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点的外卖》披欣戴月

4、第 4 章 你要看着我

　　在那天聊完之后，路扉时常在脑子里构思张寒文的饭店。
　　开在酒吧边上的话，应该不能把店得格调定得太高。考虑到边上有好几个写字楼，坐工作简餐应该是最契合的选择。菜单也不应该过于繁重，A3单面应该就够了。毕竟来吃饭的打工人在对着屏幕看了一整天密密麻麻的文档后，应该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继续做阅读理解了。适量减少潜在的选择项目，反而可以减轻客人们的心理负担，同时也会对后厨的准备工作减轻压力。
　　确认好菜单后就可以在每天开业前准备起一天的食材。最开始应该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后厨帮忙，之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才可以开始考虑招聘新人过来打下手。而且前期的宣传也是个大问题。虽说旁边的店主说好了可以帮忙，但是最后能不能把客户们留住，还得看厨师的本事了。
　　说起厨师……张寒文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那个人会不会仗着自己控制着菜品的口味对张寒文阳奉阴违，搞小动作？
　　路扉小时候在姥姥的饭馆里帮活，也见到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小饭馆里客流量没有那么大，杂七杂八的琐事反而不少。别看他姥姥平日温顺如水，要是对她的小店指手画脚，她会立马化身战神，抄起立在门框边的扫把对人行进物理教育工作。多亏了她那不拖泥带水的行动准则，以及一双看透人心的双眼，那家饭馆开了很多很多年。直到最后姥姥实在干不动了，他又不想留在乡下，这才转手卖给了她之前收的一个徒弟。但就算把店卖了，姥姥也还是有事没事路过看一眼，露一手。
　　张寒文……能做到他姥姥那样吗？他能及时发现问题吗？要是万一他没注意到什么问题，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的钱岂不是……
　　路扉不敢再往下想。在陌生的城市中，多少人的梦想都是在一个不小心中消逝殆尽，又有多少人一个没想开，就在这激烈的战场上中停下了手上的武器，任由外界的利刃撕开护甲，箭矢刺穿血肉。他不希望张寒文的梦想也被现实撕裂，他也不希望张寒文被撕碎践踏。
　　我能护着他吗？路扉每天晚上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想着。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护得住张寒文，更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资格去帮助张寒文。因为说到底，他们现在也不过是室友罢了，他的这些想法更是毫无根据的忧虑。张寒文的未来选择，说到底都和他路扉无关。
　　不能再这么无意义地想下去了。路扉一个翻身从床上做起，拉开放在桌子脚的背包拉链，抽出从酒吧顺走的白纸和铅笔，就着台灯的一片小光，洋洋洒洒地把自己这几天脑子里所有的想法一股脑的宣泄在纸上。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当意识到自己陷入死循环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写出来，然后就把纸张折叠放好在抽屉里。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就会自己从这莫名其妙的死循环里走出来，屡试不爽。
　　在接下来的一周中，路扉不出意外的没有再去思索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时间慢慢流过，他和张寒文也终于一起迎来了第一个一起过的新年。

　　新年张寒文和路扉都要回家，所以两个人商量着在新年前找时间提前过个小年。最后在一个周六的晚上，他们两个人包了饺子，聊了各种琐碎的话题。突然张寒文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他说道：“我今天，要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他故意吊着路扉不继续往下说，路扉也遂他的愿，眼睛锁在他的一举一动上，表示我很感兴趣，你说吧。张寒文这才兴致勃勃地接着说了下去，“我终于攒够钱，可以开始实现那个愿望了。我准备年后开始走程序，大概两三周吧，就可以离职了。”
　　路扉没觉得意外，甚至说他其实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张寒文这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包里塞满各种租房相关的资料和文件。有几次路扉路过客厅的时候还会看到张寒文电脑屏幕上开着租店相关内容的博客，这些种种迹象早就明示了这个结局。如今听到这句话，也不过是将那把柄悬而不决的法槌落下，响起清脆的“哒”声。
　　当然，路扉也不会说对此做出什么过多的评断，他只是非常兴奋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按在张寒文的双肩上，“恭喜啊！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和兄弟说，我一定帮你！”
　　路扉那天在纸上涂涂抹抹，最后想出来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壮大自己的力量，稳固自己的根基。这样如果哪天张寒文真的有需要，他可以出面帮忙。做一个后备方案也好，做一个安全网也好，他只是想让张寒文有的选。
　　张寒文热情地回抱了回去，嘴上还嘟嘟囔囔地说：“路哥你这就不好玩了，咋不盼点好的呢？再说了，你小心点，别把我衣服弄脏了。”
　　“不会的，我把手指翘起来了。”路扉把手收回，“我是真心祝你的好嘛。我就把话先放在这里，你可要好好干啊，我等着哪天管你叫老板的。”
　　“一定会的。”张寒文说完这几个字，突然抬头盯着路扉的双眼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你要看着我。”
　　张寒文说完拍拍路扉的背，然后就端起桌子上已经包好的饺子，转身点起炉子烧水。路扉也挠挠头没多想，转头整理起台面上剩下的材料。
　　张寒文对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锅子，偷摸着看到路扉还在专心收拾，才安心地舒了口气。他暗戳戳地凑近锅子冒出的热气，想借此掩盖自己脸红的事实。

