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辞》春者涯

4、玲珑血葫芦 莹虫气弱福

　　允黎起初入门拜见众仙长时，看那隆堂白净匀胖，

　　看起来比那位脱离轮回苦海的霁铭仙君好搭话，

　　于是刚才游览时，故意问了好几次隆堂的意见，也算是不着痕迹的示好吧。

　　回来后，又吩咐了彭波另准备了一个别致的大果盘，

　　果盘中阵列着九幽时令的和非时令的精品瓜果，果盘中间又是一簇新鲜艳丽的花，

　　允黎自己看着甚满意，代表了她自己陈恳的心意。

　　为表自己这一番心意，允黎更是亲自提着果篮前去，

　　没带任何侍从，以显示自己这心意独到，是专门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允黎就兴高采烈的去了。

　　可这礼没让两人结下情谊，反倒结了个让人心里发堵的梁子。

　　唉，须知，送礼也是门学问啊。

　　首先得要挑好人家喜欢的东西，就算不是人家钟意的起码也不能让人心中生出厌烦；

　　再者，你送礼物时的话术也要有讲究，这礼物得让人收得顺心顺意，不着痕迹；

　　虽然说给人送礼那目的常常有求于人，所谓“无事不起早”、“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一般收礼者和送礼者事后两人会意会意，这事也就成了。

　　按说这只是一个果盘，虽然是丰盛了点，
　　也算不上是个大礼物，不收也就算了，怎么还能结了个梁子呢。

　　允黎在昭京大小街市厮混蛮横了这么久，自认为是世道的很。

　　遇到事情，好说歹说一番，人家不依她再软磨硬泡，

　　实在不行就拿出她这架子恐吓一场，问题也就解决的差不多了。

　　可这次亲自上门放下身段想要和人交个朋友，却是实实在在搞砸了。

　　但这好像也不能怪她，那板正板正、一本正经的隆堂仙君为此贡献了不少让人发堵的机会。

　　凌源神君长岁最大，资历最高，允黎按着长者为尊的顺序一道给诸位仙君分派了庭院。

　　堇容仙姑和凌源神君各居一处。

　　三界各道仙友来者众多，留的隆堂仙君和霁铭仙君两人共居一个院子，

　　这院子也足够宽阔，别致雅静，

　　兰草和茂竹接着瀑泉分了东西两个厢房，正门在靠着隆堂仙君的西厢房处。

　　独自给隆堂仙君送一份礼物，怎么能走大门呢，这不是表明了没有霁铭仙君的一份，要他难堪吗？

　　不患寡而患不均，是也是也，只得走那东厢房外开出的小道。

　　悄悄的问那隆堂院里出来的小役，正是时候，
　　两仙君小憩过后，喝过了茶，此时正各自在屋里端坐呢。

　　允黎自东厢房小道出，一路直奔隆堂房间，敲过几下门。

　　门内传来：“何人何事？”

　　允黎应声轻轻推门而入，将果盘置于桌上还不忘做了个礼：

　　“这是小仙第一次代九幽出面招待贵客，恐多有招待不周，

　　特意送仙君一个果盘解解腻，昭京各处好景多的事，待仙君歇整歇整，

　　不如下次仙君要出去游览时叫上允黎给仙君做个导游。”

　　桌榻上一男子正盘腿打坐，须臾，睁开眼睛：

　　“仙友真是客气，东道主好生招待我，哪有不周，

　　如此盛大一个果盘，又是小仙友特特送给我的，岂不是多意偏袒，

　　再有，本君近日少食戒饮，修斋养性，如此硕果，多含糖酒，本事实乃无法消受，还劳烦仙君带回罢。”

　　允黎捧着手还是刚才做完礼的样子，这听他不紧不慢说了一通，

　　于情于理，严丝合缝，一个回合就礼拒了她，也挑不出毛病。

　　愣了一愣，刚与众人一席上，眼见他吃了不少水果，
　　想着该是喜欢的，这才决定要送他果盘，

　　可见修斋养性是假，怕这“特特”只身来送与他才是原因。

　　允黎闲来听得那凡间一则名闻佳著，道那倾国倾城林黛玉问送簪花的婆子:是单送与我一人的，还是其他姑娘都有？

　　今有允黎特意亲身前往专有相赠，却得到了隆堂仙君的质疑，

　　时过境迁，境遇不同，看来也不能套用啊。

　　允黎脑子一转：

　　“仙君说的是，小仙恐招待不周，原是给每一位仙君都备了礼，为表歉意，

　　只是早听闻仙君英姿绰约，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分外仰慕，

　　所以这一份礼物准备的更用心特别了一点，还请仙君笑纳。”

　　弄堂看那果盘种类繁多，各个果子精美丰硕，正思索着。

　　允黎看他迟疑，想，这仙君看倒是看不出来，还真是个谨慎人，

　　要连这份礼物送都送不出去，又怎么日后想办法和人家熟络熟络，

　　还指望着日后能借他那玲珑血葫芦用一用，点化点化那小莹虫呢。

　　恬着脸说：“当然，各处仙君哪里等会小仙也会亲自送的。”

　　这句话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一句话说出去，礼物又多了成千上万份也不打紧，

　　只是这亲自送得送到什么时候去，这凤凰两条腿和一双翅膀得忙活到什么时候去。

　　为了那玲珑血葫芦也是够拼的。

　　“谢过仙君好意，只是本君还是少用些糖酒水果较好，

　　先前在厅宴上已是用了不少，现下这么一大盘水果，还是劳烦仙君拿走吧。”

