余光瞥见一双沾了泥水的绣花鞋,人都软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阿初,阿初,我也没办法啊。”
绣花鞋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救我……救我……”
张斌哭得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可怜的忏悔:“是穆家逼我的,他们逼我的啊!我也没办法没办法啊呜呜呜呜……阿初!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霖儿,对不起余家,对不起对不起……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面子上放过我吧……阿初……”说着他用力扇自己巴掌,企图以此获得原谅。
穆佳媛瘫坐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只觉得讽刺,“忘恩负义的畜牲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仰头笑得癫狂。
张斌磕头的动作一顿,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略一停顿后又开始磕头,声音从别扭到熟练的情真意切……活着,他要活着。张斌内心深处只有这个声音。
趴在张家大院的大理石地上,张斌从未后悔过当初的选择。余家那一家子死心眼,直肠子,明明只是说句话的事也不愿意。清高有用吗?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就那么好吗?他要赌一把,从此飞黄腾达。
第二年,荷花开满整片池塘,风一吹,满室荷花香。
张斌眯了眯眼,“拔了。”
张家家丁连夜把荷塘里的荷花拔干净,第二天又长了起来。流言在下人间传得沸沸扬扬,还是穆佳媛去护国寺请了了尘大师做法,荷花一夜间枯败。那晚,张斌独自散步到荷塘边,站在月色下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后悔。
绣花鞋消失了,这时张斌的头已经磕得晕晕乎乎,眼前发黑,看了好久才敢确定她真的消失了。
屋顶上的余晖眉头紧锁,攥紧了拳头,而后又松开,自嘲地笑了。
劫后余生的张斌和穆佳媛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气,耳边传来一顿一顿的呼吸声。
“救我……母亲…救我……父亲……救救我……救我……”
两人瞳孔不约而同的放大,一只手拽住穆佳媛的裙子,她浑身触电般的弹坐起来:“啊啊啊啊啊!”
张屏生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盛满了悲伤,“母、母亲……”
穆佳媛浑身发抖,满眼的恐惧,因为她眼睛里的倒影是——张沐霖,那个溺死在荷塘里的孩子。这个声音,是她的屏生……
张斌已经没有办法仔细思考了,恐惧到崩溃之间,还有一次迸发出全部勇气的自救。他冲上去,拉起张屏生的衣领,一拳一拳的砸下去。
张屏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父亲会对他下死手,而母亲冷眼旁观,他从痛苦的哀求到满眼恨意,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宛如恶魔低语:“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张屏生握紧拳头,失去眼球的左眼慢慢睁开,黑漆漆的窟窿里有什么在涌动。
“屏生?”穆佳媛小声问道,张屏生的狂躁冻在脸上,往前看向她。
穆佳媛一把抱住张斌的腿,哭着大喊:“别打了别打了,他是屏生啊!屏生!”
张斌力竭,穆佳媛一把把他推开,爬过去抱住张屏生,“我的儿,我的儿啊……”
张屏生像小时候摔倒了窝在母亲怀里撒娇一样,小声哼唧:“母亲我好痛啊……我好痛啊……”
“不杀了他吗?他会杀了你哦。”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张屏生耳畔响起,他下意识地否定:“不可能!他是我父亲!”
那个小男孩说:“他也是我父亲……”
张屏生僵在母亲怀里,穆佳媛问道:“儿啊,怎么了?很疼?”
张屏生睁开空洞洞的左眼,一个小男孩站在他身旁,唇白齿红,弯着腰,俏生生地看着他。
“母亲……父亲有一个三四岁的儿子吗?”
那一刻血液凝固,穆佳媛颤抖着声音,想问什么却什么也问不出来,顺着他的视线,僵硬地往后看去,背后冷汗直冒。
张沐霖死的那年,三岁半大。
张沐霖站直身子,从他身边走到张斌身边,“我的母亲是个懦弱的女人,在父亲和丈夫间选择了死亡,而我的父亲……”他的两只小手放在张斌的脖子上,而对方毫无察觉的任他慢慢收紧。
张斌发出痰卡在喉咙深处上不来的呻吟声,他仰着头拼命呼吸,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新鲜的空气流不进肺里。
张沐霖淡声说道:“……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而我,是他生的小畜牲。”他笑了,异常惨白的肤色让这个笑容变得阴森可怖。
直播间弹幕:
“妈妈呀!这个小鬼怎么回事?看上去比兰宝还可怕。”
“妈耶……千古愁里都是些什么鬼啊,npc都比其他副本boss怨气重。”
“这个副本运转了快百年了吧,里面的东西出不来,慢慢积攒下来,可不就这么变态了嘛。”
“我来数数,麻吉、余晖、孟德烈、爻澍、妤艮、吉跃,现在还来了一个小鬼头……这是毁灭级难度吧。”
“完蛋了完蛋了,这次真的玩球了。”
护城河边上激起千丈大浪,吞噬了河边的居民。一条银色的鱼尾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陆鸶舟眼睛眯了眯,这个方向是——皇城。
余晖盯着他说:“不去救你的陛下吗?即使他是个杀人凶手,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她大笑着,一声叹息。
“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鸶舟觉得牙有点酸,“有点恶心。”你的陛下什么的。
余晖怔了怔,“什么?”
京城里涌进来很多穿着盔甲的怪物,断胳膊断腿,长相着实吓人。好不容易从张家掏出来的宾客们,见状吓得原路返回。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吧。”
反观凝香阁的姑娘们就淡定多了,黄鹂吐槽:“怎么越来越丑了。”
“黄鹂。”琴儿轻声喝止她,“他们……都是可怜人。”死状多凄惨,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黄鹂神色复杂,一声唏嘘:“是啊。”
凝烟挡在姑娘们面前,眼睛变成紫色,“该怎么做都还记得吧。”
“嗯!”
凝烟淡淡一笑:“那就去吧。”
凝香阁的姑娘们拉着抱头鼠窜的宾客们走,有些不配合的,鲤鱼大喝一声:“想死吗?!”
那人吓得愣愣的,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想……”
鲤鱼:“那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好……好。”
陆鸶舟站在屋顶四眺,云思悠被怪物按在地上,她用腿费力推开,鞭柄横在怪物的利齿间不让他合上。凝烟挡在大批余家军死魂前,过度使用特异功能让她的身体开始轻微摇晃。皇城里,禁军对妤艮的攻击毫无还手之力。
京城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救救我……救救我……”
“神啊,救救我们吧。”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救救我们吧……”
“上苍啊……”
陆鸶舟耳边充斥着这些可怜的哀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