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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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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虽如此,但陆尚书但凡有点脑子便不会去与大理寺周旋,且不说上面有丞相与国师督察,就单单大理寺卿那个老顽固便不是好糊弄的。
无论此事是否与他有关,现如今他已然身陷泥沼,脱不开身。
怕是幕后黑手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替罪羔羊,尽管是为自己打算,也必须要让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的过去。
毕竟谁也摸不透陛下的意思,就怕工部尚书在官匪勾结一案中耽误几日,这位置就要换人了。
这些道理,尚书大人自然明白,只是他活到了这把年纪,被儿子这样“叫醒”实在让他面子挂不住。
他黑沉着一张脸,目光深沉,一双眼眸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浑浊。如果面前这人不是他唯一活着的儿子,他早就一巴掌拍了过去。
但陆离也明白,也正因为自己是他的唯一活着的儿子,自己才能在襄城过的富足,所以他从不避讳家主,多次犯上也毫不顾忌。
他并不因为父亲给予了他官位而感恩戴德,反而只要一想到他只是为了陆家的光宗耀祖又觉得恶心。
可他有时又会想,对于过去不闻不问,来接受这样一位父亲的“恩惠”的自己不恶心吗?
他也厌恶这样的自己。
工部尚书陆怀,年轻时候一表人才,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是多少世家心中的佳婿,襄城多少贵女的倾慕之人。
可是偏偏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却看上了一个模样勉强算的上清秀,逃难而来的乡野女子。
可身为世族嫡子的陆怀绝不可能娶一位这样无名无姓的乡野女子为妻。
甚至是为妾,当家主母都百般劝阻。
也有府中老人感叹,就这么狠心拆了一对苦命鸳鸯。
但这算不上鸳鸯,世天下总有薄情郎君,陆怀也并不是非那女子不可,他的宏图大志,陆家的荣耀都不允许他与乡野女子纠缠不清。
这女子不过是黄粱一梦,过眼云烟。
陆家也不会允许留下这么一个笑柄在襄城,只要这女子在襄城一日,他们陆家便是其他世家的茶余饭后的闲谈,是污点。
可怜这女子,本就是逃难而来,身无分文,在襄城过了些安逸日子,便又不得不在外流浪。
这种事在襄城算的上司空见惯,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很快,陆怀便迎娶贵女入门,仕途也水涨船高。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辜负了那女子,陆怀的夫人接连生下女婴,多年才诞下一个男胎,却早夭而亡,就连府中的小妾亦是如此。
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府中人找到了当年的那位乡野女子,认出了她身边衣衫褴褛的男孩,带回了陆家。
陆离从小吃尽了苦头,自打从出生起就是在逃亡,周边城池皆战火纷飞,无庇护之所,只能以乞讨为生。他跟随母亲在外流浪时,不是没有幻想过父亲来接他们,可是每次询问母亲,那孤独流浪了半生的女人总是低垂着头,无声流泪。
他便没再问过,也再也没幻想父亲接他们回家。想来,抛下他们母子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陆府的人找过来的时候,他也曾开心过。没有人愿意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可是当他知道要去陆府的只有他时,欣喜的感觉瞬间一扫而空。
偌大的陆府,竟容不下一个身躯瘦弱的女子。
*
明明还是春日,炎热无比。好不容易一场大雨洗涤了多日的燥热,舒爽了些。这种天气,宫里早早连冰镇葡萄都吃上了。
皇帝往春和宫走了一遭,他方才来,就见着了德妃捻着一个葡萄,躺在软塌上很是惬意。
“这么早便吃上了葡萄?”
德妃听见声连忙起身,行了一礼,娇声道,“陛下今日怎的来了?”
“多日没见你,来看看。”
他这个皇帝做的向来宽容大度,对待妃子也舍得。
走过去捻了一个葡萄放进嘴里,“嗯,甜。”
德妃笑了笑,一双狐狸眼妖艳动人,“今年寒冬去的晚,炎夏倒来的早,天气闷热,最适合冰镇葡萄不过了。”
皇帝思索片刻,最近确实热,还记得前不久才大雨寒风,不过几日光景,便热的像七伏天似的。
想着要快点把春狩给办了,不然过几日天气愈来愈热,再去林子里就是活受罪了。
翌日早朝,众官听着皆是一惊。
魏扬灵也顾不上扯衣袖上的虎纹,抬头惊诧的看着景文帝,如今官匪勾结一案正在紧要关头,这个时候陛下竟有闲心去春狩?
不止是魏扬灵,大臣都觉得荒唐,更是有言官冒死进谏,“万万不可啊陛下,柴巍一案未结,前朝余孽虎视眈眈,唯恐生出意外。”
景文帝不以为然,他撑起身子,全然不担心,“爱卿不必多言,大周良臣众多,武官更是强盛,怎可怕那等小儿?”