　　隆堂托着袖子，摆了个请让的手势。

　　允黎还在坚持：“无妨，仙君能享用多少，这已是它的福气，

　　当下新鲜，仙君也可喝茶座谈时与其他仙君们分享。”

　　话都说到这份上，还需要送礼的人帮着想着这礼物的用途，可那隆堂还是坚持不要。

　　那也没法，允黎心想，你也不替我想想啊，跑了这一趟，礼也没送成，还平白无故得再跑好多趟。

　　但这也强塞不得，再拉拉扯扯就要失礼了。

　　“既然此果盘不和仙君心意，那小仙只好带走，只是还打扰了仙君片刻。”

　　说着又拎起果盘，还是不甘心，回头又问：

　　”听得九重天隆堂仙君对心法道颇有见解，不知小仙他日可否有幸能得仙君指点一二？”

　　隆堂只顾忌她亲自送一份大果盘来怕是别有用意，拉扯一番，好不容易拒绝了她，眼见要走，又说想求指点。

　　一眼看过去，这小姑娘两只大眼睛清澈，灵动闪闪，

　　当下言辞举止稳重也掩盖不住这纵情玩闹的本性，这估计又是一个套近乎的托辞。

　　也不想再和她兜圈子：“仙友不如只说，到底所来为何事，可有本君能帮到的上忙的地方？不如只说。”

　　允黎见这两下就被看穿了，有点尴尬，想着看来隆堂也是个爽快的神仙，

　　一来二去这话说得都这么直接，接下去再这么套近乎，终不是发自内心的，怕装来装去终被人看的矫揉造作，

　　他也不是个肯于我礼尚往来的人，不如我还是招了吧。

　　“仙君利落聪慧，小仙佩服，只是小仙今日所来确确实实是真心实意仰慕仙君英姿，

　　想来询问仙君指点一二的，不为别的，是…想请仙君…救命。”

　　“哦？”听到“救命”，隆堂一讶。

　　“仙君不知，早年我差点命丧深山，幸得一莹虫相救，它为我挡的凶兽一爪，自己却奄奄一息，

　　多年来得借着璃石托我气息得以养护，我道行尚浅，她也浑浑噩噩，不得开化，听闻仙长腰间这玲珑血葫芦是乃珍宝，

　　可助着莹虫点化，恳请仙君，可否借我你这葫芦一用？

　　允黎定当铭记此情，来日必报答仙长。”

　　隆堂听说救命还很惊讶，一番话听了明白，说是要救一只莹虫，

　　看了一眼手环上璃石中的莹虫，莹虫确在其中，一动不动，允黎一番话还没说完，就急着要打断她。

　　“你想要用这玲珑血葫芦相救莹虫？

　　使不得，使不得……

　　我这玲珑血葫芦却又调息点化的功效，但对你这小小莹虫来说却是太大材小用了。

　　莹虫气弱福薄，是受不住玲珑血葫芦的浩瀚气泽的。

　　这个忙本君也是无能为力的。仙友就此断了这个念想，等莹虫自己的造化吧。”

　　说着莹虫气弱，又打量着允黎，想那珑彩璃石也好歹是灵石，
　　莹虫却僵化其中，应是她法术不精，一贯而使的。

　　“什么叫大材小用…众生皆平等，

　　更何况还是与我有救命之恩的莹虫，仙君莫不是轻看一只不经开悟的莹虫罢。”

　　允黎有些着急。

　　“仙友实在误会了，是乃莹虫气弱，受不住这葫芦。

　　仙友这慈悲心着实令人敬佩，

　　若我也处处念得此般情，数十万余年，我这血葫芦可也就虚脱的只剩一个空壳了吧。”隆堂又哈哈一笑。

　　这下误会大了。

　　不怕心直口快，就怕这心直口快的人又遇上一个急性子的人，隆堂可是解释一番还不如不解释呢。

　　允黎本就一直心心念念着莹虫的点化，瑶池怕是不好去，

　　钦襄大会倒还有个盼头，整天颠颠的盼来了隆堂仙君，

　　送果盘几番拉扯也就算了，还说上什么“大材小用”、“受不住”，又说是她“慈悲心”、“多情”。

　　怕是隆堂不重视莹虫，不想借他宝物一用吧，这也说得过去，两人本就没有什么交情，

　　允黎也不好说什么，而这一番话听起来却像是说相救莹虫不值得、不配。

　　允黎心中羞恼，也不再顾忌什么虚礼了，寥寥草草的向隆堂说了告辞，那果盘也随便塞回去了。

　　隆堂见原是为玲珑血葫芦，也就不得以受了。允黎只借口抱恙，托各庭院再另送些新鲜珍果。

　　夜晚允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纠结的很，开始上演丰富的内心戏。

　　要说这玲珑血葫芦确有点化莹虫之效，只是那隆堂不肯借我。

　　说什么大材小用，该不会是看不上我这一只小小莹虫……也看不上我这浅弱的法力吧……

　　听他那话说得，确实像是个论阶品待人的势利眼。

　　可是玲珑血葫芦就在眼前，总不能连试都不试一下，就此作罢了吧。

　　难道真的要放弃莹虫点化的机会吗？

　　那仙君今日已经把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日后怕也是不会再借给我了。

　　想来想去——

　　只有通过不太道德的方法拿来一用了——

　　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