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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原 自从巴尔特 ...

  •   自从巴尔特回来之后,陶孟春一改往日颓废得模样,连着几天出门都带着笑。
      隔壁的小护士打趣她:“孟姐,你这丈夫一回来果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哦。”
      陶孟春提着一筐新买来的菜肉站在楼梯口,身旁跟着的是穿着一身藕粉夹袄的小千霈。
      她脸上带了几分不符合年纪的娇俏,笑着说:“哪里,这不是看他这么久没回来,高兴嘛。”
      小护士看着千霈也笑了笑:“还是孟姐你命好啊,闺女又乖又懂事,一点也不用操心。哪像我们家那个混小子。”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才各自回了屋。

      只是笑意还没延续多久,一推门,陶孟春看见地上的那包行李脸色一变:“你收拾这些干什么?又要走?”
      巴尔特不理,新剪的短发直愣愣的竖着,他又捡了两件干净衣服扔进去以后才说:“这两天先不走,我那边缺不了人,过几天。”

      千霈安静的站在角落里,小手握着衣角不敢说话,一双小鹿样的眼睛不安的看着两人。
      陶孟春这才想起女儿还在跟前,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哭诉起来:“我们娘俩容易吗?一年前你一句话也不说便跑了回来,你知道我和安安有多辛苦吗?你那边缺不了人,我们身边就能缺了?!”

      “够了!”巴尔特把手里的东西一扔,“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清楚吗?”
      男人怯懦的表情彻底消失,神情中多了几分狠厉和恨意。
      陶孟春被他这样吓了一跳,连带着怀里的千霈都有点害怕。
      她垂下头,像只即将待宰的羊露出脖颈:“行,我知道了。”

      正如别人说的那样,好像巴尔特回来了陶孟春才有工夫想别的事情。
      千霈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念过一年幼儿园,陶孟春想了一晚,最后还是决定再把她送去读上一年,等明年的时候好升小学。

      说办就办,她曾经照顾过的一个老太太,正巧就是旗里幼儿园的老校长,她第二天拎了一串老家做的腊肠,带着孩子上了门。
      “安安你先去小公园等妈妈一会儿行不行?”
      陶孟春指了指小区楼下那个简陋的沙坑和健身器材,小千霈点点头,转头噔噔噔的朝沙坑跑。

      这个时间的小公园正热闹着,都是放了学没回家的小孩在玩。
      小千霈轻车熟路的往人群边上一坐,就这么看着几人挖沙堡。
      为首的男孩子个头很大,圆滚滚的肚皮把绿色的蒙古袍撑的紧绷绷的,他斜着眼睛睨了她一眼:“喂,你是从哪来的,不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吗?”
      小千霈不理人,双手插在夹袄的小兜兜里,一张嫩白小脸在光底下直反光。见有人对她说话,她干脆一扭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
      陈拓一大早就被人接了回来,这会正坐在一辆小轿车上不情不愿的别着头不肯下车。
      查干好声好气和他说了两句,见自家儿子依旧是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干脆一扭头自己上了楼。
      他坐在车上无所事事,正想着要不趁查干不注意跑回外公家,忽的看见面前小跑过去一群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几人团团围着中间一个小粉团子。
      这种事情他是从来不管的,毕竟大多时候,他才是那个围着别人的角色。
      只是人群当中,那张肉嘟嘟的侧脸一闪而过,他眼神紧了紧,从座椅上坐直身子盯着那头。

      车窗外的小孩推了她一把:“你说话啊,哑巴了?不说清楚就别想走,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千霈紧攥着手心,眼风扫过面前的几人。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只是乖乖的坐在一边怎么就惹到他们了?

