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天母现世（三） 他有不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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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的山林摧倒，石头如雪海般奔腾万顷，从千仞绝壁上滑坡而下。
夏决靠着山石仰头，看到唐竹从高空坠落，失声道：“唐竹！”
四野倾塌的声响太过嘈杂，完全掩盖住了他焦急的呼喊。
疼痛甚至并没有第一时间如期而至，如料想中那样快速席卷唐竹意识，他被触手打飞之后，下落时还只想着那时候抬头所见到的场景。
唐竹脑袋嗡嗡响，恐惧地想着：他看到的是真的吗？
他当时已经非常接近大雾天母了，怀揣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凌空而上，打算用全身力气与灵气给那灭世的邪祟一刀，但眼球轻转，他感觉云层中仿佛同样有只血红的眼睛破开浓雾，正阴沉沉地望着他。
这是天母的眼睛？
当他想要确切看清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却迅速扭曲变化，那红色的眼球似乎并不是眼球，它缩到云去，时而斑斓如雷电，时而迅疾如云流，同时暗沉的天上有许多形似钟乳石的东西开始涌现。
仿佛是天母探知到了唐竹的想法，想要捉弄他，所以伙同着云雾一起隐藏起来似的。
唐竹意识中不知从哪冲出来一个念头，疯狂敲打他的太阳穴：不能看！别直视祂！
——你会被天母污染，不要看！
这个声音荡气回肠，清朗明澈，在他脑海里出现得极其突然，随着提醒声的落下，天上的异象陡生万千，扭曲又疯狂，故而他才停滞了片刻，一时间脑内混乱，不知道自己刚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莫非真的是大雾天母？
如果那一团令人不可名状的斑斓混沌，能称之为大雾天母的话！
紧接着唐竹瞳孔一缩，赫然想起——
刚刚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尚未来得及理清楚为什么脑内会多出这样的声音，姗姗来迟的疼痛轰然袭至，下落还在继续，唐竹朝着天坑深渊直线跌落，巨大的离心力撕扯着他的意识，而头顶的触手仍然不罢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至面门。
唐竹两手空空，只得挥臂而挡，触手再抽上去，他下落的轨道骤然一变，整个人毫无抵抗之力地撞在天坑崖壁上，山崖巨石瞬间倾盆砸下！
漫天的飞尘掩盖住了所有人视线。
“唐竹！！”
夏决想要冲去救人，被那赶来的医修弟子死死拉住，他转过头来怒瞪对方，双目赤红，风度不见，整个人赫然威严的气势如同被震怒的野兽。
“公子，你现在可不能冲动了，去不得啊！”医修弟子叫道。
“倘若我不去救唐竹，谁能来救？”夏决撑地而起，迈过地上九星宗弟子的尸体，就要去到天坑边缘。
触手密密麻麻盘亘四周，他们如同在肉色密林中行走，医修弟子不依不饶地拉着他衣袖，抱他大腿，声嘶力竭：“掌门原不许我救你，是我独自前来的，你和公子都得救，但不能是现在啊！你们一个重伤，一个生死未卜，怎能让你去冒险！”
医修弟子好歹是位成年男子，为了保下最后一位救世主，他这样丢了尊严颜面不顾一切，几乎无赖地缠起来，夏决一时间也无法甩掉，回头看着他，呼吸急促。
夏决说：“唐竹是你们的救星，也是我的救星。”
他盯着医修弟子，一字一句：“我可以为苍生而死，为他而死。他不能，他必须活下去。”
末日当前，医修弟子悲痛地哽咽：“那东西那么大，唐竹公子又不是神仙之躯，他怎么可能……他……”
他哭了一会，看向夏决背后，突然错愕地睁大眼睛，说不清表情是惊骇还是喜悦：“唐……唐……”
夏决顺着他视线猛然抬眼，天坑被砸凹的山壁上，碎石灰尘忽然细细而动，纷纷然破开落下。
唐竹的发绳在坠落过程中松动丢失了，长发凌乱地垂下来，整个人浑身是血地陷在坑壁中，煞气太浓，分不清是雾还是水的黑气扑在他身上，盖住了伤势。
他的手脚被砸折出常人不可能弯折的角度，那双平日里雪亮灵动的眼半睁着，却早已黯淡下去，失去光辉。
鲜血不仅从口鼻处反复喷溅，连耳窍与眼角也开始淌血，这是他透支灵力的代价。
太痛了，这绝非人所能忍受的痛楚。
脊骨全断，肋骨插肺，躯干绵软得不堪一击。
唐竹连呼吸都痛，吸入的雾中带着煞气，像热油一样滚烫地侵略着他的鼻腔，将他再度呛出痛苦的眼泪来。
夏决本该在此时冲上去，不顾天坑未知的危险与头顶蓄势待发的触手，将唐竹直接捞走。
但他紧紧盯着唐竹，却没有再次动作。
就连以为唐竹在此战死的医修弟子也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医修弟子颤声。
唐竹的背后，数根纤长灵活的黑色触手从他蝴蝶骨中间的位置完全延展开，将他支离破碎的身躯紧紧粘合在山壁上，这才防止他继续下坠。
那些触手表层漆黑，柔软滑腻，似虚似实地当空飘扬着，相互交叠缠绕，长短不一，上面的花纹色泽斑斓，变幻无穷，诡谲而不可名状。
它们仿佛新生的孩童一般，对万事万物充满了好奇，伸长了肢条拨动着天上垂落的肉色触手，在顷刻间张开吸盘，几条几条地包裹着，把眼前的一两根吞噬得一干二净。
唐竹身上的黑触手，竟然把大雾天母的肉触手吃掉了！
吃了新生第一餐的黑触手仿佛感到餍足一般，整根夸张地膨胀片刻，消化殆尽后又缩回原来的长度，亲昵地贴着唐竹脸颊来回蹭。
