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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痴人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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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头,陆鸶舟嘴里咬了一根草揣着手走在田埂上。他来这儿也有几日了,每日日出晨起,日落而归,种田看书,十分惬意。等了数日都没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过出了度假的姿势。
“阿舟啊,又去田里啊。”周大娘肩上扛着锄头,黄黑的皮肤堆起一绺绺褶子,慈善和蔼。
陆鸶舟:“嗯。”
李大娘:“阿舟过些日子又要动身去江南考试了?”
陆鸶舟:“嗯。”
周大娘大喜:“唉哟!我们阿舟今次一定可以的。”
李大娘:“就是啊,阿舟考上了别忘了我们陆家村,多帮扶帮扶我们。”
陆鸶舟:“嗯,我先去田里了。”
周大娘:“快去吧快去吧,这日头毒,可得快些回去啊。”
陆鸶舟拉下草帽,盖住大半张脸。见他身影拐了角,周大娘小声道:“我看这次也悬。”
李大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哦?怎么说?”
周大娘神秘兮兮地在她耳边说:“你是不知道他最近天大亮才见起,每日在田间一转就是一天,都不见念书的。我可是听说隔壁村的姚宇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念书,天黑才停下,他还比阿舟小上两岁呢。年轻,脑子活泛。”啧巴一声,摇摇头。
李大娘一琢磨也是,这举人多难考啊,每日不读书怎的能考上。大半就像镇上的孙秀才一样,就算考上一辈子也就是个秀才而已,靠给幼儿启蒙收点束脩养家糊口,日子也不比他们这样没读过书的人好,就是秀才秀才,听上去好听些。
可这好听的话能当饭吃吗?能吃饱饭才是好。
陆鸶舟不知也不在意背后这些议论,依然在村里晃悠,走过一条荫蔽小路,尽头是一间砖头砌的小祠堂,里头供着一尊掉了漆的神像,红烛垂泪。
见他过来,两个偷摸着过来的小姑娘脸一红跑了。
“等等。”陆鸶舟叫住她们问这祠堂是求什么的,谁料小姑娘们红着脸跑得更快了,留下他一头雾水。走近看了眼,台子上放了两个新鲜的橙子,香烟缈缈升起,陆鸶舟细看这神像,女身但却不是熟知的观音,神情妖冶,似妖不似神。
这东西是他来这儿第三天无意间发现的,这么丁点大的陆家村也就这个神祠有些诡异,可他一日来三趟都不见这东西缠上他,难道是他不够诚心?
陆鸶舟想想觉得有道理,就跪在神祠前,嘴里念念有词:“请您晚上一定要去找我,我住在小溪的另一边往右拐的第三户人家,茅草屋,身后是一片竹林,你可别找错地了。”怕这东西不知道路,他还特意说得详细了些。
“唉哟,陆秀才。”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戏谑打趣道:“您拜错啦,这儿是姑娘家求姻缘的地方。”
陆鸶舟拍拍膝盖站起来,来人是陆家村的大喇叭,姚翠花,她是从隔壁村子嫁过来的,姚宇是她侄子,晚他一年考上秀才。见她挎着篮,里面装着布匹和鸡蛋,看来是要从这里去娘家。
“姚婶子,您知道这神祠是何时建起来的吗?”陆鸶舟问。
姚翠花走过来,特意把摆弄了下她篮子里的东西,怕他看不到还把拿纸包着的半块糖露出来说:“这是给我家小宇带的,他过些日子就要去江南赶考了。对了,陆秀才你也要去的吧,正好可以结个伴,一起有个照料。”
陆鸶舟对这些不感兴趣,又问:“姚婶子,您知道这祠是何时建的吗?”
姚翠花见他不接茬,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也就热情不起来了,这是含糊着说,大约十几二十年前她嫁来陆家村的时候就有了,有些说就是个废祠,但也有些说是求姻缘的,所以时不时会有些春心萌动的小丫头们来给这里送点供品,祈求上天赐个好郎君给她们。
“哎呀,不说了,这日头毒,这糖不禁放。”姚翠花又把那半块糖拿出来,要知道能吃上糖的人家可不是一般人家,可值得炫耀了,“陆秀才,我就先走了。”
陆鸶舟挥别姚翠花后又仔细查看了一下这神祠,难怪刚才那两个小姑娘含羞带怯的,原来是求姻缘啊。
“难道是要求姻缘才会找上门来?”陆鸶舟喃喃自语,又一脸认真地双手合十,“求姻缘。”目光落在那新鲜的橙子上,拿起来再放下去,做好这一套后回到屋里,耐心等待天黑。
直播间弹幕:
“哈哈哈哈哈,看在你这么虔诚的份上赏你个如意郎君了,墨时厌快来!”
“他把橙子拿起又放下是什么意思?偷人家小姑娘的供品?”
“捂脸/ 他做得太理所当然了,我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怜可怜我们穷酸陆秀才吧,没得钱,买不起橙子。”
入夜,风呼呼地吹,门、窗户哐哐响,屋顶的茅草飘飘欲飞。
“哐嚓”一声,紧闭的门开出一道小缝隙来,睡在床上的陆鸶舟似是觉得有些冷了,伸手去摸床上的被子。
!!!
摸到了一块冰冷的东西,这触感很像人的皮肉,他再摸索下去,是一只手!
陆鸶舟猛然睁开眼睛,眉宇间有丝兴奋,一位只着薄纱的妙龄女子侧卧在他床上,媚眼如丝,声音如钩,“小公子,您看夭娘如何?”
陆鸶舟揉揉眼睛坐起来,“你就是那神祠里供的东西?”
