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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月残之夜 ...

  •   自从听闻展昭与夕月楼的艺伎相好的传言后,整日,梅儿都神志恍惚、魂不守舍。

      会是真的吗?熊飞他是那样的人吗?仅仅半日,同样的问题她已自问了无数遍…

      晨时,强打精神、木然地侍奉李太后服药后,梅儿便把自己紧锁阁中,劳神焦思、黯然神伤。

      直到入夜,丫鬟来禀,说总管太监陈林来报,皇上在御书房传唤帝姬,才勉强打破了她怅然的沉浸。梅儿不知皇兄此时找自己会有何要事?

      仁宗赵祯这位皇兄,宵衣旰食,梅儿入宫后数月来与之并无太多交流,记忆最深刻的乃认亲事件之后,梅香阁喜挂牌匾那日,他曾亲自来阁短暂探望。

      那日,仁宗似是刚刚下朝,退下了威凛的龙袍,换上了洁净而明朗的白色纹龙锦服,腰间配上金玉缎带,一头乌发用金冠高高挽起,风度翩翩又和善可亲。

      “此阁可还合皇妹的意?”仁宗仰视亲提的“梅香阁”三字匾,亲切问道。

      “十分满意,谢谢皇兄。”梅儿颔首一礼。

      梅香阁,云顶檀木作梁,理石为柱础,玉璧为华灯,珍珠为帘幕。依梅儿的意,此阁翻修的清致淡雅又不失尊贵。

      仁宗仅稍作歇息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忽驻足转身,深切地瞧了眼伫立目送他的梅儿,一甫拾起她身侧之手。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梅儿微微一怔。

      “虽名义上你是朕的义妹,但在朕心里,你是朕的亲生妹妹。”仁宗轻柔地,一字一顿道。尤其是“亲生妹妹”四字,虽轻声出口,但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手心相触,丝丝暖意缓缓渗透,他的目光如暖阳般倾洒,使她的双眸泛上点点泪光。

      与展昭牵手的感觉不同,此乃亲情的关爱,不由使梅儿忆起了与年幼离别的玉堂表兄的兄妹之情…. 但与玉堂表兄自然又不同,梅儿时刻提醒自己,与皇兄虽确有血缘关系,但两人并无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况且他是皇上,一国之君,予之关爱的同时又透露着威严。

      梅儿微笑颔首:“皇兄能出此言,梅儿感动不已。”

      “宫门深似海,你入宫不久,若受了什么委屈,想着与朕讲。”说着仁宗微微握了握她的手,轻轻放下后转身离开。

      梅儿含泪恭送,心底暖流汩汩,原来在这人生地疏的深宫中,除了李太后,还有这位皇兄在体贴着自己。

      ….

      “公主请稍候,奴婢进去禀报。”陈林见梅儿前来御书房,恭敬道。

      片刻后,梅儿随着陈林进入御书房:“臣妹叩见皇兄。”

      “皇妹免礼。”

      “皇兄唤我,是有要事?”

      “嗯,皇妹先坐。”仁宗举手示意,便直入主题:“今日,朕闻太后病情加重?”

      “是… ”梅儿很觉奇怪,明明前两日都有好转之相,今日午后却突然加重。“皇兄放心,梅儿已为太后开了新方,不日定能好转。”

      “哦,数月来劳烦皇妹了。”仁宗稍显客气道,“不过朕已派了太医局王太医为太后瞧病,皇妹可先休息休息。”

      梅儿讶异抬头:这么突然?数月来,一直是自己为太后调养,皇兄还多次表达了满意赞赏之意。

      “哦还有,快入冬了,雪梅阁条件简陋,朕会派人翻修一番。皇妹就暂时移居到宝文阁,与后宫佳丽为邻,亦可时不时走动,以免孤寂。”

      “...”梅儿更加诧异,皇兄让自己速速搬走?远离太后?为何?梅儿琢磨不透。

      “好了,朕还有政事处理,你先回宫吧。”说罢继续垂首批折。

      “臣妹告退…”梅儿满含困惑与不解,怔怔着随陈林离开。

      仁宗悄望着梅儿默默离去的纤瘦背影,内心恻然。星宿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今日太后确实凤体欠安,暂时支开梅儿,对谁都好罢。

      随行物件本就不多,梅儿仅用二日便牵出了梅香阁。临行前,不忘前往玉辰宫暂别李太后。

      李太后情况着实愈加糟糕,病得已迷迷糊糊,太医局岂敢怠慢,轮班侍奉在旁。

      “太后…”梅儿在太后床榻的帘外拜见。

      “是梅儿啊,两三日没见你了。”李太后说罢拉开帘帐。

      梅儿心中一颤,不过两三日,只见李太后瘦弱憔悴,斜坐于床榻,歪着脖颈,疲态难掩,神情略显呆滞;头发好似罩了一层白霜,一双大眼睛深陷了下去,面部皱纹也愈加明显…

      梅儿心疼,但仍道:“皇兄派了太医局服侍太后,太后定会早日安康,梅儿移居宝文阁了,可能一时不能给太后请安了。”

      “哦,是皇儿的主意啊。”李太后有气无力道。

      “...是。”梅儿双眸低垂。

      “也好。”李太后淡淡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李太后见梅儿似有心事,忽问:“前两日就见你神情恍惚的,可是遇了什么事?”

