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倾 《山海》缘起》走猫步的企鹅

2、玉山倾 （下）

　　此诀力量极为霸道，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才能施展。而魔尊所施展的破字诀更为不同——他与天帝双修已久，知晓对方施术的法门，因此以灵犀之术与天帝真炁相连。这样一来，术法的效力放大岂止数十倍，只听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之后，众人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丽日芳草尽皆褪去，另一种样子天外天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除了帝修与温泽寒，在场所有人都被眼前所见震惊到无法开口——他们所在的地方，实际上是一片空旷广袤的土地，草木不生，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脚下是一片灰蓝色的冻土，散发着摄人的寒意。平日里辉煌巍峨的殿堂完全消失不见，只有三个极古拙的石盘环绕在帝修身侧，上面分别放着钤觿阴阳印，以及一块看不出质地的令牌样的东西。还有一个盘子是空着的，上面的东西不知去向。这里的光线虽然充足，却并不温暖明亮，灰扑扑的，无端地透着冷意。而极目远眺，可以看到散落在四处的大大小小的丘陵状的土包，不知为何，那些土包看上去都形状各异，有的甚至能隐隐看出是某种兽类的外形，令人十分不安。

　　“原来这就是你眼中的天外天。”温泽寒淡淡道，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份了然。无论是在这里生活了上千年的仙侍，还是那些上天遁地的魔族，从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天外天竟是这般荒凉孤寂。温泽寒的眼神转向那些土包，看着外面斑驳的土层，表情竟隐隐地透着兴奋。他随手指了指其中四个特别巨大的隆起，道：“这就是它们了吧？”

　　众人对这话不明所以，但帝修闻言却止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他已经知道温泽寒此行的目标是什么了——他终于探知了天外天的秘密，想要的，应该就是这里封印着的上古凶兽。

　　在极度的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竟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在了一处，一个巨大的土丘上，一片尘土落了下来。紧接着，以那个小土坑为中心，衍生出数条细小的裂纹。然后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如同细小的藤曼一般爬满了土丘，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帝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中计了：“破“字诀何等威力，更有魔君与自己合力一击，生生震碎了这天外天存在万年幻境，露出了本源——这里，其实便是东海以外，寸草不生之地——大荒。传闻中高高在上的天帝，其实不过是一个孤苦的坟场看门人罢了。而无数人想要寻找这片寒风凛冽的荒原，原因只有一个：这里是真正的修罗场，封印着无数邪灵凶兽。脚下这片无尽的灰蓝色冻土下，是层层叠叠的骨骸堆积而成。而那些大大小小的丘陵里，每一个，都镇压着令人闻之变色的妖邪或凶兽。

　　魔尊不仅想要报复天帝，他还想要将这些妖物解除封印，霍乱三界，颠覆天界统治。帝修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寒风中：“所以是那些南海百幻蝶？”

　　温泽寒的眼光从皲裂的土丘上收回来，望向自己的左手。手心处有一个深深的十字划痕，此刻血尚未完全凝固。而十字中心，尚且残留一点微弱的荧光，正是施展灵犀双修之法的印记。他想起当年与帝修同修灵犀法门时的情景，更加怒不可遏。他冷了心神，道：“不错，百幻蝶的鳞粉不但可致幻，还能短暂封住神仙的法力。只是此等微末不入流的东西自然不会为天帝所知。”话音刚落，方才土丘上皲裂的干土“哗”地一声彻底破碎，一层土壳剥脱了下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刹那间，无数大大小小的土丘全都开始破碎。细小的纹路仿佛结成了天罗地网，要将帝修，将天庭笼罩进去，一网打尽，不得逃脱。片刻之后，连那片灰蓝色的冻土也开始有了动静。冻土的碎裂生硬更加清越，乍一听竟然十分动听。只是冻土之下，却是蜿蜒的冰面。那些数万年的寒冰被冻得灰扑扑的，但是还是能隐约看到下面封冻着的东西。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只能被称作“东西”，或三头六臂，或面目狰狞。有一团东西竟然如同一座小山般巨大，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上面无数个头的轮廓。魔族看了这样的场景，竟莫名兴奋起来，将仙侍们的头死死向冰面上按去，要让他们看的更加清晰。他们享受着这些优雅的仙子们传来的战栗之感，来自神仙们的恐惧让他们更加满足。魔族副将温霖寒旋即划破手指，以魔血摆下炎阳阵，加速大荒土封的崩解。有几处冻土较薄，很快便露出了下面样子，竟是巨大无比的泥沼。几个仙侍被扔了下去，几乎没有任何挣扎，便被沼泽迅速吞噬，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一声。温霖寒见状满意地拍拍手，对魔族众将士道：“甚好，待会儿这土封破了，你们就将血抹在这些仙侍的额头上，扔下去喂妖兽，这样也能让这些妖兽尽早认主，防止反噬。”魔族上下齐齐应和一声，气势摄人。

