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马抓马diu》屹小芝

58、痴人梦（8）

　　精致的画舫静静飘在碧绿的湖水上，贴着船身的地方仿佛翡翠里荡起层层涟漪，形成美丽的褶皱。

　　魏哲邀请了一群考生乘画舫游湖，一块儿探讨学问。年轻的文人墨客对未来充满了热情，心中都有一团火，不加掩饰地从他们的眼睛里映照出来。
　　谈理想、讲抱负，豪气万丈。来了作诗的性质就一挥袖子，张口就来。

　　苏添拱手说：“那苏某献丑了。”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个性张扬，完全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就是要抢风头，就是要争个先。
　　诗如其人，前面像他平日的做派一样华丽富贵，最后话锋一转，道出“落花随水流，绿竹节节高”。
　　“好！”众人鼓掌叫好，气氛高涨，一撮撮火苗汇聚成炽热的火焰。

　　不知是谁叫了声陆兄，陆鸶舟溃散的视线才慢慢凝聚起来，诚实又直白地说：“我不会。”

　　“小公子！”夭娘变成鬼魂跟着他一起来了画舫，看了眼大家的表情，急得不行，“小公子，您说话能委婉一点吗？”
　　陆鸶舟用眼神叹气，转头间换上礼貌的微笑，站起来恭敬地鞠躬，说：“各位，陆某的诗实在是拿不出手，就不拿来脏各位的耳朵了。”
　　刘公子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陆公子怕是看不上我们吧。”

　　这位刘公子是个愤世嫉俗的性格，易怒易激动，想法偏激。可能是和陆鸶舟磁场对不上吧，刚见面就觉得此人一副清高看不起他的样子，格外讨人厌。现在抓着机会了，可不得使劲踩两脚。
　　“刘兄还是要自信一点。”陆鸶舟淡然一笑。

　　一旁恶鬼听见了，差点掉出眶的眼珠子，往左、往右、往上，明明没有声音却有什么震耳欲聋。
　　“啊！啊！啊——！不会把扔河里喂鱼吧。”

　　陆鸶舟掏了掏耳朵，神色为难，道：“那陆某就献丑了。”

　　结果当然是真的献丑了，一个个的都不忍直视。还是魏哲站出来打圆场，说陆兄的诗确实不如他作的文章，但是陆兄为人耿直率真，定没有瞧不上各位云云的。
　　大伙儿也买魏哲的帐，说当然当然，我们信陆兄的为人，一个个温情脉脉地看向陆鸶舟。

　　下一趴，魏哲安排在了凝香阁，今夜有琴儿姑娘的演奏。

　　“这凝香阁的花魁琴儿姑娘，不仅生的花容月貌，还弹了一首好古筝。她靠着一首出塞曲名声大噪，听说那晚听她弹古筝的人感动的热泪盈眶。铛铛铛！出神入化的。”夭娘比划了两下，对琴儿姑娘的故事啧啧称奇。
　　陆鸶舟纳闷：“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夭娘抬起下巴，骄傲脸，“我飘到别人家里听到的。”
　　陆鸶舟：……还挺方便。

　　他们去的时候凝香阁早已人满为患，凝烟姑娘见了魏哲迎上来：“魏公子，好久不见～”
　　魏哲：“凝烟姑娘，这是魏某的朋友们？”
　　凝烟笑眼盈盈地看向大家，说：“各位请进，请进，凝烟带你们去楼上的厢房。”压低声音说：“正对琴儿的位置。”
　　几人对视一眼，“谢谢凝烟姑娘。”
　　凝烟摆手，说：“嗐，魏公子的朋友凝烟定是要尽心照顾的。”

　　陆鸶舟仔细观察凝香阁的布局和来往的人群，凝烟偷摸着观察他。周围环境嘈杂，他都没及时察觉夭娘的异常，进了凝香阁后未曾有过一言。

　　“你怎么了？”陆鸶舟问出这话的同时也找到了答案。
　　夭娘神情怅然若失，不确定地说：“我……我好像来过这里。”
　　陆鸶舟嗯一声，把桃花酥推到她跟前：“前尘往事了，吃吧。”
　　夭娘眼眶一热，恶鬼哭鼻子也太没排面了，吸鼻子，“我还喜欢吃桂花糕。”
　　陆鸶舟再把桂花糕拿过来，挑眉，吃吧。
　　夭娘低头笑起来，一手桂花糕一手桃花糕，好不惬意。

　　琴儿款款而来，不经意间扫过二楼的芙蓉苑包厢，水眸中映出陆鸶舟的影子。

　　是他。

　　“姑娘小心。”琴儿脚下踩空，幸而纸鸢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姑娘没事吧。”
　　琴儿摇头，“没。”她背脊挺得直直的，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好，人绷得紧紧的。

　　琴声起，府尊大人坐在牡丹亭包厢，慢慢闭上了眼睛随着乐声缓缓动作，琴声停。府尊大人示意家奴附耳听，家奴听完后退出包厢。

　　“什么？府尊大人要见琴儿？”白汀的表情崩盘，因为太用力手帕变形了。
　　琴儿的脸色与她有几分相似，吞了口水压制内心的慌乱，手帕皱成一团。

　　纸鸢开心的跳起来：“姑娘，姑娘你听到了吗？”她可开心死了，如果姑娘能得了府尊大人的青睐，那她就可以和姑娘一起离开凝香阁了，耶！
　　“哼。”白汀的丫头紫涵翻了一个大白眼。
　　纸鸢哼了个更大声的回去。
　　紫涵：“纸鸢你什么意思啊？”
　　纸鸢：“我什么意思？你怎么不问问你什么意思？”
　　紫涵：“你说我什么意思？”
　　纸鸢替她家姑娘委屈，带着哭腔说：“你就是见不得我家姑娘好，当初你家姑娘好的时候我们可是真心祝福，可是你看你们……”
　　紫涵对她翻了个白眼，“又来哭哭啼啼这一套，烦不烦啊？”