唐竹微微动了动眼皮，想要抬手去摸摸触手，但他手已经完全断了，颈椎也错位得夸张，没办法，只能靠挪动眼球来观察这神奇的触手。
“……原来，你长这样啊。”唐竹喘着气，感到眼皮沉重，他没有力气也没有任何办法站起来了。
然而此时他却轻轻笑了，忍不住咳着血道：“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的，我快死了才出来……真是个……恐怖的东西，吓我一跳……”
黑触手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乖顺地蜷缩起来，贴在唐竹血迹斑斑的肩头，看起来有些委屈。
痛到尽头，唐竹反而感觉麻木，能有余力喘气。他心跳迟缓，却很沉重，如擂鼓似的，随时会冒出嗓子眼来，眼角炽热，他知道那不是泪水，是他脉管爆裂崩出来的血。
唐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意识被伤痛抽离的感觉太过明晰，他无法靠着毅力撑下来留住它们，他现在很困，非常困，眼前发黑，不可遏制地想要睡觉。
“我杀不掉……我尽力了，真的。”唐竹平静的同时又有一些难过，他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夏决过不来，他只能一个人死在天坑里。
这里太冷了。
“触手，你帮我个忙，我想最后再看一眼夏决。”唐竹虚弱地说。
黑色的触手听话地游移过来，轻轻缠住唐竹脖颈，把他脑袋带得偏向了夏决那边的山崖处。
夏决的眼神撞过来，离得太远了，他看不清唐竹，唐竹也看不清他，只能看到那片清瘦的白衣在崖边临风独立。
唐竹突然想到，他如果死了，那面对大雾天母的人就只剩夏决一个了。
即将沉寂下去的心脏突然恢复了搏动，唐竹绷紧小腹往前挣了两下，右边断骨的手臂从山壁中脱出来，像软皮球一样摔在自己身前。
疼痛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痛得倒吸冷气，垂头念道：“不行，我不能死，我死了，夏决就是一个人了……我不能……”
我不能死。
我不能在这里死！
唐竹把一只手挣出来后就久久未动，似在垂着头斟酌什么。
医修弟子看的心惊胆战，不知说什么好：“他……公子，他这是？”
夏决并没回答，只是摇头。
他突然在这里停下，不再前进去救唐竹，当然不是因为他转性想通了，打算见死不救。
相反，而是他明白过来，唐竹正处在重要的转变阶段，很多事只有唐竹自己能做到，他贸然干涉，反而会弄巧成拙。
夏决深深地闭上眼呼吸，似在平复心绪，他紧绷的肩头不见舒缓，再睁开双目时，眼底血丝密布：“回去照顾你们的代掌门，我的伤势无妨。”
医修弟子踌躇：“你，你不会再冒险了吧？你可不能再用灵力了，丹田亏空枯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夏决不与他多争执，不再答话。
医修弟子只当他是默认听话了，恭敬地拜上一拜，忙往回走。
他一走，夏决臂上又开始绕起水蓝色的灵力，在崖边徒手凌空开始画阵。
指随心动，夏决每画一道灵力阵，远处唐竹发梢上那金扣禁咒便随着频率断断续续发出同样的蓝光。
唐竹缓了好久才从剧痛中回过神来，蔚蓝的灵力舒缓了他的痛苦，他低下头，看到金扣上波光盈盈，如同夏决在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姓。
那点带着夏决名字的禁咒流转蓝光，从金扣上流泻而下，钻进了唐竹的心脉。
他知道这是夏决在用自己的办法保护他。
在夏决面前，唐竹一直瞒不住事，他此前有个针对大雾天母的计中计，虽然未曾与任何人说过，但是敏锐如夏决，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蹊跷？
他死死护着疏影，不让夏决有使用疏影的机会，的确有不希望煞气失控的原因在内，但是，事情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简单？
夏决早就看出来唐竹本身还有别的打算，只是他只字未提，唐竹说想要有个成长的机会，夏决就信任他，松开扶着的手，让他自己学会往前涉水，唐竹总归该自己去越过那条浩浩荡荡，深不见底的河流。
但他也绝不是撒手不管，他要做唐竹最后的底线。
唐竹聪明如斯，读懂了夏决的意思。
湍急的水流再动荡，只要夏决还在，唐竹这叶小舟就不会没有归处，他随时往后倾倒，都能稳稳地沿水而行，安全靠岸。
那是夏决永远稳固在后的胸膛。
唐竹被灵力浸润着，恢复了些力气，他艰难地在触手的帮忙下抬起右手，按住了身后的疏影，先是沉默地落泪，血泪混乱地从眼中淌落，而后他流着泪，开始癫狂地大笑。
一边笑，他一边用触手带动手臂，拔出了疏影。
神器现世，雪色惊艳，周围的煞气霎时唰然一清，但很快更浓烈的煞气重新包围了剑身，使得它的红变得格外刺目。
黑触手对神器好奇无比，在煞气雾中穿梭游玩，缓缓接近，忌惮地与疏影遥遥相对。
唐竹握着剑，那股煞气如有实体，让他感到阴冷寒悚，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
唐竹很怕死，真的很怕，他还怕自己的计中计成功不了，他们废灵根一直都是这样，不成大器，永远晚别人一步。
但是他有不得不押上性命去实施计划的理由。
“邪祟？灭世？只要我还能打……”唐竹喘着气，仰脸望向云霾中的大雾天母，“不管你是什么怪物，我都会跟你耗到底。”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天母现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