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鲜血谎言 ...
-
十年前,我在滨江河畔发现了一个正在轻生的孩子
他踩在木质栅栏上,身体前倾着像是随时要跌进河里,眼睛里流转着灰蒙蒙的尘埃,将那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朝气掩盖的无影无踪
这一幕异常的残忍,昭示着一个年轻生命的凋落,但我却觉得美得不可方物,简直是上等的艺术品
在春日自陨的紫罗兰,无限美丽
年轻俊郎的脸庞在夜晚湖面的映衬下更显忧郁,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的拉住了他的手
我们对上视线,那孩子的目光比我想的还要悲怆,可怜的像是寒冬飞雪里奄奄一息的小松鼠。
我有些动心了,想救他
把他带回画室的时候,那孩子呆滞的看我,问了我一个可笑的问题
“为什么救我”
可笑,我又不是没有心
“什么事情过去了就好,轻生决定不了什么”我当时这么跟他说。我这一辈子过得潇洒,没有劝解过什么人,甚至很少安慰我自己。但面对这个小松鼠一样的孩子,我却有些不忍心
“没必要救我的”
我生气了,真是好心没好报。于是对他说“好啊,那你拿着那边的美工刀再自杀一次吧,我不救你就是”
和我想的不一样,截然相反
那孩子当真拿着那把沾满铅笔灰的刀横在手腕,下一步就要切下去
我慌张的握住他的手腕,怒瞪他“你傻逼啊”我骂他,他却没有还嘴,只是无声的流泪满面,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看我,用泪珠反射我的慌张
我承认,那时我奇怪的动心了
逼迫他放下刀后,我不敢在多说什么。把画室里的床给他铺好让他睡进去。怕他再想不开,我只好用写艺术性的语言安慰他“铅笔灰不干净,染了你的血。找把好刀再自杀吧”
我记得很清楚,他朝我笑了,尽管笑容凄凉的让人不寒而颤
——第三章,羿岑的故事
“son of bitch,can youv understand English?”旁边那个傻逼警察用绕口的英文问我。我听的明白他对我的侮辱,但比起与何启延分别的痛苦,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what's your purpose”我瞪着他,努力压抑怒火
那警察一棍挥打在我的脊柱,但我发不出声音,甚至感受不到太多的痛苦。我坚持的继续问“what's your purpose”
好像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那警察突然开始和周围的人哈哈大笑,笑声刺耳尖锐,像是我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
“You kidnapped the pianist's body,idiot”(你绑架了那个钢琴家的尸体)
放他妈狗屁的尸体
我彻底的被激怒。他们居然说何启延是尸体!
我瞪着给我说这句话的大胡子警察,怒骂道“you talk nonsense!he's still alive”(放屁,他还活着)
那警察摇了摇头,不再与我说话
到了警察局后,他们把我绑在一把铁椅子上,让我的手和脚都被铁链拴着绑在桌角,整个人死死的扒着桌子无法活动
整个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凄凉冷漠,严肃的像是我犯了天大的错。
我知道,这是审讯室
“hey,man。I'm asking you question now, and you'll get your sentence reduced by telling the truth”(我现在问你问题,你如实说才能减刑)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脑子里全是刚才与何启延的一幕幕场景,有些心不在焉
“你为什么要绑架一具尸体”(下文开始都用中文代替英语)
“我再说一次,何启延没有死”
“他大概精神错乱了,尸检报告出来了吗,给他看看”那男人对着耳机说了几句,半晌后他面前的电脑向我转了过来
“看看吧,尸检报告你总该信吧”
“看你妈“我一字一顿的骂到,朝电脑碎了一口“我说他没有死,他就不可能死了。你比我更了解我的爱人吗”我怒目圆睁,气愤的盯着他
“这人是个无赖,直接把他送进去坐三个月再放出来算了”
我忽略了那男人脸上嫌恶的表情,只听见了“三个月”三个字
我记得那日医生对我说,何启延只有两个月可活了。