夭娘见他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慌张恐惧,一怔后掩唇勾人一笑,“小公子,怎么可以这么说奴家嘛~”
可陆鸶舟完全是一副警察审问犯罪嫌疑人的表情,“那神祠是何时建的?你又是为何会来陆家村。”就衣着打扮来看不像是村里的人,那她是怎么来这的?
夭娘收了神通,破罐子破摔,叉腰道:“喂!你这人真的很没趣诶!我好歹是个鬼!还是个恶鬼!你这态度我很丢面子诶。”
“还有你真的很烦人知不知道?一天来三次,我还以为你是看上老娘我了,见你生得俊俏才不跟计较你供品,来见你一见的。”
撇头瞄他一眼,说:“生前的事我记不清了,死后一睁眼就在这里了,靠我自己还不能离开那神祠,只能靠着那些小姑娘的供品过日子,可是你们陆家村也忒穷了了点,不说五色果、五色斋和冥镪了,一个都凑不齐,我这恶鬼都要被这穷乡恶地给生生蹉跎了去。”
“那个……”夭娘眼睛一眨一眨,坏心思跃然而上,“白天听那翠花说,你要去江南赶考?”
陆鸶舟挑眉。
夭娘扑到他面前来,星星眼,“那你带我走吧,让夭娘我去那江南祸害祸害。”
陆鸶舟斜眼看她,夭娘赶紧改口:“哎哟喂,我都这样了能干嘛,就是想走出去看看繁华的江南,你们这陆家村实在是太穷了,我受不了了。”
陆鸶舟:“我如果说不的话,你就不会去了?”
夭娘:“那当然不是了,反正你都是我的信徒了,我可以自己偷偷跟着你去的。”
陆鸶舟便没再说话了,躺下把被子盖上:“没事就回去。”
夭娘大喜:“那我就当你答应咯,拜拜!”殷勤地凑过来,“热吗?要不我就陪你睡吧。”
陆鸶舟淡淡看她一眼,夭娘立刻识趣地一溜烟儿飘走了。
六月底,七月初,到了收水稻的日子。陆鸶舟七月中旬前就要出发去江南了,容不得他拖沓。
可是……
陆鸶舟拿着镰刀,看着那两亩地的水稻,当下就要转身走。
天还早,微亮。夭娘不用拘在那小小的神祠里,就飘出来找陆鸶舟玩。
“喂!小公子,你这又是要去哪儿,不收了吗?”她还找了个阴凉地坐着看,陆鸶舟看她一眼,夭娘身子一抖。
没过多久,陆鸶舟隔壁家的周二狗拿着镰刀,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小公……咳……阿舟啊,我来帮你吧。”
陆鸶舟毫不犹豫地给她划了一大块地,“嗯,归你了。”
周二狗眼睛抽抽,还想挣扎一下,“您看五五分如何?”
陆鸶舟挑眉,嗯一声。
附身在周二狗身上的夭娘忿忿道:“这读书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要不是去江南了还要麻烦他一些事,她现在就要了这人的命。
陆鸶舟:“在骂我?”
夭娘背脊发凉,举三指发誓:“哪有?怎么可能呢?我这么崇敬您,这么尊重您,这么爱您,怎么会背后骂您呢?不可能的哈哈。”
“哟,这二狗怎么在给阿舟收田啊。”
“帮一把吧,阿舟马上要去江南赶考了,他身子单薄,要是累倒了可不就坏了嘛。”
“唉哟,你这说的对,这周大娘家真好,还特意让二狗子来帮忙。”
“她家三个男娃呢,少了一个也忙得过来。”
周大娘平白无故被村子里的人围着一通夸,本来心气也发不出来了,只是送午饭的时候就没给周二狗加鸡蛋。
闲的你,还跑去给别人家收稻子。
周二狗苦哈哈地扒饭,见他门碗里都有鸡蛋馋得眼睛流口水,委屈巴巴地看着陆鸶舟。
一张黢黑的男人脸做这种表情,是让人吃不消,陆鸶舟把自己的鸡蛋夹给了他,周二狗本想再次表衷情,被他一个眼神挡回去了。
嘿,还省得她虚情假意地来一套了。
李大娘:“阿舟,要快些收啊,明日看着要下雨的样子。”
姚翠花:“是啊阿舟,手脚麻利点,明日前一定要收好。”
陆鸶舟放下镰刀,“好。”
特意留了一小撮,没收完。
周二狗收完一大半,撑着腰扭腰脖子,喀嚓喀嚓响个不停。一看,陆鸶舟竟然还没收完,都无语了,“哎呀小公子不是我说你,您这也太娇贵了吧,都比不上我个女人。”手指卷起落下来的碎发,媚眼含情,“嗐,我来吧。”这正是她表现的好时候,去了江南还能拿这个挟恩图报,嘿嘿嘿。
“别动。”陆鸶舟拿镰刀挡下,说:“回去吧。”
周二狗:“哈?她们不是说明日会下雨吗?这不收可就坏了。”
陆鸶舟:“嗯,留着它。”
周二狗:“哈???”读书人这么任性的吗?算了,留着就留着,什么鬼怪癖好,算了她大人有大量,容了吧。
晚上,异动发生。村民们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支配了,睡梦中朝陆鸶舟家里去了。
夭娘见了躲在陆鸶舟背后瑟瑟发抖:“妈呀,这是在闹什么鬼吗?”
陆鸶舟拧眉看她,“你不是恶鬼吗?”似是有些嫌弃。
夭娘躲在他背后不肯出来,还颇有哲理地说:“这年头人比鬼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