　　你要看着我。
　　不是请求，不是建议，而是命令的一句话。
　　张寒文在心里捂脸崩溃。天知道他一看到路扉那双栗色的双眼，就没办法继续隐藏自己的小秘密。
　　路扉不知道刚刚的那个小插曲，正是张寒文心底一不留神没藏好的控制欲。
　　张寒文是一个没什么欲望的人，在没见到路扉的二十来年里，他很少有想要的东西，这也就导致周围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他是一个随和的人。
　　直到见到了路扉。
　　张寒文第一次直面那只住在自己心里的猎豹。那只沉睡的大猫如同闻到了什么美味的大餐，猛的一下睁开双眼，从自己的窝里腾身而起，伸出长舌舔舐着牙尖。张寒文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占有欲吓坏了，在送完酒吧那一单后就早早交班回家，直到站在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的太快，把房门钥匙钱包连着背包都还放在公司的储物柜里。张寒文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泄气地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疯了，我这是疯了。没准是压力大？会不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所以才会这样？
　　张寒文抓着自己的头发，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可以安慰自己。
　　可在那个台风日，当张寒文路过看到路扉站在路边的时候，张寒文又一次听到了猎豹起身踱步的声音，铁一般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路边刷手机的身影，他的理智也被这直白的欲望所震慑住，连忙腾出空位。
　　当张寒文回到公司换车的时候，他的理智才终于摸回到了脑内，将发生的事情拿出来分析。而刚刚理智断线做出的决定让张寒文羞愧得一脑袋砸到储物柜的门上，站在一边收拾东西的同事看到这一幕，连忙加快了自己收拾东西的速度，拎起一边的大衣脚步飞快离开了休息室。
　　张寒文没精力澄清自己的精神状态，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脚下脏兮兮的地板，脑子里各种话语一个接一个冒出。
　　路哥要住我家？我家？这么突然？
　　而且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张寒文你小子怎么回事？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做事能不能过过脑子？
　　路哥要住过来的话，有地方给他休息吗？不对，我已经和他说过了，客厅有床可以睡。但是那个床舒服吗？
　　不对不对，所以说路哥为什么会答应？是因为现在实在没有选择所以才和我走的吗？那假如不是我是别人去邀请他，他也是会去的吗……想这些都没意义，现在的情况是我邀请路哥和我走，只用考虑这一个情况就好了。
　　话说，家里有菜吗？还是说回去的路上买点外卖？不行，今天有台风，那些店基本都关门了，只能希望家里有吃的了。
　　……所以有吃的吗？还是说……停！别乱想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带路扉回家避开台风，接下来的事情，就之后再想吧。
　　张寒文强制停止了这混乱的思考，骑车去找路扉。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没什么，他们一起回家洗澡吃饭吹牛，全都是平平无奇的小事。张寒文灌下一口啤酒，暗自庆幸自己终于正常了，至于自己之前说的那些不负责任的话……都翻篇了都翻篇了，一个人活着总会有黑历史的，正常正常。
　　谁知张寒文刚刚自我安慰完，就看着路扉皱着眉头划拉手机，寻找租房的相关讯息。
　　猎豹起身张嘴吐舌，张寒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己的话语响起：“路哥，其实我有个提案……”
　　晚上，张寒文气急败坏地盯着猎豹，而那只大猫只回了一个藐视的目光，然后就摇摇屁股回窝接着睡了，仿佛只有路扉才能记起它的兴趣。张寒文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但要是让他把刚刚说出来的这些话咽回去……他也不甘心。
　　路哥就住我这里怎么了？还能节约点房租不是吗？
　　张寒文似乎是在和自己赌气，火速帮路扉在自己的房子里安定下来，那一周他忙得如同一个陀螺，天天在买东西，整理东西，丢东西这三件事转悠。直到路扉终于安稳弄好一切事物，张寒文才得空可以喘口气。
　　但是人忙起来还好，闲下来脑子就开始转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就开始如同放映机一般一幕幕在张寒文面前闪过。张寒文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要好好思考路扉在他心里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