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朝夕》天好白

8、事变

　　我和唐忆潇的相处方式换了又换，最终还不如初见之时。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大团大团的黑云像是泼洒在天幕上的浓墨，我站在小花园前，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唐忆潇睡着了。她躺在铺了两层毛毯的摇椅里，在阳台前晃晃悠悠。

　　“嗡——”
　　一道来电铃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我抬步走向沙发，拿起放在上面的手机。是王大雷。

　　“喂?”我按下接听键，等待对方说明来意。

　　“沈秦，林泽要回来了。”王大雷的声音格外平静，不同于他往日的大大咧咧。

　　“林泽，谁?”我一边在脑内搜索有关林泽的信息，一边注意着唐忆潇那边的动静。无奈，我知道的“林泽”太多了。

　　“哦，忘记跟你说了……”
　　一声惊雷打断了王大雷的话，把屏幕两边的人都震得心颤。

　　果不其然，唐忆潇被惊醒了。
　　“王大哥，唐忆潇醒了，我们下次再说。”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对方利索地挂断了。

　　唐忆潇懒懒地翻了个身，就着侧卧的姿势盯着我看，她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在透过我看着什么。
　　我顺着她的意思走到她的跟前，俯下身问她：“要不要去床上睡?”

　　雨越下越大了。

　　唐忆潇没有拒绝我的提议，我抱着她一路走进卧室，那里还有盛放的花。

　　把唐忆潇安置好后，我准备离开，可她却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唐忆潇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我能感受得到。她现在已经到了我要陪在身边才能睡着。

　　三楼没有开暖气，现在的室温有些凉，唐忆潇的身上盖着一条轻柔的鹅绒被，她总是怕冷。

　　我躺在她的右侧，唐忆潇就轻车熟路地钻进我的怀里，在温暖的怀抱中快要睡着。
　　“唐忆潇，你知道林泽吗？”

　　我并没有让她如愿。

　　唐忆潇隔着衣服捏捏我的后腰，示意我闭嘴。但我的好奇心却被她的态度挑了起来，唐忆潇认识林泽。

　　玫瑰在三楼现在还开着，已经有一周了，我让唐忆潇收回异能时，她却说，这是她作为我未能完成的种花愿望的补偿。唐忆潇不想提这件事，我也就没有再提过。

　　经着唐忆潇的每周一闹，再好的脾气也会被她逼疯，现在的我近乎麻木，只有内心还对她存有那么一丝温情。

　　实验什么的，我在来到研究所的那一天就和他们分别了，现在的我是自身都难保。

　　耳边穿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唐忆潇又睡着了。一切仿佛回到了我们初见的第一天，她不论在哪都能随时入眠。

　　我能清楚感觉到女孩身上传来的温度，那么炙热……似乎现在也挺好的，尽管这只有我一厢情愿的付出。

　　“砰——”
　　又是一道惊雷划过，这次雨大得我在房间里都能听到。王大雷告诉过我，研究所的天气是可以人为控制的。所以，这次的暴雨是谁的恶作剧?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的视力却能在黑暗中把各种摆设看得清清楚楚。事到如今，我对研究所的了解还是九牛一毛。他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唐忆潇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这些我都不甚了解。

　　我和家人朋友的联系越来越少了，我只希望他们能够远离，我不想让他们也牵扯进来。这个纷杂错乱的棋盘已经把我吞噬了，深渊来的魔鬼拉着我不断向下，我看不到我的未来了。

　　唐忆潇安静地躺在我怀里，她与我贴得极近，甚至我能感受到她砰砰跳动的心。
　　下午寂静，有监听器时不时发出滴滴声，我从未觉得它们如此吵闹。

　　在研究所里，我是没有人权可言的。我像是唐忆潇豢养的宠物又或是什么，我的生杀予夺都由她决定。可悲的是，我不可控地爱上了她。

　　翌日，娜林来探望唐忆潇。唐忆潇不欢迎任何人进入三楼，在她眼里三楼是她的领地。小alpha的占有欲过于强盛，以至于我只能被强压地按在唐忆潇怀里和娜林对望。

　　一个月时间真的能改变人很多，我现在就不会对唐忆潇的任何行为有过多的惊讶。娜林脸上是往常的平静，由此可见她的心理素质多么的强大。

　　“你越来越虚弱了，潇潇。”娜林扫了我一眼，便看向唐忆潇。

　　唐忆潇一条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另一条胳膊随意的搭在沙发上，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看着娜林，没有答话。
　　唐忆潇就像是个坏学生一样，对面前的老师表示出自己的蔑视。

　　“你很喜欢他。”娜林提到了我，“如果再这么下去，你觉得自己还能见到他吗？”

　　唐忆潇不理她，仿佛能坐在这里和娜林说话就是对娜林的最大尊重。

　　“潇潇，我不希望你有危险，快些恢复吧，好吗？”娜林的声音带上了些哀求。

　　她的话挺有讽刺意味的，她说她不希望唐忆潇有危险，可她也没有组织过研究所对唐忆潇进行的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

