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宛星

7、蔷薇

　　程池瞥见倒数第二排坐了个女生，此刻正低着头在翻看着手里的杂志，很安静，也很干净。

　　他其实一直都对女生的长相没多少印象，说白了，就是有点脸盲，感觉女生好像都长的差不多，没什么很大的区别。

　　他对苏予笙的第一印象是白，心底里无端升起一个念头，哦，原来女孩子可以生的这么白，不是那种病态瘦弱的白，而是天生健康的嫩白。

　　教室里只剩下了靠窗倒数第一排的座位，程池自然地走到里面的那个座位，淡定坐下，长腿蜷曲在椅子底下，怎么放都觉得不太舒服，便索性往前伸，直接伸到了苏予笙的座位底下。

　　苏予笙的余光瞥见座位底下多了双白球鞋，鞋面一丝泥土都没有，干净的不掺杂任何的杂质。

　　她默不作声地把椅子往前挪，给后座的男生留下更多的空间，突然觉得腿长也不是一件很好的事，连坐个座位都有些憋屈。

　　木质椅子在光滑的地板瓷砖上发出细微的一道滋滋声，吸引了程池的注意。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前面的女生。

　　女生穿着清禾二中统一的校服，束着高高的马尾，黑色的头发被耀眼的阳光镀上了一道茶褐色的亮圈。
　　程池突然之间想到了沙滩上被阳光照耀的鹅卵石，好像也会发出这样淡淡的亮光。

　　白色的衬衫短袖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女生的背挺得很直，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感。

　　乖乖好学生吗？

　　程池唇角微掀，漆黑深邃的眼底忽的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盯着女生的背影看了几秒钟，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转过头看向窗外。

　　这时恰好有一阵轻柔的微风吹过，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风里带着股夏末的燥热。

　　-

　　刘静讲完班级的规则之后便走出了教室，下一秒，寂静的教室就变得吵闹了起来，同学们又恢复了生机勃勃的状态，七嘴八舌地开始闲聊。

　　站在垃圾桶旁边的李想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舒展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没活动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四肢，然后就抬脚往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走。

　　“程池，你今天早上真的送老爷爷去医院了啊？”

　　程池一抬起头，就看见一张怼的很近的高清大脸，迟疑了片刻，然后回：“昂。”

　　他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惜字如金似的，半点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多说。

　　程池的声音不算大，但还是格外清晰地窜入苏予笙的耳朵里，翻书的动作忽的一顿。

　　“得了吧，你敷衍敷衍老师也就算了，跟我们兄弟几个也不说实话。”李想盯着他，嗤笑了一声，眼里没有半分的信任，打心底里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程池淡淡地瞥了李想一眼，也不想费力去解释，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你爱信不信。”

　　正所谓，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你也永远无法说服一个压根儿就不相信你的人。

　　以前他迟到次数太多，借口也是千奇百怪，如今说是做了个见义勇为的好事，没人相信也很正常。

　　李想直勾勾地盯着程池，眼里是满满的八卦，活像个在村口小板凳上坐着爱打听别人家闲话的老大妈：“你昨晚是不是和那个漂亮妹妹聊天去了？”

　　身后的男生迟疑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地问：“哪个漂亮妹妹？”

　　李想看着程池一脸茫然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把前天发生的事情给抛在脑后了，不过这货皮相绝佳，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女孩上赶着往他跟前凑，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就前天我们在台球馆遇到的那个，齐刘海短发，穿制服短裙。当时我看见人家把你堵在角落里了，多半是问你要联系方式吧？”

　　程池细细地回忆了前天去台球馆的那一幕，印象里确实有个女孩问他要联系方式来着：“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李想来了兴趣，隐隐地觉得自己的八卦之魂即将燃烧：“那你给人家号码了吗？”

　　“给了。”男生的腔调懒洋洋的，说话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很难让他放在心上。

　　“怎么样？你们聊的怎么样？”李想的语气明显有些激动了。

　　“我说，她要是真闲得慌，就去打客服电话，贴心服务，不满意还可以投诉。”程池说话的语气吊儿郎当的，听上去很是欠揍。

　　李想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着奔腾而过，所过之处皆卷起一阵扑面而来的灰尘。

　　你听听，你听听。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货仗着自己皮相绝佳，一天天的，拽的简直不像话。

　　“我的哥，好好的一张脸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用的话，不如送给我吧！”

　　苏予笙正巧在喝水，听到他们的对话突然就绷不住了，嘴里含着的那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意料之中地被呛到了。

