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叶》四野无人

13、第12章

　　与许多想要见面交谈一二的同门上下辈随便说了几句，程楚找机会脱身，来到掌门人的房间。

　　坐在生父的房间里，程楚单手托腮，似是苦恼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很小的时候没有记忆，但是程楚知道，从小到大程堃都没有抱过她。

　　前几天程堃跟云杉一同前往紫云殿看程楚，程堃只是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离开了。
　　程楚觉得父亲心里有话没说，故而这趟回来，便来找他了。

　　程堃忙于公事，她便来房间里等他。

　　有一件事情很奇怪，自从苏醒之后，程楚脑海里偶尔就会冒出一些陌生的记忆，这些记忆跟她没关系，跟她的生活也没有关系，看起来像是在某个仙境一般的地方，还有许多仙人在说话。

　　程楚问过云杉，云杉也不懂，不过他给出了一个猜想：破心境是仙关，登上破心境也许就跟仙界达成了特殊联系，所以能看见仙界的一些场景。

　　此刻坐在房间里等待，程楚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画面：仙界巍然，仙众脸上无喜无悲，白茫茫的天上，神仙们好像游走的浮云，没有牵扯与交流。

　　这一刹那间，一阵悲凉袭上心头。

　　-

　　程楚这一等，就是一天。
　　时至傍晚，天色暗沉，房门没有关，程堃听了房外弟子禀告，再进来看见程楚脸颊几道红印的模样，猜到她刚刚在桌上睡了一觉。

　　“怎么不去床上睡？”

　　程楚微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扶程堃坐下。

　　程堃却是心下微惊。
　　程楚过来房间里等他，这已经是稀奇之事，更何况她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什么时候，他们父女俩竟能如此和谐亲近了？

　　程楚告诉了他答案：“父亲，我特意来找你是有事想跟你说。”

　　望向程堃细纹密布的双眼，程楚轻声将自己在昆仑山上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是独具厚爱的神明之子，受到神明恩赐，有超凡灵身，生来就有修仙灵根，什么也不做就拥有了一重天境界，但是这都是之后的事情。

　　“生下神明之子的母亲，会难产去世，无一例外。”

　　李莲花告诉程楚这一实情时，程楚不相信，后来其他人也告诉她，大家都一样，生下来就没了娘，她才被迫接受这个被身边人隐瞒了十多年的事情。

　　如果成为神明之子就要没了娘，那么程楚宁愿不当神明之子。

　　当年程楚一听说神明之子有如此内情，立马跑下山去找云杉，而后，云杉终于跟她说起这些年亲生父亲不待见她的原因。

　　那年福瑞降世，程堃看见的第一反应就是大喊“不要”。因为他知道，如果妻子生下来的是神明之子，那么妻子就会离开人世。

　　可是，避之不及的事情还是成为了现实。
　　程堃难以接受，他安葬了妻子之后，没有看过亲闺女一眼，后来不再愤恨，却又为了隐瞒，刻意疏离回避孩子。
　　他不想向孩子解释她母亲怎么死的，不仅仅是因为怕程楚想太多，还因为怕自己想太多。

　　知道一切之后，程楚理解了父亲，原谅了父亲，也终于，还是留下了伤疤。

　　她根本就不稀罕当什么神明之子，她像几个小伙伴想的一样，大家都不希望自己的娘不在身边。

　　这一点，其实程堃早年在云杉的书信里就知道了，只是他没有主动回应过什么。

　　他逃避了十多年的事情，最后却由十六岁的女儿教他面对。

　　程楚离开前，问程堃，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程堃只说：“孩子，你没有错，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多想。”

　　程楚微笑点头：“我当然没有错。”

　　下一句她还是微笑着说的：“但是，爹，逃避了十六年，你错了，疏离我十六年，你错了。”

　　在程堃震惊的眼神中，程楚收起笑脸：“爹，时候不早，你早点歇息。”

　　那一瞬间程堃认为程楚仿佛有了神格，言行远大缥缈。
　　殊不知转身时，程楚脸上露出破绽，眼底逐渐浮现痛苦，让她看起来极其脆弱。

　　即便这一刻程楚自己也很惊讶，她想不到她竟会如此处理这个事情，而且伪装得那么好，好到她自己都以为，那是她的本意。

　　这一夜，程楚跟师父在鹤鸣山上，一人坐一片树叶，悬浮于空，半个身子在高天云雾里朦胧。

　　二人把酒畅饮。

　　程楚醉醺醺说：“师父，还好有你。”

　　云杉心中一痛，仰头猛闷一口烈酒。

　　程楚又喊了一遍：“师父！还好，我还有你！”

　　云杉自认为是个硬汉，没想到八百年没掉的眼泪，居然被自家徒弟给骗出来了。

　　他抹了抹泪，酒气与口水齐飞：“说什么屁话！”

　　话音才落，云杉眼角余光看见还有什么也落下了，速度极快。
　　扭头一看，徒弟不见了！

　　云杉飞身而下，火速去捞徒弟，却纳闷极了，怎么人家掉落比他全力飞的还要快？
　　难道这就是破心境的实力？

　　直到云杉脚踏实地一看，程楚脸上醉醺醺的，身子软绵绵的，正飘在地上半米的高度睡觉。

　　不禁咋舌感慨：“教会了徒弟没师父，我一大把年纪了，可不经吓！”

　　程楚躺在空中，打了个酒嗝。

　　云杉：“……”

