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辞》春者涯

6、允昭回京 晨光微渐，

　　晨光微渐，珊鸟已然落在屋楞上唧唧地唤她起床。

　　允黎一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大概是夙愿得以实现，放下心来，坐在梳妆镜前，捧着珑彩璃石，透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好一会。

　　昨晚经过霁铭仙君的点化，莹虫果然已经有力气才璃石中挥振翅膀了，想着改日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允黎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往日里这衣着打扮相较于旁人倒是花哨不少，头上也爱别些碎花杂珠，她身量苗条，身姿轻盈，往日里无拘无束管了，走起路来挺头阔步，洋洋洒洒的。

　　今天不同与接见众仙家要注意那繁琐的礼序，但也需要和昨日一样穿戴的端庄稳妥些，不因今日是接见羽尊回京的日子。
　　而是因为，在这之后，她和两个姐姐和父尊要去拜念她那两万年前“惨遭厄运”的兄长。
　　羽尊自两万多年前便隐居山川，只在每届的钦襄合会时回来，却也是在九幽接见过仙界各派的第二天回来，届届如此，已成惯例，应是要避免这一干繁礼，然位高年长，谁也说不得他。

　　这次也不例外，他在接见过各仙友的第二日清晨果然回来了。

　　要说这羽尊也是懒，本来钦襄合会年年都是九幽做东，他这九幽首领怎么说也该是东道主，他偏偏把主权下放给翼族首领涂磊。
　　交由他来操办也就算了，第一日接见时也不回来主面儿，就选择仙友们都分派好了的第二日回京，这时候可就是众日共至前厅，来迎接他了。

　　硬是把自己从主人变成了客人。

　　这次羽尊也没让众人多等，羽尊外出隐居自恃道行深厚，早早已是三界不多的上古神，也从不带侍从，只是到了昭京王府，守着的门外小童急急跑来见报。

　　众仙收拾好冠簪，整理整理衣袖，话未分说，见一清风徐步男子朗朗走来，鬓边一缕微白，不见沧桑老态。

　　“众仙家久等了。”允华引他落座。

　　接着便是各仙家的礼拜。

　　“见过允昭神君。”仙友们多不是来自九幽的，因此不以羽尊称他，以他的阶品相称。

　　允黎站在父尊座下，偷偷向众人看去，叹道，真是好大一个排场，昨日接见众仙家时，敢情是众人不得不念着一套礼制，虽说客气，却没今日这一片肃然的敬意。
　　果然是羽尊一介尊主或是神君的品阶更着人重视。

　　看那霁铭仙君也是恭恭敬敬的，举止间仿佛有些和允昭相似的气质。

　　“请众仙友莫拘俗礼，众仙友可安好，钦襄合会百年一届，三界仙友情谊往来愈浓，若九幽招待不周，还请海涵。”羽尊揖了揖手，也算是回礼。

　　有几位仙友同他交谈旧事闲情，又过一会，羽尊便遣散了众人。

　　“即是礼到了，心意也就到了，钦襄合会在即，各仙家请便，各自相安吧。”

　　从正厅出来，无人指引，羽尊一家默契的走到了王府内的裕庭中，庭院早就不曾有人居住，只派一名杂役时时打扫着。

　　已是深秋，树上叶落已黄，地上几乎没有散落的树叶，打扫的杂役们也是殷恳。

　　裕庭便是允黎的长兄允裕曾经的居所了，众人都道他已故去了，而事实究竟是什么，恐也没人说得清楚。

　　允裕是在她娘怀着允黎的时候故去的，娘亲听得此恶讯传来，一时间急促，动了胎气，最终难产而死，羽尊痛失两位亲眷，伤心欲绝。

　　平定完九幽的内乱后，回来就为三位公主私设了公主府，自己从此就退居山林了，把九幽的主权多交给翼族首领涂磊，自己久不露面。

　　允黎曾经问过父尊，当年的允裕事情，云尊也不隐瞒她，平静地道出往事。

　　原是仙界出了一名罔顾生灵、为了求道尽欲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弟子墨携，当时的允裕隐去一身法力与墨携为同窗，同在九重天弘乘老儿处求道，那墨携坠了魔道，允裕必是挡不过，竟是生陨了。

　　说时羽尊背过身去，语气平静，谁知他心中是藏着怎样的波澜。

　　允黎听的惊惮，缓过神，好久，又问：“兄长怎会去往九重天求道，又为何要隐去一身法力再去求道。”

　　“因果缘回啊。”

　　只记得当时羽尊转了一转，从看了好久允裕的丹青转向窗外，半晌：“裕儿从小便天赋异禀，我这个当父亲的对他却还是严苛不满……

　　这孩子心思灵通，看出我的心意，便来请我封了他一身法力前往凡尘轮渡，体验生死爱离……更得有望冲破经脉限制。”

　　羽尊断断说了半天，允黎也越听越感到像是在揭人伤疤一样难受。

　　但她想知道，那也是她的哥哥。

　　“他当知我想让他多练些本领，又逆着灵绝川渡过乱流，去了仙界求道，那时灵绝川隔绝三界，往来者甚少，他恐人不教他，隐了姓名，只称是三界历渡而修的小仙，这才在九重天拜了师。”

　　后来允裕被噬生魂，墨携事发，三界同忧，在哪墨携屋内发现了允裕的残衣物配，经得辨认，才知他原是九幽羽尊的长公子，又全力将墨携封至九幽地界临幽冥司的背阴山后面。

　　仙者惶恐，唯恐羽尊怪罪，坏了三界太平。对外也未曾详说，只是允裕在外一向体察民情，宽厚朴实，也不知怎的传开了，说，允裕是为灭墨携而死的，两人同归于尽了，允裕是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这相传原本总是有一点实情在里面的，只是免不了往来相传，各人添杂些私人情感，共同杜撰了个流传甚广的故事。

