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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里逢君别,花开又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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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祈年为什么会成为顾惟清这么多年的牵挂,这个问题顾惟清思考了十年,但二十四岁生日时,当母亲再度提及“谢祈年”这个名字,顾惟清非常确定自己依然没有答案。
十年前南江市五环开外老式院落很多,顾惟清第一次见到谢祈年,就是在隔壁院子门口——男孩身上沾满泥土,毛绒绒的碎发搭在他的脸上,脚下的白布鞋已经有些看不清底色。
肉眼可见的邋遢,让那男孩安置在左腋下、一尘不染的帽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五月的风里夹杂了一些夏的燥热,男孩清瘦的身躯包裹在宽大的衬衣里,藏蓝色的帽子安稳地被他用左手托夹于左腋下,帽顶向体外侧,金色“警POLICE察”标志被午后的阳光打的熠熠生辉,在四周银色装饰的衬托下勾走了顾惟清的全部注意力。
她见过这种帽子,在电视里,抓坏蛋的叔叔都戴着这种帽子。
顾惟清盯着帽子出神,丝毫没注意男孩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你也喜欢这顶帽子吗?这是我爸爸的帽子,只有全世界最棒的警察才能有!”
十岁的谢祈年满脸骄傲,踢着歪歪斜斜的正步向顾惟清走了过来,“你想摸一摸吗?但是需要先洗手才可以!”
跳脱的阳光穿过树叶窥视着地上的行人,女孩飞快的跑回院里打了一盆清水,一遍又一遍的揉搓着原本就干净的小手,来不及擦拭就飞也似的奔向门外。
谢祈年看见顾惟清滴水的手指吓得脸色一白,撒丫子直往后退,嘴里嘟嘟哝哝叫嚷着“你把手擦干!会把爸爸的警帽弄脏!”
顾惟清愣了一下,顺手揪起雪白公主裙的裙摆,洒脱地拭干水份。期待的目光偷偷摸摸又延伸向男孩手中的帽子,时不时瞄一眼对方略带嫌弃的扫视。
在一场只属于孩童的眼神拉锯战后,顾惟清终于得到了许可,咧着一口透风的白牙蹑手蹑脚的走向男孩,白嫩的小手略过谢祈年黝黑的爪子,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那个泛着光芒的标签。
晚上顾惟清父母盛情邀请谢祈年一家来家里吃饭,这是南江人民独有的热情友善,也是顾惟清不小心碰掉警帽惹得谢祈年哭了一晚的道歉。
是的,平日里大手大脚的顾惟清,伸手时确实谨慎,但是收手时却暴露了本性——警帽在被谢祈年“打捞”起来之前,一个小角碰到了地面——那一角,神圣的藏蓝色蒙了一层灰。
那次聚餐是顾惟清唯一一次见到谢祈年的父亲。
那个叔叔个子很高,比顾惟清心目中高大威猛的爸爸还高出一点;他脸上一直挂着笑意,但顾惟清总觉得那抹笑意让她不太舒服,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吃了一颗苦瓜夹心的糖。顾惟清吃过苦瓜,她当时就被苦哭了。顾惟清觉得,对面的叔叔如果不是吃了苦瓜,那一定是有不开心的事情。
但是,比起这些所有的特点,顾惟清更多注意到的,是谢祈年父亲永远笔直的后背——她每次瞥见时也总要有模有样的学着挺一下自己的后背。
“我爸爸是不是很酷!”
小孩子的仇恨来的快去的更快,谢祈年见顾惟清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的爸爸,有些骄傲的凑到顾惟清耳边小声的问着,微热的鼻息戳着顾惟清直往后退。
“嗯,但也就比我爸爸酷一点点而已。”
“切~我以后也要做警察,也要抓吃脏东西的坏蛋!我要和爸爸一样!”