      梅儿一顿,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把展昭与青楼艺伎相好的流言说与李太后,也想请教她的看法。

      “流言碎语,道听途说,你也相信?”李太后稍显不屑道。

      “梅儿不知…”梅儿垂首惆怅道。

      “依哀家看来,或有两种情形。”思量片刻,李太后缓缓道:“一种,那只是空穴来风,捕风捉影,传言很可能被人添油加醋,不大可信。另一种,那也可能是事实。”

      梅儿的心忽得如同被剜了一刀。

      “哀家年轻时,在王府、皇宫为妃多年,看多了人情世故,男女情事。自认为深知男人本性,一心一意何求,三心二意亦不多,朝三暮四才乃常态。”

      “.…”梅儿无语,内心似已鲜血淋淋。

      “想当年,哀家芳龄十二便嫁了先帝入了王府,入了宫后也曾宠冠六宫,怎知后来先帝又纳了刘娥,与哀家平分秋色,更别提后宫这妃那嫔的三千佳丽… 竟然还有寇珠,当年只不过是刘娥的宫女,哀家哪里想到!若先帝不曾朝三暮四,也不会有你了。”李太后怨念悠悠、吃力地边咳边道。“那展昭虽不是王宫贵胄,但也是京城年轻女子眼中的大红人,没有夕月什么楼,也会有这个月那个春的;没有艺伎,也会有这个那个官家小姐。”

      “...”听了这话,梅儿顿感心塞,郁郁着又无言以对。

      此时,太医局给太后把脉太医来访,是为太后诊脉的时候了。

      “…梅儿谨记太后点拨。愿太后早日安康,梅儿告退。”梅儿垂目含泪,礼毕退下。

      快步离开,梅儿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下落。不仅因为李太后方才当面那样带着怨念提起自己的娘亲… 还有对展昭的妄加臆测。

      想当初,梅儿与展昭刚刚得知所有真相后,曾探讨过是否要把继父秦华记述的那本写满真相的册子也呈给仁宗与李太后。展昭建议和盘托出,而梅儿则认为不要。

      试想,若李太后得知真宗当年本已知晓刘娥和郭淮的狸猫之计,还坚持与寇珠联合,故意把李妃打入冷宫,受生命之危,出宫后虽暗中保护但也予了二十年的苦,直至驾崩都不得相见… 李太后会多么心寒?若李太后得知真宗对她多年的宠爱不过是平衡刘李党派之争的筹码,得知真宗对寇珠的爱意和良苦用心,她又会作何感想?

      慎重考虑后,梅儿并未把那本自述呈上,就让秘密永远的深埋为秘密吧…

      而如今自己的娘被李太后如此评价,梅儿怅然若失…许是太后病重,身心疲倦,才口不择言吧。梅儿勉强安慰自己,速速走往宝文阁。穿过一座座嫔妃们宽敞精美、珠围翠拥的宫殿,坐落在东隅幽暗长廊尽头的窄小的宝文阁便显得异常古朴低调。

      今后这便是自己的家了,梅儿叹道。

      …..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残月朦胧,轻寒凛凛。今夜的残月更是残成了一把弯刀,失了往日的弧度与温柔,只剩两角尖尖,锋芒外露地向上翘着。

      展昭目光坚定,再次踏上前往夕月楼的路。这是他反复思量了两日后,权衡利弊,凛然做出的决定。

      临行前,展昭曾约包大人在花厅见面,压抑着百感交集的心绪:此夜一别,不知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属下的身份参见包大人?

      “属下参见大人。”展昭拱手以礼。

      “展护卫,听公孙先生说,你正流连花丛,迷上那夕月楼了?”未等展昭开口,包大人已略带笑意地试探道。

      展昭听了一怔,一脸无辜地猫了眼站在一旁的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亦是一愣,忙解释道:“禀大人,展护卫是为了办案才去的…”

      包大人一手势示意公孙先生勿需多言,继续微笑问展昭:“绝无儿女私情?”

      “绝无。”展昭拱手正色道。“请大人明鉴。”

      “本府自然信得过你。展护卫忠肝义胆,绝不会被儿女私情所牵。”包大人信任地看着展昭,继续问:“案情进行得如何?”