      围着千霈的几人大多都是和她差不多岁数的小女孩。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无法无天,一下子见到个和自己穿着打扮完全不一样的“城里姑娘”,硬是死活要对方开口,看看这外来的金娇娇有什么不同。

      阿茹娜见她不开口,正要推她,一道清凌凌的嗓音从几人身后传来:“你们几个干嘛呢?”
      阿茹娜一转头:“陈拓?”
      她咬着下唇:“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跟在阿茹娜身后挑事的小孩子一哄而散,毕竟这可是陈拓啊!
      当时他可是一个人就把三个高年级的孩子打趴下了。

      阿茹娜似乎也想到这回事,脸上闪过一抹慌张,可又想起他那一副诸事不理的样子多了几分底气:“这人一点也不经逗,我们就和她说了两句话,她居然骂我们。”

      她?骂人?
      陈拓眼神朝千霈身上一飞,扯了扯嘴角:“她骂你什么了,说来听听?”
      千霈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发虚。
      幼儿园的老师们说过的,好孩子是不能骂人的,虽然自己说的方言他们肯定没有听懂,可是一下子听见陈拓的质问,她还是不免瑟缩了一下。

      可这副样子落在陈拓眼里,简直就像是被人提溜起来的羊羔子。
      他眼神一沉,直接绕过阿茹娜站在她跟前,两手抱着她的脑袋仰起来。
      两人的视线冷不丁对上,陈拓瞧见她眼角几道微微发红的指甲痕清晰可见,从额角一直延伸到眼尾。
      他眼神微动,忽略了手里小姑娘那细微的挣扎,问:“谁打的?”
      明明是问千霈的问题,可身后的阿茹娜打了个抖,立马撇清自己的关系:“这可不是我抓的,是乌力吉。”
      就是一开始围住她的那个大孩子。

      陈拓板起脸来的有些唬人,可千霈不仅不怕他还用那双澄澈透底的眼无辜的眨了眨。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也不知道从哪来的笨丫头,受了欺负也不知道告状。
      男孩松开她嫩嘟嘟的小脸转头瞪了眼一旁想走又不敢的阿茹娜:“以后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小孩子,我要你们好看!”
      阿茹娜连忙摆手:“不,不会了。”
      陈拓嗯了一声,牵起千霈的小手朝沙坑外的跷跷板走去。
      边走心里边想着:原来这就是女孩子的手,软乎乎的,怪不得乌恩拉着她一整天都不肯放。

      到了跷跷板旁边,他把人摁在低着的那头,板起脸来训她:“你长本事了啊,他们欺负你不知道哭不会告状吗?”
      小姑娘这个时候知道委屈了,弯弯的眉头一压,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他们围着不让我走,还说我是外地人,不能和他们一起玩。”
      陈拓睨她:“那你就骂他们了?你骂他们什么了?”
      她愣住了,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这事儿呢。

      千霈眨眨眼睛,使劲挤出两滴泪来,小手摸了摸自己眼尾软乎乎的讨饶:“疼~”
      “疼就对了,”陈拓丝毫不为所动,“跟我在一块的时候脾气那么大,怎么这时候不了。”
      他不依不饶,非要她说刚才究竟骂了几人什么词。
      小姑娘被烦的不行,嘟着嘴巴小声说了两个字:“戅大。”

      这下子轮到陈拓愣住了,小姑娘讲起方言来黏黏糊糊的,像嘴里含了块奶糖,哪怕是骂人的词都听起来像撒娇。
      他瞧了她一会,用手指点了点她眉心:“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
      “我不信,你得告诉我。”他恶狠狠的威胁她:“你要是不说的话,以后就不让你去乌恩家里和小羊玩了。你不是喜欢我那匹马吗,我以后也不让你骑了。”
      千霈两只小爪子搭在下巴下面,做出个小猫招财的手势来,就是有些不伦不类的,她腼腆的笑了笑,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那我说了以后就让我骑吗?”
      陈拓干脆利落的给了她一个脑瓜崩:“说就让你骑。”

      最后一句话她可是听见了。
      这下连脑袋都不捂着了,抬着红红的脑壳看他:“那我们说好了,拉钩钩!”