三个月!我怎么可能等三个月!“我操你大爷!”我大骂,但没有人再理我,审讯室内的人都撤了出去,只留我一个人在这孤寂的角落抓狂的怒吼
三个月后,我就再也没办法见到何启延,我绝对无法忍受
我疯狂的呐喊诟骂,但没有人理我,房门没有丝毫扭动,我仿佛被隔离到了无人可触的诡秘之地
明明才表明了自己的心思,才让他知道我的喜欢,突然被关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启延在哪里,有没有生气,身体是否还能只撑得住,是否像我一样被关在这样的囚牢里与我怀揣着同样的思念
等待解放的时候我回想起了很多我们的曾经,那些不甘心的日子
我讨厌被人束缚,向往自由,追求只有我自己的平静灵魂世界
但他是特例,是枯树上的蓝翅蝴蝶,是曲折的海岸线上飞翔的海鸥,是我的伊甸园
那次自杀后,他就住在我这里,每天陪着我作画。我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他无家可归
好吧,就当我善心大发,我收留了他
他就那样呆愣着给我帮忙。帮我削削铅笔,洗洗画笔,像个小侍从一样天天围在我的身边。我将我的花圃交给他,他还我春色满园,一片紫翠
但我对他的印象也就仅限于一个主人说什么就做什么的流浪小狗,仅此而已
直到有一天,我在画室放了首钢琴曲,那孩子凝固的神情一下变得鲜活起来,那双白净灵巧的手在裤腿上像打字一样敲击,嘴角漾出我从未见过的,甜蜜的微笑
我喜欢那样的他,准确来说,我觉得他就应该是那样子。意气风发的少年理应是那样美好而纯粹
那一晚我送了他一架钢琴,我猜他会喜欢,虽然这一点钱对我而言像是牛毛,对他却是千斤重负
那样惊喜的目光中掺杂了我不喜欢的担心和忧愁,就像好不容易得到的礼物上被刻了刀痕。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这辈子没有爱过别人,也没有诚心送过他人什么东西,更不知道怎样面对这份情感
那一夜,我们第一次水乳交融
我提出来的,我说这是他的偿还,让他不要对我亏欠太多
但事后,我看着那张稚嫩天真的脸蛋儿却是心如刀绞。我把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带上了床,还恬不知耻的给自己找了个心安理得的借口,给自己的愚蠢和肮脏披了件嫁衣,显得不那么恶心
我开始害怕,担心,开始抗拒与他任何触及灵魂情感的交流,开始否认我的爱意与占有欲,开始把他排除在我的人生之外
可那孩子,我知道他爱上我了
他看我的渴望的眼神,那样温柔的表情,那样依赖的动作
他爱上我了,可是我怕了
向我表白的那一天,是在画室里。小狗眼睛发亮的望着我,嘴唇颤抖的说着爱我的话,身体贴在我的胳膊上,那样单薄
我推开了他,因为我怕
我怕他听见我的心跳,也怕自己知道,原来我们的心跳是一样的异常
被拒绝的表情刺的我浑身疼痛,就连喉咙都被堵住,我没有安慰他,也没有给他任何希望,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
我们相爱,可是我们不能一起抵达彼海
第二天,他再次参加了那个国内的比赛,出乎我的意外,他又落选了
我在后台看着他,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跑下台,发抖的躲在垃圾堆旁的一片空地,单薄的肩胛骨像是蝴蝶的翅膀,在空无一物的心灵构筑的躯壳上抖动
他把头埋进了胳膊,没有看我,我也不敢去看他,只是像个陌生人一样在他连余光都无法触及的地方影响着他的磁场
我没有那么勇敢,甚至连把他拉起来的勇气也没有
只是晚上,摩挲着他刻在手腕上的“loser”的血痂,用水彩笔轻轻将那个“s”圈起来删掉,在上面写了个不明显的“v”
“lover”
那晚我对着上天祈福,求世上所有的神,不要让他知道那是我的笔触
其实我也很天真,自欺欺人
—
“你可以出去了”恍惚间有个人给我开了锁,把我放了出去,但我突然没了出去的欲望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段被我锁在愤怒之下的记忆
我们逃离那个演播厅后,启延不停的吐血,赤红的颜色染了我们全身。我恐惧的捂着他的嘴,浑身颤抖的叫他名字,可是他没有理我
血源源不断的从我的指缝钻出,不顾我意志的越冒越多,直到我的双手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我的眼前只剩了这一抹红,喷泉般涌出的鲜血才停下
“羿岑……”我听见他叫我,连忙把头低下,垂在他的唇边,努力不漏下一个字
“好痛啊……羿岑”
“我已经叫医生了,何启延你别死,我求你,不要死”我们的双手交织在我的胸口,我用力的握紧那只脱力的手,一如我记忆里的秀气,只不过干瘦了不少