　　虽早已失了真，倒也是个传颂为民牺牲、拯救苍生的故事，抚安人心，倒也不差。

　　允黎恍然大悟，原也该是为此，后面才有了各位仙者不辞辛劳远赴而来的钦襄合会，也该是为此，才有的钦襄合会上榜前三十人由仙家带渡前往九重天修道罢。

　　该是觉得虽相隔不易，但也该通络相闻吧，就算是为告慰那曾来求道的青年，也算是对弥补羽尊的亏欠吧。

　　只是允黎那时只顾着惊讶不已，原来街市相闻的拯救苍生的实情是这样的，相闻允裕宽和待民，现在昭京中还常有人念着他的好，想来，他还在世时，拯救苍生会是他的心愿吗？

　　可他终究不是同归于尽的。
　　死的不明不白，远道仙界修行时惨遭厄运，竟白白搭进去一条命。

　　世事难料，英雄未使英雄命，竟也阴差阳错却也成了后世口中相传中的英雄。

　　羽尊又回过身来面向允裕的丹青画，缓缓说道：
　　“原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对你要求如此严格，原本你一如此刻苦勤奋，出类拔萃，我又何须……求得你……尽善尽美。”

　　他没了刚开始与允黎谈论旧事的平静，话说的不禁情，允黎在身后望着故去兄长的丹青的父亲的背影，不知道他有没有哭出来。

　　想来羽尊心中该是再挽不回的愧疚吧。

　　作为父亲对他报着如此大的期望，那允裕要远去凡尘轮渡是让羽尊亲手封的一身法力，虽不是他派他去的，但却几乎是他授意的。

　　时运不济，未能修成大器，只推断应该是被生生噬身而亡，连个尸体也没寻到，只留下些残衣佩饰，草草做了衣冠冢，也不得众人好好相拜祭奠安生。

　　允黎想，也该是为此罢，父尊常年居隐山林，也是心中有愧，想放下这旧情牵扯。

　　可折了长子这样一个难得的才俊，只剩几个女儿何以稳住九幽，于是将主权交于涂磊暂代，长姐也只是辅助这统管昭京，早早地为她们几个设立私府，不再管制。

　　听闻长姐曾与他说道过，父尊之前都是对儿女严加管教的，允裕这桩事之后，就一改前风，竟对儿女修行只是不闻不问了。

　　外人听闻三殿下还未成年就被早早的设了府，真是为所未闻，想她该是羽尊老来得女，备受宠爱，不同于其他儿子女儿。

　　因此对她毕恭毕敬，很是客气，却不知这其实是一桩“严父逼子，不幸泯灭”的 “矫枉过正”的后事。

　　从未见父尊如此伤情，允黎也同样伤情，陪着站了少半个时辰，再无话。

　　允黎将事情想了一通，自以为清楚了原来由去，便没再问。

　　可她终究还是还是只明白了关于允裕的内情，不知墨携元神早已与邪欲混杂不清，怎么又是众人合力能杀死？

　　只是被封印罢了。

　　就算是她知道墨携未死又能做什么呢？

　　愚昧一点倒也无愧潇洒活泼，只当是三界相安，自在逍遥。

　　那邪欲是搅了三界的恶念浊气的，能封印他的人自然也须得是轮渡三界修得至阳至纯之法术的仙者，除了九重天上的凌源仙君，也只得是他那弟子霁铭仙君了。

　　此事原就知者甚少，羽尊和九重天三君知晓莫邪未死，却对当年允裕远赴九重天问道的事情含糊不楚。

　　这锥心的往事，羽尊又怎可与外人道也。

　　霁铭仙君历遍凡尘，早已是神君的阶品了，但不外露，他心中坦荡，倒并非是低调，只是与天君和凌源神君商议，墨携封印之事并非广为人知。

　　对外也只随着流言，说是九幽的允裕殿下为杀了墨携而同归于尽了，落个英雄的名头，对苍生和九幽面子上都算是个交代。

　　往后钦襄合会是要联谊的，正借着这大会的热闹，悄悄再去加固封印，为三界安稳，此事当然也不必昭告天下。

　　是此，霁铭仙君这次来昭京也是趁着钦襄合会与凌源神君加固封印的。

　　回想那往年羽尊与允黎相谈允裕那黯然生憾的往事，转眼又是几个百年了，眼前是庭物如旧，分毫未改。

　　今日几人一同又前去拜念，屋中祭奠亡灵者还是按照惯例，只有至亲，如同往时一样的点香，默唔。

　　相去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几人又前前后后的出来，但都还没从刚才的哀默中回过神来。

　　厅外，那霁铭仙君礼相分寸的站着，不时的向厅中望一望。

　　羽尊为首从中出来，霁铭恭敬地做了个礼：“允昭神君，本君也听是闻得允裕殿下昔日有挽救苍生的功劳，此番首次来九幽，也想来拜念拜念。”

　　他也是那日在醉宇阁听的厅中说书人潇洒捧肆畅谈阔论一番，大概就算未能为灭了墨携而同归于尽的，也是劳苦功高的。

　　羽尊微微一笑，其中有那么一丝无奈：“仙君实不足矣为小儿挂念。”

　　说完便走了，只留给霁铭一个清长的背影。

　　羽尊这便算是婉拒了他。

　　这允裕旧院自然是去不得了。

　　还未起脚，只听得远远允黎叫住了他：“仙君即是首次来九幽，不如让允黎带路四处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