      “属下愚昧,尚未查到任何具体线索。”展昭颔首抱拳,“我倒觉得夕月楼十分可疑,欲顺藤摸瓜,抓到幕后黑手。”

      “哦?此话怎讲?”包大人轻捋胡须。

      “只是那夕月楼,人人做戏,处处谎言,属下还需一些时间。”

      “展护卫,唯有在谎言之中,才能找到破绽。”包大人教导道,“本府办案,亦是在谎言之中,寻求答案。”

      “是!属下此行正是去夕月楼再探究竟。”

      “好!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心中坦荡,天下没有不可去之处。”

      “属下明白。”展昭抱拳一礼,转身健步离开。

      夕月楼,残月下依如往夜般笙歌燕舞、酒醉金迷。楼前的大厅、客房繁华喧闹,春暖撩人,而曲径通幽的长廊后的侍婢居所却幽暗阴森、不见天日。

      此时的老鸨古夫人此时并未忙于招揽生意,而是坐于一间灯光昏暗的侍婢房内,面色肃然,涂满血红色指甲的手指焦躁不安地如擂鼓般轻敲着圆桌。

      她有比接客敛财更重要的任务。

      “夫人,您找我?”随着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一位丫鬟模样的红衣姑娘小心推门入房。

      “晓红啊,坐。”见了她,古夫人一扫焦躁,露出略显诡艳的笑容。

      姑娘猜不透古夫人唤她何事,怯怯坐下。

      “你记不记得,来夕月楼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姑娘老实道。

      “这一年我带你还不薄吧?”古夫人似笑非笑,阴声问:“你知不知道~ 我为什么一直没让你接客啊?”

      “夫人…”姑娘听罢一惊而起,难道这是让她…?

      “别害怕,来~ 坐呀。”镶着血红指甲的十指立刻稳压住了姑娘纤弱的双肩。

      “我之所以一直没让你接客,是因为我对你,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古夫人语气一转,忽得眼中带泪,深情道。“…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今后绝对不会亏待你。”

      姑娘松了口气,单纯地表态道:“夫人,我什么都听您的!”

      “是个好孩子,做人嘛,就一定要懂得感恩图报。”

      突然,一名男侍在门外打断,急报:“夫人,那个展昭来了,点名找碧月。”

      “哦?”古夫人双眼一亮,“终于来了… 来得好!”立刻对男子说:“你赶快去告诉碧月过去伺候。”

      继而双手叉腰,神情狠辣,压低声音道:“就是今晚了!”

      还是深幽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碧月轻轻推门,“...是你?”刚闻老鸨古夫人点她服侍展爷时她还真不敢相信,展昭竟会再来。“…你还是来了?”

      “是。”展昭坚定道。

      碧月既感激又忧心,双眸含泪,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展昭,“展公子,…你想好了?”

      “是。”此时的展昭昂首而立、目若朗星、剑眉舒展、嘴角坚定。

      “展公子…”碧月缓缓屈膝,轻柔地双膝跪地,双眸含泪凝视着展昭,双手合十,“碧月感激不尽,此恩谨记于心,若有机会,此生定为相报。”

      展昭平静地俯视,对上她看似诚挚的目光,心中只愿那泪是真真切切。镇定道:“碧月姑娘,快起来。”展昭未去扶她,坐于圆凳上正身道:“只要你莫忘曾答应过我的事。”

      “嗯!”碧月坚定地点头,泪珠随颤动滴滴下落。

      ……

      约半个时辰后,“咚咚咚—”的叫门声似是敲响了戏之序幕。

      “碧月!”鸨古夫人果然又如上回那样,粗鲁敞门入房打扰,编造漏洞百出的理由:“展爷~你看真是太对不住了呢,您每次来都赶上我们生意特别好~ 你也知道我们碧月特别受欢迎,这次呢,您看,她就出去拉个曲儿就马上回来接着伺候您哈~不过一刻钟吧,您看可好?”拉拉扯扯着把碧月拖了出去。

      “去吧。”展昭微微颔首。

      “展公子,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碧月看似愧疚道。

      二人推搡出门的同时,一个丫鬟模样的红衣姑娘端着一壶酒进来接应。见了展昭,好似稍稍一怔,道:“展公子,碧月姐姐去去就来,我陪展公子喝一杯可好?”说罢伶俐地斟酒。

      展昭快速打量这姑娘,年纪不过十三四,身材纤瘦小巧,相貌质朴,发髻简单,一身俗红棉布裙衫,不是艺伎,看来像连皮肉生意都不允做的打杂丫鬟。稍稍感到她看自己的眼神若即若离,飘忽不定。这也难怪,大家都在做戏罢了,展昭想。

      “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晓红。”

      晓红熟练地斟了两小杯酒,故作轻松地,一杯置于展昭面前,一杯独自举起敬道:“展公子,晓红替碧月姐姐敬您一杯。”

      展昭侧目,一手缓缓举杯,心中百感交集。虽已决定,但仍无法确切知晓结果会怎样,毕竟此乃一步险棋。但他又无法拒绝上一回见面时,碧月对他的恳求。不敢再细看她流泪的眸,那似是月娘的眼。若是月娘沦落此境地,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若这是他今生亏欠月娘的,就算是毒酒他也要一饮而尽。

      莫再多想,展昭猛得仰头灌下,与之对饮的晓红也举杯喝干。

      仅须臾,晓红便惊讶地感到腹部发紧,头晕目眩,才发觉大事不好,毕竟是个弱女子,先“咚—”地一声一头栽到了地上。

      展昭亦感药力发作,强忍剧痛,渐感头皮发麻,四肢无力,勉力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佩剑,欲站起身但双腿一软,倒在了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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