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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山倾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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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神树枝桠蔓延,却不生长一片树叶。粗壮的的主干向上无限延申,没有人能看到尽头。相传这棵神树能够联通天界,上有九只神乌盘旋守护。每一天,太阳都会从这颗树上升起,光耀九洲。而这棵树也是天界与人间唯一的通途,修仙的人,成精的妖,都可以尝试着从这棵树向上攀爬,登上天界。天界共分三十三层,乃是吉祥圣洁,永乐未央之地。三十三重天上,更有天外天。天外天是天帝的居所,赤日金轮在此长耀不眠,因此这里总是明媚无尘,繁花似锦。
凡人得道的传说始终都有,但似乎已经数百年未有修士真正飞升成仙。那扶桑神树生于东海之东的万顷碧波之中,其海域深不可测,又危险重重,寻常人等根本无法涉足,因此便孤寂地矗立在惊涛骇浪之中,日复一日接受咸湿海水的冲刷。久而久之,真相便再无人知晓。以至于有一日,扶桑树断,九金乌死,天外天倾,天帝寂灭,也没有人知道。
那一日,人间只觉得分外寒冷。分明是六月艳阳高照的时日,却霜雪漫天,生生将许多虫蛇冻得冬眠起来。六月飞霜昭示着极深重的冤情,只是彼时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所以普罗大众只是议论纷纷,却不知道这冤从何来。
芸芸众生自是无法望见三十三重天上,生灵涂炭,流血漂杵。随后,金轮黯淡,冰封千里。天帝修以命相博,散尽三魂七魄,将天外天彻底封印。一同被封印的,还有奔袭天庭的一众魔族。唯有魔尊温泽寒的一缕神识,逃了出来。
那日正是夏至。天外天有着亘古不变的仙草芳华,蓝天白云。一切都无比的祥和,时间仿若静止一般。帝修正在章尾殿修复钤[qián]觿[xī]阴阳印。钤觿阴阳印乃是上古神器之首,实际上为一锁,一钥两件宝物。两者若能修复完善,契合起来,便可助帝修参破天地万物的缘起缘灭,天道大成。然而钤觿印早在周朝封神大战的仙魔之争中受损,且此物极难修补。修补钤印的唯一的材料便是扶桑树梢偶尔结出的晨露,再由帝修的神力将其凝聚成晶石。扶桑树乃是诞育太阳的神树,因此这种晶石乃是至阳之物,极为难得,钤印的修复进行得极为缓慢。至于觿印的修补材料,按理说,便应该是天地间的至阴之物,但到现在帝修也尚未参悟,遍览古籍也未能查到蛛丝马迹,因此还是旧时残破的样子。帝修全力修复此神物已有百年,其实天外天的诸多仙侍童子,乃至三十三天的各路仙家,对此都有些不解:帝修素来喜欢云游四海八荒,尤其喜欢人间烟火,以至于天庭众仙时常私下暗笑,恐怕是做神仙久了有些腻味。有时帝修甚至整年都不在天外天,也没人知道他的准确行踪。然而大约一百年前,这位天界的至尊却突然转了性,笼闭于天外天,再不踏出半步。并且重启了封闭已久的章尾殿,开始修复钤觿阴阳印。
群仙对此事也颇有些流言揣测,大抵是寂寞得久了,反倒把这些清心寡欲的神仙们逼出了一点点八卦之心:原来天庭之中,双修盛行。且天规宽容,即使是精怪与人神之间结为道侣的也并不少见,唯一的禁忌,便是魔道不可两立,不能与魔界之人同修仙法。修仙道路清苦,时日漫长,因此大多数人都会在机缘合适之时结伴同行。帝修身畔也曾有这么一位男子,白衣素履,不染凡尘。即使天宫之中出色的人物比比皆是,在他面前也如萤火之于皓月,无可比拟。这名男子来历成谜,只听得帝修唤他“碧沈”,当是极亲昵的称谓。此人与帝修如影随形,共同游历山河,却在百年前的某一天,突然失去了踪影。只剩下帝修一人重回天外天,自此再不出去半步。
并非没有神仙或者精怪私自打听那男子的来历。然而纵使大家神通广大,却仍然打听不到一丝消息——即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去往何方。直到那日夏至,章尾殿外,仙草琼花的芬芳之中,突然混入了一股浓烈突兀的血腥气。
帝修眉心微微一跳,心中轻叹一声“来了。”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在殿中又踟蹰片刻,才修整肃衣衫,走出章尾殿。只是任凭他心中已有无数次的推演和准备,仍被眼前的惨状惊得几乎当场变了颜色:九具尸身以无比惨烈的姿态在地上一子排开。隔着这排尸体,有一个人面容如霜,与他冷眼对视,正是当年与他形影不离的温碧沈。然而如今的他却是黑袍加身,周身掩不住的阴寒之气,独肩上停着一只血色眼眸的寒鸦左顾右盼——正是威名赫赫的魔族战神,魔君温泽寒。而在他之后,魔族精锐尽出,天外天的仙侍早已被尽数拿下。
帝修只觉得一向和煦的阳光耀眼得有些炫目,他低头看眼前的九具尸身,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白底暗金纹战袍,正是扶桑树所生出的九名太阳神使金乌。平时,这些太阳神使更多以人形出现,只在需要长途飞行时化形为金色乌鸦。这九位神使乃是天地孕育的精灵,法力无边,代表着天地间至为刚猛的力量,却在魔君的驾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不但被屠戮殆尽,还做成了眼前可怖的样子。