　　“潇潇，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任何人都不希望会出差错。”娜林看着她，“你也是想见到玥的，不是吗？”

　　我看到唐忆潇动了，眨眼间她就拎着短刀停在了娜林眼前。棕发女郎笑了，她慈爱地看着唐忆潇，主动往刀尖上凑。
　　“动手吧潇潇，如果这能平息你怒气的话。”

　　唐忆潇思索了几秒，回应了娜林一个顽劣的笑。眨眼间她的手腕翻转，将刀尖对准了自己。我们两人都来不及阻止。
　　噗呲一声，唐忆潇的短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不，不……你怎么能伤害自己……”娜林搂着倒下的唐忆潇，怔了好一会才发出声音。

　　我伸出的手垂了下去，瞳孔放大又收缩，我的眼眶酸疼，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我的心也跟着唐忆潇一起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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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秦?沈秦?”王大雷晃了晃我僵硬的身体。

　　唐忆潇被送去治疗了，整个过程连五分钟都用不了，我也终于明白了三楼监听器的作用。原来是防止她自杀啊。

　　我忽然想起记忆中躺在浴缸里虚弱的唐忆潇、满身沾血的唐忆潇、偏执也疯狂的唐忆潇，似乎有些东西在我的脑海里被穿起来了。我想要的答案就在那里，我不敢去看。

　　“沈秦!”王大雷有些严肃的声音将我唤醒，一抬眼我便看到眼前站着的王大雷和丽丽安两人。

　　丽丽安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她刚哭过，王大雷脸上带着担忧，却又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王……”我刚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丽丽安就冲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小女孩紧紧搂着我，亲吻我的脸颊，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我拍拍她的背，示意自己没事，又抬头朝王大雷露出了个苦涩的笑。

　　“她会没事的。”王大雷安慰我说，“唐忆潇的回溯能力没你想的那么弱。”

　　我点点头，深呼吸后平稳了自己的情绪。
　　“王大哥，你知道‘玥’吗？”

　　王大雷看着我的动作，带有赞赏的笑着。他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研究所里还真没有名叫玥的。”
　　说罢，他还拿着他的电脑在我眼前展示，搜索显示查无此人。

　　这是王大雷研发的一个小程序，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包括我也在里面拥有自己的账号，主要用来找人和聊天。

　　“好。”我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来抑制我对唐忆潇的关心，“那我们继续来说说林泽吧。”

　　事发突然，我毛毛躁躁跟着医护人员下了楼，但我又没有去处，就只能坐在大厅沙发上让自己任意沉沦。
　　好在我认识了王大雷这么个讲义气的朋友。

　　“林泽啊，他是研究所的领头人之一。”王大雷说，“而且他是所长的研究团队的成员林泽、娜林、帕丽和黛珂都是。”

　　“研究所里只有楚樾和娜林。”我并没有见过其他人，而且，“帕丽是以帕丽的名字命名的?”

　　“算是吧，帕丽和黛林已经去世了。”王大雷继续道，“后来研究所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多，林泽也就退出了研究团队。”

　　“后来呢?”我问他。

　　“林泽去了运输部门，成了那儿的总监。”王大雷接着道，“不过这都是我从研究所的老人那里听来的，那时候我还很少见到林泽。”

　　“也就是说，后来林泽又回到研究所了。”我听着王大雷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王大雷点点头，肯定了我的想法，说：“林泽在这里待了六年，在你来的两个月前他才离开。”

　　“他住在三楼。”我捕捉到了重要的线索，以及，我知道哪里不太对了——林泽太随性了。

　　“没错，他是在三楼待了六年，唐丫头不喜欢他。”王大雷揉揉胳膊，看着我的眼睛说，“三楼的装修是他一手设计的，还有大厅的风格，我认为他在这方面很有学问。”

　　唐忆潇没有和我提起过林泽，她说，在我来到之前没有人照顾她。她在撒谎，原因只可能是——林泽很恐怖。
　　我低头思索，瞥见了坐在沙发上保持沉默的丽丽安。

　　“丽丽安呢？你认为林泽怎么样？”既然林泽在这里待了六年，那丽丽安就一定见过他。

　　“他给过我糖。”丽丽安回答。

　　既然两人对林泽的评价并不坏，那林泽是做了什么才让唐忆潇对她避而不谈?

　　“叮——”
　　负一楼的手术室里传来了声音。

　　我的思绪被强行打断，顾不上其他，我迈开腿就往电梯方向走去。王大雷不知听没听到声音，但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带着丽丽安一起跟在我身后。

　　“唐忆潇!”我几乎是跑向了手术室门前。

　　娜林站在门口，依旧是面无表情。手书室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了几个身穿防护服的医生或是什么人，娜林没有进去可我却一刻都等不了。

　　没有人阻止我，他们都在和娜林汇报什么，我无心去听。

　　“唐忆潇。”我快步走到手术台前，看着奄奄一息的唐忆潇。
　　手术室洁白空旷，白炽的灯光照得唐忆潇毫无红润之色。

　　“沈秦……”
　　唐忆潇张了张口，我凑近去听。也许是我担忧的模样逗笑了她，唐忆潇伸手捧着我的脸亲了一口。

　　“别那么伤心，我是很难被杀死的。”唐忆潇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恶劣的笑。

　　“别动。”我没有躲开她的亲吻，只感觉唐忆潇似虚似实。我握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强有力的脉搏，这才相信她是真的活着。