　　她急忙把水放到桌子上，不一会儿就咳的满脸通红。

　　身旁的黎雨晴看到苏予笙的样子，有些担心地拍了拍她的背，一脸关切地问：“予笙，你没事吧？”

　　苏予笙腾出一只手朝同桌挥了挥，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话：“我……我没事，就是……不小心呛到了。”

　　程池盯着前面女生纤细的背影，眸色微深，潜意识里觉得她是在笑他刚才所说的话，便站起身走到前排：“好笑吗？”

　　男生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兴师问罪，近乎等同于一种质问。

　　苏予笙抬起头，恰好对上一双漆黑狭长的眸子。

　　他双眼皮褶皱很深，左眼角下有一粒极其浅淡的黑痣，给他本就立体的五官平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桀骜。

　　他的眉眼偏冷淡，不笑的时候透着股冷漠，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程池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样子，应该是认为她是在笑他刚才所说的话。

　　苏予笙顿时就无端地生出一种做了坏事被当事人抓包的感觉，莫名有种心虚感，偷听别人说话确实是不对。

　　苏予笙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撒谎：“我真的没笑你，我只是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呛到了。”

　　程池盯着苏予笙看了几眼，女生明亮的杏眼清澈澄明，仿佛容不得半分的虚假和杂质，可他刚刚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昂，那行吧。”

　　他说这话的意思在苏予笙理解起来就是，我知道你刚才就是在笑我说的话，但是你不承认，非要找借口，那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好脾气地不跟你计较。

　　程池没再说话，转过身回了座位。

　　苏予笙松了一口气，还好，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总感觉这人很不好惹的样子。

　　苏予笙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他刚才站在这里的时候好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个字。

　　拽。

　　-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教语文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叫陈芳。

　　教室里老旧的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却总也吹不散那股夏末的燥热。

　　陈芳戴着一副无框白色眼镜，此刻正站在台上热情澎湃地讲着第一篇课文，背上的衣服不知不觉地已经浸湿了一小半。

　　她一只手拿着课本，慢悠悠地念叨着课文，目光一一扫过教室里的其他同学。

　　很好，基本上都在认真听课，要么在记笔记，要么在看黑板上的课件，都还挺认真。

　　陈芳的余光扫到了靠窗的最后一排，只见那里有一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旁若无人地埋头睡觉。

　　什么？

　　开学第一天就敢在她的课堂上睡觉？！

　　是她讲的太差劲了，还是学生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这能忍吗？

　　这肯定不能忍。

　　陈芳是那种特别古板的老师，绝不容许有学生在她的课堂上睡觉，你可以假装学习，实则云游天外，但就是不能睡觉。

　　陈芳的怒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神色情不自禁地变得严厉了很多，拿起戒尺重重地在黑板上敲了敲：“靠窗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不要睡觉了。”

　　同学们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想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开学第一天就敢在课堂上睡觉。

　　待看清之后，顿时就明白了，程池啊，那没事了。对他来说还挺正常的。

　　坐在对面过道的李想本来打算过去提醒一下的，但上课时间，也不敢离开座位，便只能小声地呼喊着他的名字：“程池，醒醒啊。老师叫你了。”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留白，程池没有半点反应，像是没听见似的，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陈芳的表情不太愉悦，音量陡然提高了几个分贝：“倒数第二排的那个女生，不用看了，对，就是你，你提醒一下后面的那个男生，让他上课别睡觉了。”

　　苏予笙对上陈芳严厉的目光，要把程池喊起来吗？

　　一想到他刚才那个冷漠的眼神，苏予笙就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发怵，这么贸然地把他喊醒，不会被骂的狗血淋头吧？

　　苏予笙怀着忐忑的心情慢吞吞地转过了身，男生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一头凌乱的黑发透着股张扬和肆意，漆黑如鸦羽的睫毛垂在眼底，没有半分要醒来的迹象。

　　她用黑笔的笔头在程池的手臂上点了点，力道很轻，“同学你醒醒，老师让你别睡了。”

　　程池迷迷糊糊地觉得手臂像是有一根轻柔的羽毛扫过，然后就睁开了眼，盯着眼前女生白皙的脸庞愣了半晌，然后蹦出来一个字：“好。”

　　他慢悠悠地坐了起来，脸颊上还带着几道被压红的印子，声音里透着股大脑被强制开机之后的沙哑。

　　见他醒了之后，苏予笙便快速地转过了身。

　　陈芳的心情平静了些，又继续开始热情澎湃地讲课：“同学们知道这首词的写作背景吗？”

　　在女孩转身的那一刹那，程池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山间盛开的蔷薇，沁人心脾，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