温泽寒虽周身环绕着肃杀之气,心情却似乎不错,说话的声音甚至还带着调侃。他冲帝修道:“你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们的死法。”他指着九具尸身一一介绍:“你看他,双眼被扶桑木贯穿,代表我被关在东海之中找寻不到你的样子。这一个没了脑袋,是因为你的离开让我毫无头绪。这一个,你看他的心脏还在跳动,我之前也没有想到,原来神灵的心脏与我们魔族也没什么不同。这个不用我解释,想必天帝也能看懂,是你走后我心痛如焚的样子。还有这个,我把他的手脚都斩断了,削成了一根人棍。你肯定明白,我被困在东海海底之时,不仅心痛得五内俱焚,心如刀绞,更是周身如困,哪里都去不了。天帝好狠的心,竟然将我困在那区区一柱水龙之中,让我花了百年的时间,才终于脱身…”
帝修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突出两个字:“够了…” 却被温泽寒毫不留情地挥手打断:“不够,这远远不够!跟被心爱之人背叛偷袭相比,被困百年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你一定要看看接下来我为你备的这份礼物。”他大手一挥,剩下的四具尸身腹部从中裂开,一股绚烂如霓裳的颜色在众人的眼前爆裂开来。那种遮天蔽日的斑斓彩色大片大片地充盈在众人的视野中,同时也有极细微的粉尘飘落下来,一时间遮天蔽日。天庭诸人忍不住失声惊呼:“南海百幻蝶!”
南海蝴蝶乃是产自魔族的一种生物,此物无毒无害,艳丽绚烂,展翅飞翔时蒲帆飞起。其身上脱落的粉尘则是幽暗华丽的蓝色,极为美丽,正是魔族庆典时最喜使用的一种装饰。然而想要要成南海百幻蝶,却必须使用活人的身体,将蝶蛹放入其腹中,孵化足足九九八十一天。时间一到,蝴蝶便可破茧而出,穿破人的肚肠,构成一场癫狂绚烂的画幅。换言之,这九名太阳神使很早便落入魔族手中了。
温泽寒的声音依旧温和中带着笑意,向帝修道:“天帝可知为何我要花大力气准备这南海百幻蝶?”他不待帝修开口,便自顾自道:“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们在东海之滨初次相见,我便彻底沦陷,心悦于你,不可转圜。思念你时,便如身体中全是这蝴蝶在扑腾,即难受,却又暗自心生欢喜。我温泽寒立于天地之间,也有数千年时光,从未享受过这边的忐忑与期待,甜蜜与折磨。想必这便是凡人常说的”情爱“一词了。当然了,我也从未遭遇过如此惨烈彻底的背叛。所以特此备下这份独特的礼物,向天帝道谢,也是带温某人好生开了眼了。”
帝修只觉得自己五脏都被拧做一团,剧烈的疼痛袭上四肢百骸,令他几乎不能呼吸。然而他的理智终究盖过了一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响起:“此事是你隐瞒自己魔族身份在先,诱骗于我在后。我仙族海纳百川,包容四宇,却唯独与魔族势不两立。此事,修自问问心无愧。”
此话一出,不知是不是错觉,整个天外天压力斗增,所有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那只停在温泽寒肩上的寒鸦眸子血红,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半响,温泽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道:“说得好,天帝果然大义凛然。”他生出右掌,那寒鸦扑棱一下便落在他掌上,竟歪了歪头蹭了蹭他的手掌。温泽寒轻声道:“去吧。”
那寒鸦毫不犹豫地展翅而起,便向一个仙侍飞去。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竟生生啄去了此人的双目!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呼,两道血线从那两个黑窟窿中蜿蜒而下。那仙侍显然是痛极了,竟不顾颈上驾着的魔刀,锰地一抬头,“扑”的一声,圆溜溜的人头滚落下来。那场景,极是恐怖。
而更恐怖的是,那只寒鸦便眼睁睁地幻化成了两只,如法炮制,转瞬又夺去两人的眼珠,再度化为四只,再转而化为八只,十六只,三十二只。那寒鸦专叼人眼,伤者惨痛异常,却一时不会毙命。只听得痛呼惨叫不绝于耳,天外天仿佛沦为炼狱一般。
帝修惊怒交加,沉腕结印,便要出手。却不料灵海之中空空荡荡,灵识全无反馈。他心下更惊,知道必是中了魔族的圈套。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多想,帝修咬破舌尖,喝一声“破”,竟祭出心头血,强行突破了禁止。哪知一招既出,几乎同时,魔尊也咬破舌尖,暴喝一声“破“,竟是同时使出了破字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