景文帝倒是牙尖嘴利,三言两语就把这位言官给噎的说不出话来。
魏扬灵并不认同皇帝的话,大周武官很少,良益精劲更是少,而如今边关告急,边疆只祖父带领些许武官镇守,更别提能护着襄城的武官了。
一时间朝堂嘈杂一片,文官唾沫横飞,下一秒打起来了都不意外。
魏扬灵偏偏头往前看去,她这个角度只能堪堪看见那人的背影。
温长容站在文官为首,身着黑色官服,身躯笔直,不出言进谏,也不附和,矗立在一片嘈杂之中,出淤泥而不染。
魏扬灵轻轻蹙眉,不明白他为何不出言反对,以现在的形势,春狩简直是添乱。
如若他开口,陛下定会重新决策。
景文帝揉了揉眉心,被吵的实在头疼,立即挥手打断,“众位爱卿,朕意已决,不必担心。”
“陛下三思,朝中武官甚少,不宜春狩。”
“爱卿放心,有金吾卫伴朕左右。”
“陛下三思,不可,不可……”
景文帝恨不得把手中的镇纸砸他脑袋上,这群老匹夫,这不行那不行,皇帝给他们做算了。
可他毕竟是皇帝,广纳贤言是他必须要做的,但朝堂上吵成这样他不要面子的?
“众位爱卿,稍安勿躁,朕意已决,此次出行,由魏小将军护驾左右,金吾卫主外,不必再议。”
魏扬灵猛的一怔,陛下又趁她一个不注意,给她安排了个活。
霎时,朝堂的嘈杂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千道目光直直的向她而来,她顿时觉着毛骨悚然。
景文帝见她没有反应,“魏小将军?”
她猛的回过神来,“臣领命。”
尽管她十分不认同春狩提前,但皇帝的命令,她自不敢违抗。
直到退朝,依然有大臣对她议论纷纷,惹得她十分难受。她大约能猜到,众大臣是不满她应下这份差事。可他们也不动脑子想想,就算再宽容大度的皇帝,那也是皇帝。
她自认为自己还没有重要到如国师那个地步可以随意进谏。
她极会看人脸色,大臣们一人一句否定已经惹得陛下怒火中烧,倘若她再进谏,陛下怕是要拿她杀鸡儆猴。
魏扬灵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找个寺庙奉献点香火,也不知道哪里的庙宇最灵验?能不能转运?
昨日大雨虽已至,但今日天气依旧闷热,出了朝堂便是明晃晃的烈日悬在空中,这才堪堪五月光景,竟这般炎热。好在昨日下了一场大雨,不然恐有干旱之灾。
官服厚重,在这种烈日下,便像是在身上穿了一个大大的蒸笼,恨不得将人给闷熟了去。
四周的官员皆是满头大汗,偏偏方才还争论的口干舌燥,现在个个跟个炸药桶似的,一点就燃。
而反观温长容,依旧如沐春风,面若冰霜。
魏扬灵忍不住的想,是不是在他身边会凉快一点?
在这种烈日的照射下,她的里衣早就被汗水浸湿,小脸也被晒得红扑扑的,她长得像母亲,本生的白,去了战场被黄沙洗礼也未见变黑多少。
她或许不知道,现在的她站在殿外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殿外的阶梯很长,众多官员成群结队的往外涌,倒是惹得魏扬灵看起来形影单只了。
只是才刚没走几步,便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魏小将军,留步。”
来人生声线透彻,带着些许温和,身着官服工整有礼,头戴冠玉,唇角微勾,“借一步说话?”
魏扬灵微微颔首,原本的燥热好似突然全部消失殆尽,只余她与面前的人四目相对,片刻无言。
大周襄城虽民风开放,但在朝堂还是多有忌讳,今日她与哪位官员说了几句话,转身这个消息就能传遍整个大周。
所以尽可能的避开耳目。
两人走到一处隐蔽角落,距前殿与后宫皆有一段距离,并不会显眼。
魏扬灵思索片刻,官员并不允许在宫内久待,所以她不能耽误太久,“殿下有何事?”
这句话在世家甚至官员来往中都未有丝毫的逾矩,可是偏偏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本兴致勃勃的萧衡突的愣住,眼眸中好似有些光亮暗了下来。
魏扬灵以前从未叫过他殿下,他俩从小青梅竹马,她性子调皮,与他亲昵玩耍之间总是喊他表兄,有时惹她生气了,还会直呼他的大名,极其嚣张。
但是不知何时,她已经开始称呼他殿下了,言语之间的疏离不可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