　　帝修看着这一切，知道传说中的天劫已到，终是不可逃脱。他仰头看了看愈发暗淡的天际，忽然唤道：“碧沈。“

　　他还是用了当年两人间的称谓，温泽寒下意识地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面色更加阴沉。

　　帝修却不恼，只是挽起了袖子。天帝服饰尚白金二色，且向来广袖翩翩，仪态庄严飘逸。只是此刻广袖之下，竟藏着一条焦黑干枯的手臂！

　　温泽寒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想要说话，却被帝修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右手轻拂，左臂上竟幻化出一只古怪的镯子。帝修淡声道：“碧沈，想必你已经明白了，这天外天便是大荒，当年天界战神容晋为清三界，征战四方，将《山海经》上数的出名字的凶兽尽数封印，并镇守在这大荒之下。然而凶兽数量太大，容晋散尽毕生功力，只能在此处凝结出一层土封，便身死魂消。为了能守护此处的封印，更为了隔绝世人的目光，三十三天便在此处建立了天外天，并祭出三件先天至宝作为力量的源泉镇守此处。这三件至宝便是钤觿阴阳印，搜神令，以及羲和环。钤觿印乃是世间万物因果缘法的根源。无论是魔修还是道修，都害怕沾了因果。先天灵体更是对尘世因果避之不及。而此印能让修真之人真正超脱因果缘法，得大自在。可惜，此印自万年前已经残破，而我尚未寻找出修复之法。搜神令便是当年的战神容晋的至宝。容晋力竭身死，只留下这块令牌替他镇守大荒。最后一件宝物，便是这羲和环。羲和环的作用，甚少有人知道。它其实才是这大荒能够镇守万物的秘密所在。这个环会不断吸收附近的一切神识和生命力，让大荒的妖物们始终只能苟延残喘，无法反抗。正因为有了羲和环，这大荒才仅仅用一层土封便封印了万千妖物。“他顿了顿，道：”这三宝的力量互为交融，达到某种平衡。而我，便是被这三件至宝，以及这大荒选中的人，成为了这片凶兽坟场的看守者。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天帝‘。“

　　“直到我遇到了你，碧沈。我才知道过去万年之间我的生活何其乏味，和其无聊。但也正是因为遇到了你，才会引发这场颠覆天外天的动荡。你当初向我隐瞒了魔君的身份来到这天外天，实是为了这万千凶兽而来吧。你趁我不备潜入章尾殿，想要盗走搜神令，解除这些妖兽的封印。只是这天界上禁止重重，你一时无法将它取走，便用魔血设置了法阵，想要炼化此先天圣物。待我发现的时候，此令已经魔化，并且开始反噬天外天，并且大举吞噬仙界的灵力，就连连接天外天的扶桑树也开始逐渐枯萎，东海海底，海水如沸，而若再放任不管，搜神令必将开始吞噬人界。我那时已别无他法，只能强行带上羲和环，以我的神力对抗搜神令。这件事正发生在百年以前，我既无法向你解释为何我会对你避而不见，又实在不愿与你为敌，与魔族开战。因此只能设计将你囚于东海海眼。“帝修笑容略带凄清：”我本待能够重新修复好钤觿阴阳印，能够斩断你我因果羁绊，便放你出来。没想到，这圣物的修复竟如此困难。如今锁印已经几乎修复完全，但是这钥匙，却是再也来不及修好了…“