十岁的顾惟清觉得自己每天去找谢祈年玩是因为那顶警帽摆在他的卧室,但时不时心里又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说顾惟清其实是喜欢谢祈年身上的洗衣液味——一种淡雅但香甜的茉莉味。
那年南江市的五环外,两个孩子一起走过了蝉鸣的夏天,又追逐着跑完了浪漫的秋天。
那天裹挟着棉袄的两个“雪球”刚刚爬上门前的那个小坡,就看见谢祈年家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孩童的烂漫,他们都喜欢穿黑色的衣服,也习惯用黑色的盒子安放很多重要的人和回忆。
谢祈年的母亲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只是痴痴望着对面两人手里的照片。顾惟清母亲在一旁搀扶着她,时不时也会别过脸擦拭一下,顾惟清父亲站在两人身旁,神色黯淡,脸上是顾惟清只在奶奶葬礼上见过的凝重。
当时爸爸和妈妈都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衣服,他们都像现在这样一言不语,不分昼夜的守在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盒子旁边。爸爸说,奶奶藏进了那个大盒子里面,以后要变成天上的星星。
顾惟清又往前走了几步,逐渐冷却的气氛凝固了她还想迈出的步子,但是她模糊的听见了大人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在交谈的,是一个顾惟清从未了解的一个词语——死亡。
顾惟清扭头看见谢祈年始终站在自己身后没有反应,刚刚吃糖葫芦时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识趣的往回退了几步,陪着谢祈年站在了离大人们不远处的地方。
谢祈年的表情很复杂,顾惟清确定不是开心,但似乎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更甚难过的表情。后来顾惟清坐在冰冷的审问室居高临下的审问时,有些人脸上她看见了类似的表情——绝望。
谢祈年在顾惟清的打量中快速的收敛了情绪,但窄小的肩膀还是躲在棉袄下不时的抖动。他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影响,顾惟清也有些红了眼眶,目光始终游离在自己脸上。
两个陌生人低沉的说了很久,最后将盖着血红色国旗的盒子递向谢祈年的母亲。
原本就依靠外力的身躯,在对方伸出手的瞬时直接向后仰去。众人手忙脚乱搀扶谢祈年的母亲,慌乱中两个陌生人正打算将手中的盒子和相框递给一旁拨打120的顾惟清父亲,半路却被一个白色身影掠走。
众人惊慌中看了看呆在远处的顾惟清和跑远的背影,确定是谢祈年便赶紧扶着谢母向屋里走去。
顾惟清找到谢祈年时,他正蹲在后山一棵光秃秃的树旁——谢祈年带顾惟清来过这里,那时还是盛夏,树干上叠了厚重的绿色枝叶。
谢祈年说,这是他和爸爸选择的一棵树,也是他们选择的故乡。
——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做故乡?我爸爸说故乡是有亲人的地方。
——不,故乡是故人埋葬的地方,我爸爸说他以后要埋在这里,所以这里就是我和爸爸的故乡。
白色羽绒服把蹲着的谢祈年伪装成了一个雪球,血红色的国旗在他怀中显得格外刺眼。顾惟清轻轻拍了拍他,瞬间好像触发了一个机关——愈响愈烈的哭声响彻了光秃秃的后山。
“你知道吗?我们以后都会死。”
山头撒着太阳留下的最后一缕光芒,两个白色的身影依偎着坐在枯树旁边,金色的阳光躲进两个人细碎的头发中,偷听着两个孩童的言语。
“我知道,会变成星星,我奶奶就变成星星了。”
顾惟清回答的极其坚定,提及死亡,她的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新奇,似乎也有留恋——因为奶奶变得那颗星星离她好远好远。
“你们小孩子觉得是星星,但是大人都知道,什么也不会留下。”谢祈年浅黑色的瞳孔包藏着不属于他的深邃。顾惟清逆着光线看向谢祈年时,总觉得他小小的身体周围还环着一个大大的影子——一个和谢叔叔一样高大成熟的影子。
“不会的,奶奶真的变成了星星,因为晚上真的只有一颗星星最亮。”顾惟清执拗的很,又反驳了一句,然后在瞥见男孩脸上的目光时,乖巧的闭上了嘴。
“上次爸爸带我来这里,他给我讲了很多生和死的事情。之前我们老师说小孩子不可以看和听这些东西,但是那天爸爸给我讲了好多。”
“其实我猜到爸爸带我和妈妈搬家根本不是因为我之前学校的操场不够大。我也知道爸爸可能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因为他平时都不会和我说那么多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哭吗?因为爸爸说男孩子不能哭,爸爸说不哭的男孩子才能抓坏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因为妈妈现在肯定很难过,她肯定会哭。他们大人比咱俩更明白什么叫‘人走了’。我爸爸一直说最怕我妈妈哭,我也是,我妈妈一哭我也想哭,但是爸爸说不能哭......”
谢祈年一个人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顾惟清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确定以后见不到谢叔叔了,只有在晚上的时候从星星里才能找到。
“谢祈年,你不要难过,我奶奶做星星好长时间了,她可会照顾人了。爸爸说梦里和奶奶说的话她都会听到,今晚梦里我就告诉奶奶好好照顾谢叔叔。”
“上次谢叔叔去我家一直吃红烧肉,我奶奶红烧肉可好吃了,星星应该也要吃饭吧?我让奶奶做给谢叔叔吃!”
......
“谢祈年,你不要难过,以后我把我爸爸分给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