      陈拓笑着跟她勾勾手指头,大手一挥:“行了,说吧。”
      “那你低头,”她小手圈在嘴巴旁边,像个小喇叭:“我刚刚说的那个词就是,就是傻子的意思。”
      “戅大......”陈拓下意识的想起女孩软绵的一嗓子,跟着念出了声。

      两人正说着话,那头陶孟春已经出门了,她离远叫了声安安,小姑娘抬腿要过去,刚走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
      “这个给你。”
      “什么?”现在有外人在,陈拓又开始保持他那不近人情的样子,懒散的掀起眼皮,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
      “奶糖。”
      小姑娘拉起他的手,把手心里的糖交给他:“上次阿姨给我的奶糖很好吃,我用这个跟你换。”
      说完她便迈着小腿哒哒的跑走了。

      陈拓留在原地,望着那道小小身影走远了才张开手。
      是两颗大白兔奶糖。

      这东西不稀罕,只是草原上的奶制品五花八门,实在没有人特意去买这种糖果来吃。
      他咧开嘴嗤笑了一声,两手捏着纸壳子一转,里面裹着糯米纸的芯儿便露了出来。
      扔进嘴里,简直甜的腻人。
      可嗦着嗦着,那点甜渐渐消散,只留下满心的苦涩,陈拓心想:自己上一次吃糖还是在去年,妈妈那会还没生病。

      .
      草原上一旦入了秋,日子便过的快了起来。
      哪怕陈拓再怎么不想上学最后还是得背着书包去了,而小千霈时隔半年,也再次踏进了幼儿园的大门。
      巴尔特在家呆了不到一个礼拜又走了,买了趟凌晨的火车票准备去山西。他前半年就是在那边找了个活当挖煤工人。
      .
      一转眼过了两个月,在草原落下今年冬季的最后一场雪时,学校里的孩子们也放了寒假。
      那日松依旧开着辆拖拉机来接乌恩放学。
      旗里不怎么大,就这么点地方聚集了两所学校和一所幼儿园。

      陶孟春带着千霈出门时正巧遇见了对面马路上的阿迪亚。
      “呀,陶医生?”
      陶孟春抬头和人打了声招呼:“嫂子你也在啊?”
      阿迪亚把手上的行李扔在车上,“是啊,孩子放假了,来接他们。”

      千霈站在一旁,透过盖着她眼睛的兔绒帽看过去,瞧见了三个大哥哥。
      大的那个她没见过,正是阿迪亚在旗里读中学的大儿子巴音,紧挨着的就是乌恩和陈拓了。

      学校的老师教了,遇见长辈是要打招呼的。
      她拨了拨自己面前的兔子毛,主动摆了摆带着棉手套的小手,笑着:“乌恩哥哥好。”

      大人们在一旁寒暄,顾不上边上的几个孩子。
      巴音一时心痒痒,弯下腰对上女孩乌溜溜的眼:“那安安该叫我什么?”
      千霈抿抿嘴巴:“大哥哥好。”

      乌恩用手肘怼了怼一旁冷脸的陈拓,“诶,板着脸干什么,安安没叫你你不高兴啊?”
      陈拓瞄了眼那张白的跟瓷一样的小脸,别开眼睛:“没有。”
      巴音憋着坏,又继续问:“安安该叫他什么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两双同样和黑葡萄似得眼珠子在空中一碰,小姑娘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豁,阿拓你是怎么惹到安安了,居然连招呼都不跟你打。”
      陈拓心烦意乱的将头发从后往前一贯:“我哪知道。”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声:小白眼狼。
      没想到刚一说完,小白眼狼张嘴了:“陈、陈拓......好。”

      离她最近的巴音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来,要不是他耳朵尖又离得近,那两个字简直听不见!
      不过陈拓和乌恩确实没听见那微乎其微的哥哥两字。
      原本还称得上是面无表情的那人抬手给了幸灾乐祸的乌恩一拳:“稀罕。”
      说完便长腿一跨,踩着轮胎坐上了拖拉机后座,彻底不说话了。

      而始作俑者的小千霈眨眨眼睛,棉手套里的小手扣着线头。
      等几人回神,那边的大人已经聊到年前的时候约着去洗澡了。
      阿迪亚和陶孟春约好时间,那日松才发动车子载着一家人回牧区了。

      累累狂风中,千霈伸着小手和几人告别,又冷不丁的撞上那道有些凉意的视线。
      陈拓压低眉头看她,脖子上围着不知什么时候从书包里拿出来的围巾,下半张脸盖着,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眉眼看她,像一只危险的狼,时刻紧盯自己的猎物。
      千霈忍不住朝前跑了两步:“哥哥!哥哥再见!”
      女孩的呼唤随即消散在风里,也不知道喊给他听的那人有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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