　　唐忆潇似乎不喜欢我的主动，她反客为主抓着我的手隔着无菌床单按在了她的心口。
　　“都说了我没事。”

　　那里光滑一片，并没有受伤的痕迹，她砰砰跳动的心脏似乎也在宣誓主人的健康。我隔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她还没有穿衣服。

　　她看着我的脸开始变红，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在她身上虚掩的无菌布单随即滑落，还好我手疾眼快提了上去。
　　我把唐忆潇按了下去，警告她：“大小姐，再动一下你就要走光了。”

　　“除了你，谁还会看我?”唐忆潇露出了个得逞的狡黠表情，“把你的衣服脱给我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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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带上了手术室的门，临走前我还特意确定了手术室里没有监控。
　　对于我的奇怪举动，其他人也没说什么，倒是丽丽安迎了上来。她拉着我的手说道：“唐姐姐不会有事的。”

　　我捏捏女孩的手心，忍不住笑起来：“嗯，她没事。你的新裙子很漂亮。”

　　丽丽安收回了手，对我莞尔一笑。

　　离开了三楼，唐忆潇明显兴奋了很多。我回三楼给唐忆潇拿了常服换穿，可她不愿意脱下我的卫衣，最终也只是多穿了条裤子。

　　楚樾不在研究所，娜林特许唐忆潇可以在研究所里自由活动一天，其他人对此有意见也不敢吱声。
　　走出大厅，被暴雨冲刷过的世界似乎连空去都清新了。庄园还是老样子，颜色鲜艳的不似真实。

　　“唐忆潇，你疼不疼？”我偏头看着搂着自己一条胳膊的女孩，问她。

　　“你说呢?”唐忆潇笑着反问。

　　我也跟着她笑，大概是早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唐忆潇这个小疯子做出再出格的事情我的能受得了。坐着过山车上上下下的心脏总算是到站了，唐忆潇平安无事，这也是个好结局。

　　“陪我出去走走吧。”唐忆潇提出了这个要求。

　　“好。”我不会拒绝她的请求，事实上，我也别无选择。

　　这一路上我们没有碰到任何人，就连王大雷和丽丽安不知何时也离开了。
　　“他们都在怕你。”我戏谑道。

　　“怕我什么?”

　　“怕你会失控杀了他们。”

　　“那你怕吗？”唐忆潇终于抬眼看着我。

　　“我当然怕。”我低下头看着她。

　　“如果说，我在这里杀死你，然后逃出去，你觉得怎么样？”唐忆潇在此站定。

　　“不怎么样。”我随着她停下脚步。

　　“你不觉得有趣吗？”唐忆潇笑着反问。

　　“哪里有趣了……”

　　我不再看她，抬眼看着眼前的景色。王大雷口中的设计已经变成了现实。城堡外的荒地杂草已经被处理干净，现在那是辽阔的大草坪。
　　城堡后的那片湖泊也被清理出来了，假山、木亭还有长廊，古色古香的韵味让我开始感慨研究所人办事效率之高。

　　长廊上缠绕着王大雷买来的现成紫藤花，一株株饱满鲜艳的紫藤交错在深棕的长廊中，成了在里面一眼望不到头的紫藤长廊。
　　城堡后的零散小洋房正有人在翻修，显然他们还没有看到唐忆潇。

　　我陪唐忆潇逛完了前庭花园，又转去新安置的自助饮品小铺。
　　“王大哥在设计上的造诣真高啊。”我装满一杯酸奶后插上吸管递给唐忆潇，自己接了杯蓝莓汁。

　　唐忆潇接过酸奶，不置可否地一哂。

　　湖边一大块地被他栽满了鲜花，油画般美丽的地方像是充满了生命力。另一大块地被王大雷安置成了运动场地。
　　高尔夫、排球、足球应有尽有，西边的小树林里还有他挂上的吊床。

　　“沈秦，你喜欢这里吗？”唐忆潇突然发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我走后，你也离开吧。”唐忆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走得越远越好，带着你对我的爱离开。”

　　“你要离开了?”

　　唐忆潇对我的问题避而不谈，她搂上我的肩膀挂在我身上，我托着她让她与我的视线齐平。
　　她低头开始亲吻我。

　　啊。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避开她的亲吻，唐忆潇倒也没怪我，她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你只能喜欢我，爱上我，哪怕对方和我一模一样也不行，世界上只有一个我。”

　　“什么意思？”说实话，她凑到我的耳边吐气比亲吻我更让我难受。

　　“自己悟吧。”唐忆潇从我的怀里跳下，把还剩半杯的酸奶丢给我，自顾自回到了那座巨大城堡。

　　我眨眨眼睛，似乎有些明白了。这华美庄园下的，何不是腥臭腐烂的红颜枯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