　　温泽寒闻言，面色惊怒交加，喝道：“胡说！本座何曾以魔血炼化搜神令！本座当年是真心心悦于你，隐瞒魔君身份，不过是因为天规森严，魔族也有不少禁忌。我魔界比天界更早存于世间，我更是闲云野鹤的人，对这天外天何尝有过半分觊觎！“

　　帝修面色哀婉：“碧沈，事到如今你已无需再骗我。“他举起那条焦黑的手臂，惨笑道：”我不愿与你交战，也不能放任这些凶兽逃离大荒。我已决意身殉天外天，你总可以对我说一句实话的。“

　　温泽寒方欲开口，突然面色一变！他缓缓回过身，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瞪视着身后的人。他的后背左心处，赫然插着一把明晃晃的破魔刃！

　　破魔刃乃是以首山之铜炼制而成，刀刻星宿，刃口更以秘法加持。寻常魔物连触碰一下都会灰飞烟灭。而那人却带着薄如蝉翼的天蚕丝手套，显然是有备而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魔族二把手。温泽寒的哥哥，温霖寒。

　　原来魔君的诞生必然是天地灵生——魔族的圣物女娲石会在上一任魔君濒死之际，孕育出下一任魔君，统领魔界。历任魔君自会娶妻生子，然而这些孩子都只能是魔族的副使。上一任魔君温炽娶了青丘山之主玉面九尾，与夫人伉俪情深，只留下一个孩子，便是温霖寒。温霖寒比温泽寒要大上一万九千余岁，修为极深，且在魔族苦心经营，备受魔族上下尊崇。然而这些仍敌不过魔族时代流传的规矩，只能给弟弟温泽寒做副手。

　　温霖寒见自己一击得手，不免有些得意。他深知破魔刃的威力，像温泽寒这样灵生的魔物一定会被彻底摧毁，灰飞烟灭。因此也不再掩饰，向天帝和魔君展颜一笑：“天帝可真是错怪我弟弟了。他是真心实意地心悦你，绝不可能想着要偷盗搜神令什么的。这些可都是区区不才做的：是我以魔血设下阵法炼化了搜神令，也是我把魔君从东海海眼中放了出来。今日种种，皆是我谋划已久，像我弟弟这样的人，得天独厚，所以天真霸道，他哪儿会有心思去设计什么。他真的只是一门心思地倾慕于你。而天帝你，“他笑着摇头，眼里满是嘲讽的意味：”竟然真的将心头血分了一半给我的好弟弟，让他能够在天外天自由出入。我苦苦等了数万年，就等着有个人给我们解开天庭的禁止，而如今——“他向身后一挥手，无数妖兽正破开土封，挣扎而出。穷奇更是虎首皆露，面目狰狞。魔军浩浩荡荡，阵列于他身后，看上去无可匹敌：”魔界幽暗，我们已经呆腻了，想来天庭看看了。“

　　帝修却突然笑了。他方才一直容色哀戚，此刻听到温霖寒的话，却仿佛终于放下了无限遗憾。他那一笑却如同晴光映雪一般，令人如沐春风，连魔族众人也看得一呆。天帝一振衣襟，向温霖寒道：“你知道为何魔君，天帝，妖王，乃至人皇，多以灵生为尊么？因为天地有灵，因缘常在，轮回不灭，才能生生不息。只是像你这样的人，只想着权力，想着执掌三界，注定无法领会这其中的奥密。“