“羿岑,你救救我吧”他哭着,嘴角却是笑的,和我恰恰相反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将那只手抚过来摸过去,压在胸口想要传递我的心跳
可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就像感知不到我的温度一般,本就冰凉的手愈发冷了起来。我的心也如极夜的一片冰川,在风雪的黑暗背景下坍塌
“何启延,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告诉你,你别死,等我说完好吗”我的头已经低在了他浸满血液的胸口,发丝都被黏成猩红的条状,可我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肮脏干净,喧闹寂寥,热烈低沉的感觉,只剩下苟延残喘来维系呼吸
突然,他的手回握住我,虽然力气小的几乎是微不可闻 ,我还是能从他颤抖的眼皮中看出痕迹
我没有说话,屏息凝神的望他
“我知道的”
我的心骤然收紧
“my……”他的声音已经低哑到不可闻的地步,可我的心里已经了然他的意思
“啊……”微弱的喘息混合着眼泪如同轻柔的羽毛落在我的心里,狂涌着的心湖猛的变得平静淡然。荡出的微波中,夹杂着我的心里话
几乎是同时,我用唇语和他一起说“lover”
my lover,我的爱人
在医院的时候我听见医生问我是不是家属,还要求我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名
我没签,也没有给那个医生任何答复,不过我明白,启延他确实离开了我。因为在他拼尽全力最后传达他的心意时,他的脉搏已经不再跳动,呼吸在那个词说出之前就已经消失在空气里
但是我不甘心,到他死,我也没有真正表达过我的心意,甚至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
人人都说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爱人会相爱一辈子,相濡以沫直到终生。我们在死亡与生存的交界口相遇,在眼泪和爱意的长河里交换呼吸,可为什么我们没有结局
—
“羿先生,我们调查了死者的信息,他的手机里固定联系人只有你,请你签了死亡证明准备让死者安息吧”一个人在我耳边说,声音时远时近,有些模糊不清晰
何启延,真的死了吗
他们让我核对尸体信息,但我却寸步难移。洁白的病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是我熟悉的样子,就连锁骨上我亲自烙下的烟头痕迹都格外清晰
我跪坐在他的床头,将那只白皙秀气的手翻过来,看见小臂上的刻痕
原来的“loser”的刻痕清晰可辩,就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一样泛着血痕。只是在那个“s”处,旧疤的疤底已经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刻上的“v”
或许,或许很早以前他就知道,知道我爱他,知道我隐藏的狂涌,明白恶心的表皮下闪烁着的爱意的光芒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但浑身的渗着悲凉的泪水,像是层罩子把我锁了起来。
“先生,很抱歉,尸体火化可以吗,这样方便携带一些”
这句话我听的很清,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复的他,回过神来我已经抱着骨灰盒坐在了回往国内的飞机上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奥地利,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走的,眼前白茫茫的只剩下他死的时候苍白的脸和灰暗的眼神,耳中也只剩了他叫我名字时的声音
“羿岑,羿岑,羿岑”
我不让他叫我这个名字,因为有了这句话的提醒,我总能想起我们的初夜,他流着泪看我的样子,在那么多的日日夜夜,因为觉得亏欠他而不敢表露心灵的痛苦
窗外流云浮过,似乎将机体隐匿。我产生了错觉,好像我被罩进了白色的笼子再也不用面对这样痛苦的别离
我无法接受这一切,无法接受自己做过的所有,无法想象他的痛苦,无法想象死亡的悲鸣
我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