　　琴儿和白汀前后进入凝香阁，境遇相同又落难至此，两人很快就成了好姐妹。白汀的性子活波更得上一任凝香阁主人兰花姐的喜欢，那时白汀就是这凝香阁的头号招牌。琴儿为人平淡温和，与世无争。
　　在白汀如日中天的那些日子里她真的为好姐妹高兴，白汀也对好姐妹诸多照顾，两人依旧很好。

　　改变发生在凝烟接手凝香阁之后，那时凝香阁的生意日渐惨淡，长时间没有起色。凝烟觉得是客人有些审美疲劳，凝香阁必须推出新面孔。
　　她一眼就看中了出淤泥而不染的琴儿，好好包装了一下，琴儿也不负她的期望，初次亮相就震惊江南，凝香阁的生意因此起死回生。

　　有些东西不是简单的调转立场，生性骄傲的白汀没有办法屈居人下，琴儿对她说‘是不是花魁都不重要，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妹’的话听在她耳中就成了一种炫耀和羞辱。她无法忍受，琴儿多次想修复关系，可白汀见她如见仇人的模样让她很无力。

　　“行了。”凝烟倚着扶手，“吵什么吵？是想让全江南城看我们凝香阁的笑话吗？”她走过去拉着琴儿的手，琴儿惊慌抬头和她对视，锐利的双眼一下看到她的眼底，一览无余。
　　凝烟警告道：“琴儿，别犯傻。”
　　琴儿一抖，是啊，她一个青楼女子在乎贞洁就有点可笑了。

　　“我知道的，凝烟姐。”
　　“知道就好。”

　　宾客们看见琴儿进了府尊大人包厢，牡丹亭的布帘就放了下来。

　　“啊这……”
　　“府尊大人嘛，没办法，咱们民哪能与官斗啊。”
　　“唉，咱们以后还能瞧见琴儿姑娘吗？不会和阿薰姑娘吧。只是一想到以后就没办法听到琴儿姑娘弹古筝了，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嗐，做了高府贵妾哪还能出来抛头露脸的，那不是不像话吗。”

　　芙蓉苑里也发生了类似的讨论，有人说青楼名妓嫁给府尊大人，也不失一桩风流雅事。也有人说，妓子无情，攀权富贵而已。
　　刘宏与琴儿姑娘见过几次，而且相谈甚欢，他分明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情意。琴儿姑娘与旁的妓子不同，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一位误堕地狱的仙子。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是攀权附贵的贱人。
　　他激愤不已。

　　“陆鸶舟，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还和妓子共情了？”刘宏讥讽道。他自尊心极强，敏感又多疑，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也能有特别的解释，那黝黑发亮的瞳孔令他很不爽。
　　陆鸶舟不解地问道：“刘兄这么激动，莫不是因爱生恨？”
　　这话踩中刘宏的尾巴，“可笑，我刘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娶妻也是有标准的，失了贞洁的女子怎么可能进我刘家门。”似是觉得不够，他还大讲女子守节的重要性，贞操比性命还重要，有骨气的女子失了清白后就该自行了断，而不是自甘堕落，靠出卖□□苟延馋喘。

　　夭娘胸口堵了一口气，莫名觉得很委屈，就找刘宏撒气，抱着他的头皮又啃又咬，“你这个肥头猪耳的臭男人……咬死你咬死你……”刘宏印堂逐渐失了光彩。

　　陆鸶舟像是听到了个笑话，说：“那来这儿找人寻欢作乐的男子该如何？他们乐于夺走女子的贞洁，又责怪她们失去贞洁。想要活下去并没有错。”
　　此话一出，包厢鸦雀无声，个个眉头紧锁。魏哲的脸也拉了下来，说：“陆兄的观点，未免过于离经叛道了。成为青楼女子，做皮肉生意不就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吗？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我们这些客人的错了？”
　　“就是，青楼女子有什么好同情的。”
　　苏添觉得他可笑至极，“陆兄难道要与这世道相悖吗？”

　　夭娘飘到陆鸶舟身边，坚定地表示：“小公子，我也不是一伙的。”

　　争论声穿透墙壁，传到隔壁、楼下、整个凝香阁。

　　琴儿红着眼眶追出来的时候，她顾不上合不合适，追上去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叫住了陆鸶舟。
　　见他回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谢谢，陆公子。”她身后聚集了很多红着眼眶的女子。
　　陆鸶舟淡淡点头，转身离开。

　　“你怎还在哭？”陆鸶舟满脸无奈地停下，夭娘一想到他在凝香阁说的话，就忍不住抽噎：“唔嗝……小公子呜呜呜……我不也不知道为什么呜呜呜……我就是忍不住哇呜呜呜呜呜……”
　　夭娘心想，如果有的选择，谁愿意去青楼讨生活，谁不想当个良家女。可命运如此残忍，吝啬给予她们选择。
　　她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世间虽诸多苦难，但既然活着就想要活下去。

　　府尊嘴角咧开，意外之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