　　温霖寒低头看了看委顿于地的魔尊，此刻他的魔气正止不住地外泄，容色一片惨白。眼前的帝修，不过只是一个人而已。而在他温霖寒的身后，是对他誓死效忠的魔族大军，更有无数凶兽刚刚破除封印，如今已对魔军认主。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万九千余年，无数次的筹谋，无数次的推演，他看不出有任何出错的可能。即使如此，他仍不愿多耽搁一刻，直觉告诉他，他必须立刻了结眼前这二人。他一声清啸，十二柄破魔刃自袖口飞射而出，直取魔君心口。与此同时，帝修身畔，那枚已经彻底魔化的搜神令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幽光，在温霖寒魔血的驱动下，直摄天帝的魂魄。

　　帝修对搜神令不闪不必，以背心生生承受了一记重击。他长袖舒卷，搅起一阵微流，将那十二柄破魔刃尽数揽回身前，然后，敞开胸襟，空门大开，任由那锋锐的刀口刺入自己周身十二大穴。汹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洇透了他的衣衫，帝修却满面含笑，双手结雷主印。温霖寒陡然醒悟，大喝一声：“不好，他要兵解！”合身向帝修扑去，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与此同时，温泽寒拔下身上的破魔刃，用力划开左掌，伤口中血液奔涌而出，魔君几乎是带着笑容最后一次施展灵犀之术，配合重伤的天帝，完成了引雷诀。刹那间，无数银蛇从苍穹中飞窜直下，一遍又一遍击打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有些微的荧光从满地的魔尊与帝尊的血液中冉冉飘起，正是灵犀术施术之后，特有的点点荧光。

　　后记

　　天雷劈了足足三天，共砸下千万道雷电，才堪堪止住。大荒的每一寸土地都几乎被这猛烈的天雷翻了过来，几乎什么也没能逃过。数以千计的魔族军队在这场雷劫中尽数灰飞烟灭，温霖寒也未能幸免。饶是他修为深厚，仍然在天雷下肉身毁灭，只剩下一点元神，堪堪逃出天庭，为母族青丘九尾狐家族所救。然而重伤之下，灵力折损殆尽，至少数万年不可能再兴风作浪了。那些凶兽的封印终是被破了，然而因为羲和环的存在，无数凶兽的神识并未恢复，弱小些的妖兽在雷劫中伤亡惨重，但到底有些厉害的凶兽逃了出去。上古四凶的混沌，穷奇，饕餮和梼杌尽数逃脱，给后世的道修们又带来不少麻烦。但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温泽寒也活了下来，虽然他一心求死，但是在最后一刻，天倾雷降之际，帝修还是保护了他。天帝用三件至宝草草组了个三才阵，将魔君的魂魄笼罩起来，捱过了雷劫。魔尊身体遭破魔刃所伤，但所幸并未伤到根本，雷劫之后，他便回到了魔界，带领魔族修养生息。魔族本来精锐尽失，因此也就这样安静了下来。一时间，三界四族，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其实温泽寒本来是一心寻死的。但他最终还是勉强自己活下去——虽然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甚至也不太在意魔族的兴衰存亡，但他实是在意帝修。那一日，天帝兵解以殉天外天，散尽三魂七魄，以肉身为引，引来天雷之劫，涤荡天外天。这样一来，本来连轮回都绝无可能。然而温泽寒在天界三宝上终是寻到了帝修的一点踪迹：钤觿阴阳印上残留着帝修的灵力，搜神令上沾有他的血迹，而羲和环被帝修带了百年，保有一点他的神识。这些东西都太过稀薄，魔君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是这是他对曾经的爱人残留的唯一一点念想了，因此便千辛万苦地寻了圣物青柳净瓶，将这三件宝物都小心收纳了起来，日夜带在身边，希望有一天，可以重塑天帝神魂。

　　至于天外天，终于恢复了大荒本来的面貌。然而由于九只金乌都被魔族残杀，这里不再有太阳升起，便成了一片白雪冰封的琉璃世界，再无一点生气，只有冷冽凄惨的寒风日夜冲刷着荒凉的土地，砥砺着无数人，魔或者妖兽被冻成冰雕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