　　云杉试图抱程楚下来，让她回去房里睡，抱不动，突发奇想，用拉的，就像拽风筝那样，结果还是拉不动。
　　最后，一把老骨头的假仙君云杉自己回房睡。

　　至于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真仙君程楚，无需床榻，无需被褥，枕天地之间，游天地之外。

　　夜色静寂，程楚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在看这个真正的她。
　　可是她难得神游天外，实在顾不得尘世纷扰了。

　　天边破晓时，程楚醒了过来。
　　她环视四野，不见端倪，便收起了心里的疑虑，飞身去半山腰上的喧天门里。

　　如今迈入仙关，本可以不吃五谷，但是好多年不吃喧天门的东西了，程楚跑去厨房，一手一个馒头，三下五除二就将馒头塞进肚子里。

　　而后又带上吃食，到小楼里喊师父起床。

　　云杉昨晚也喝多了，回到小楼，不分地界，直接躺在桌上便睡了。
　　被程楚叫醒时，老脸有点臊。

　　程楚：“师父，你在我这里没有脸，不必觉得丢脸。”

　　云杉：“……”

　　程楚递给云杉一个馒头，问道：“师父，你昨晚竟不管不顾自己回来睡了，都不担心我。”

　　“怕什么，你是仙君，天下第一，谁能伤你？再说，你爹那边说开了，我现在带徒弟啊，不用再凡事都要给他个交代了！舒服！”

　　“哦。既然都说开了，那我也要找你师兄聊聊，打你小报告。”

　　云杉一听，激动得噎到了。

　　程楚为他拍背，说吓他的。

　　“吓我，吃馒头呢，不禁吓，你也不怕把我噎死。”

　　程楚“噗呲”一笑：“不怕，本君在身边，吓不死，也噎不死。”

　　“‘本君’，什么君？”云杉说起名号的事情，程楚十六岁了，又是破心境，至今还没有名号可不行。

　　确实要想想。程楚起身，正色道：“还有一件事情要一起找掌门人，等师父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去。”

　　云杉喝着粥，觉得程楚好像过于正经了。
　　等到站在议事厅里听程楚提出将傅叶迁出弟子册，云杉才明白过来。

　　云棋真人沉声道：“迁出弟子册，逐出师门，总该有个原因。”

　　程楚端坐在座位上，说：“自然有原因。”

　　众人仰面静候，只听到四个字：“欺、师、灭、祖！”

　　云杉：“！”

　　云棋：“？”

　　程楚说，首先傅叶隐瞒了修为境界，其次傅叶没有遵守跟师父的约定，最后，傅叶曾经当着她的面，骂云杉为老不尊！

　　众人：“！？”

　　云杉五官皱在一起，看着程楚正儿八经地为跟傅叶断绝师徒关系做努力，忽然想起昨日听一个长老在听见程楚门前大喊时说的话：“怎么程楚迈入仙关了，还是如此地生动活力？”

　　言外之意：怎么没点天人之姿，一点都不稳重端庄。

　　再想到自己当年一直被人说不像仙君，不正经。

　　虽然仙君之称不是他自己给自己安的，可是想来，大家说的有理。
　　是他为老不尊，带坏了乖徒儿，让她如此胡来。

　　云棋告诉程楚，这些不足以将人逐出师门，更何况如今傅叶不在，无从对质。

　　程楚皱眉，暗地里朝亲爹挤眉弄眼：爹爹帮帮忙！

　　程堃接收到信号，想起昨日那个言行缥缈仿佛下一步就要登顶成仙的程楚，实时对比今天这个，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见人无视了她，她又眉飞色舞：帮我我就原谅你！

　　众人在前，云棋皱眉，严肃地朝她摇头。

　　程楚：……

　　接下来，商讨程楚的名号。

　　由于程楚境界之高，有长老提议，直接取一个法号，不必拘于门派的辈分取字。

　　程楚都可以，但是有长老这样说，她便忍不住又在心里为喧天门的正气风骨而骄傲。

　　接下来，云杉随口报出数百个字号，程楚一个都看不上。
　　其他人也有帮忙想，程楚还是不满意。

　　时间过了许久，云棋开口道：“星云仙君如何？如星皎洁，如云澄澈。”

　　程楚眼睛亮起来，朝云杉看去，得到的是师父满脸认可的神色。

　　然后她的眼神转向父亲云棋，光彩竟被硬生生压了下来，只听她咬牙道：“不、怎、么、样。”

　　这场大会议，开了个寂寞。

　　还好云杉连忙组织了一个小会。

　　“为何要将傅叶逐出师门？”

　　面对师父开门见山的询问与父亲的注视，程楚沉默了一会儿，将今早遇到曹盟的事情道出。

　　她没办法隐瞒两位至亲的人，她也相信，他们不会害傅叶。

　　就在程楚略感忐忑，觉得接下来会看见二老生气怒斥的画面时，云杉：“为这事啊……”

　　云棋：“其实，这不至于将人逐出师门……”

　　程楚：“？”

　　合着，您二老啥都知道？

　　程楚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瞒着她。

　　云杉连忙解释，他是意外发现傅叶在夜间偷偷修炼魔道的，但是他同时也听见了，傅叶在修炼之后，摸着自己的心口，说：“邪不能胜正，不可动邪念，不可起歪心。”

　　正是这样，云杉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揭露他。

　　云棋则是在叶翎下山那时对他有所怀疑，后来是在跟云杉聊起傅叶在外闯下的“丰功伟绩”时，听云杉说才知道的。

　　而他们二人的意思是一样的，既然已经进了师门，便不要再去追究能不能进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