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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夜惊魂 ...

  •   苏正和汪四海确实“没完”,因为他们成了朋友。
      小学毕业后,俩人阴差阳错进了同一所初中,同一个班,还做了同桌。一开始,俩人势同水火,相互看不顺眼。几次三番一起躲过老师的“盯梢”,又一起被罚站以后,俩人不知不觉间冰释前嫌,竟同时生出患难与共的情谊。
      苏正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长期稳坐前五。汪四海除了英语成绩够看外,其余科目差得一塌糊涂。可是,这并没有阻碍他们友谊的发展。
      初二的一个暑假,俩人一起玩轮滑,苏正摔断了腿。汪四海二话不说,背着他往医院狂奔,所幸送治及时,腿骨接好了,可是苏正这一段时间走路一瘸一拐的。住院期间,汪四海常来医院看他,给他带一大堆零食和他爱看的书,陪他一块聊天解闷。出院后,汪四海在学校扶着他上楼下楼,助他康复。苏正对此感激不尽,汪四海朗声一笑,说:“客气什么,兄弟如手足。大不了,哥哥我这段时间当一回你的臭脚丫,哈哈!”苏正一边笑,一边一脸嫌弃地说:“呸呸呸!你才一双“香港臭脚”!另外,你比我小,明明是小弟——”嘴上虽然这样调侃,苏正心里却默默把他引为兄弟。
      从此以后,俩人愈发亲密,简直形影不离。苏正喜欢汪四海的肆意洒脱,汪四海喜欢苏正的持正担当,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异性相吸”。班里同学有人劝苏正离差生远一点儿免得成绩受影响,苏正嗤之以鼻,反驳道:“关你屁事!”同学们还给汪四海取了各种外号,诸如“汪大头”、“汪汪汪”以此讽刺他头大人笨,汪四海深感自卑。这时,苏正会安慰他:“别理他们,他们有眼无珠!”汪四海颇为感动,心里想着要跟苏正做一辈子兄弟。
      这几年,苏正跟家人的关系愈发紧张。他本以为学习成绩变好父母会对他一番褒奖,谁知父母的期许根本没有尽头。成绩进步了,父母盯着他考砸的一科数落个没完;考进班里前十,父母告诉他,前十不算什么,前五才厉害;总算进前五了,父母说,没有人能记住第二名是谁,只有第一才能名留青史;有一次终于考了第一,苏正兴高采烈地回家告诉父母,父母老脸一沉,提醒他:“不要骄傲啊!一直考第一才算真本事,偶尔运气好不算数的。”
      考好了没有奖励,考差了却要挨一顿臭骂,甚至毒打。成绩一旦下滑,苏守成的脸就拉得又臭又长,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他动不动就骂儿子“废物”“蠢猪”,已不再需要借助酒精的力量。自从当了“全职爸爸”,苏守成的火爆脾气与日俱增。因为每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周围邻居笑他是个久居深闺的小姑娘,整日在家忙着绣花烧饭。又因为赚钱的事儿由妻子张胜兰一力承担,很多人开始背地里说他是“软脚虾”,专吃软饭,硬不起来。苏守成郁勃的心情无处宣泄,只得对家里人撒火。没喝酒时还好,宣泄以咆哮为主,动起手来也有个分寸。喝醉以后整个人就变了,在家歇斯底里地摔东西、捶桌子,用头撞墙,一见家人就咒骂个不停,激动起来下手狠毒。苏正有一次在他喝醉时不小心打破家里一个碗,被他抓起来猛打屁股几十大板。好几天,屁股又红又肿,苏正如坐针毡,晚上睡觉都要侧躺着睡。
      苏正从此怕见到苏守成,尽量躲着他。一放学,他不急着回家,而是跟汪四海四处玩耍,到了饭点再回家。在家吃饭时,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吃完以后迅速钻进房里写作业或看书。不得不与父亲相处时,苏正噤若寒蝉,生怕稍有不慎惹恼了他,引火烧身。
      母亲在外忙着做生意也顾不上他,看书成了他在家中唯一的乐趣。他兴趣广泛,哲学、历史、推理小说均有涉猎,对哲学尤其感兴趣。那本老旧的《西方哲学史》一直陪着他,他已经能渐渐看懂一些了。他爱哲学是因为痛苦,希望搞明白“人活着的意义”或“人该如何存在”这样的问题,而哲学似乎正是在解答这类常人看来“浪费时间”的问题。因此,他对“自然哲学”不感兴趣,但对“存在主义”兴趣颇浓。存在主义哲学中,克尔凯郭尔诉诸信仰的说法他觉得太过遥远,中国不像西方那样有浓厚的宗教信仰,儒释道三家虽博大精深,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教;海德格尔的主张实在晦涩难懂,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萨特的思想他最喜欢,这位大哲学家是从二战纳粹集中营里死人堆里爬了出来的,提倡“人的自由先于人的本质并使之可能”,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苏正。苏正这时候理解的自由并非孔子所谓的“随心所欲不逾矩”,而是选择的自由。
      他选择远离父亲,选择亲近给他力量、让他开心的朋友:汪四海。
      一天,俩人放学以后一起去游戏厅打游戏。苏正正在跟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PK“拳皇97”。他神色紧张,操作迅猛。站在一旁的汪四海比他还激动,兴奋地大喊:“快爆气呀!想什么呢?一套连招带走他!”
      苏正讨厌聚精会神时被人打搅,没好气地回道:“哎呀别吵了!你行你上?”
      “你来,你来。”汪四海自知不是对手,知趣地压低声音说。
      苏正全力以赴,最后仍然输掉了。那个高中生男孩儿挖苦他们说:“不错不错,这个强一点,技术差一点儿就能赶上我——”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我的二分之一了,哈哈哈!”
      苏正心里暗骂一句:“装什么蒜!”站起身来回头瞟了一眼汪四海,埋怨道:“都怪你!一直吵吵吵,搞得我没发挥好!”
      汪四海见复仇失败也满脸不高兴,听见苏正的抱怨,他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切!技不如人还怪我!看来,你也没比我厉害多少,不是一样被人‘吊打’?”
      “好,你说的,”苏正指着他脸生气地说,“既然这样,你以后别找我帮忙了!自己输了,自己赢回来!”
      “哟!别别别,不就输了一场嘛,”汪四海拍拍他肩膀,挤出笑脸,“我跟你讲,你输给他一点儿也不冤枉。他每次来都玩这个,是这里公认的‘拳皇大神’,玩别的他一定赢不了你。”又瞥了一眼一旁的“三国战记”,眼珠子一转,朝苏正挤一挤眼,说:“怎么样?这个你最在行,咱们一起打个通关如何?”
      苏正憋闷的心情舒缓了许多,拍手说:“来就来,哥带你飞!”
      一局结束,苏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痛快地喊了句:“通关!爽!”忽然听见游戏厅墙壁上挂着的钟“叮叮叮”响了两声,闻声一望,糟糕!已经晚上八点,过了饭点了!回去只怕又要挨父亲一顿臭骂。他连忙掀开胶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家中跑去。
      汪四海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正想跟苏正来一个“Give me Five!”扭头一看,苏正连人影儿都不见了。他叹了口气,感慨说:“急什么,我还说再一起打一局‘恐龙快打’呢!这下好了,只能我一个人玩咯。”说罢他又给“恐龙快打”投了一枚游戏币兴高采烈地玩了起来。突然,身后一个人揪住了他的耳朵,他一边打一边不耐烦地喊:“干嘛!在打Boss呢,没看见吗?”喊完转过身来正要发作,正好跟母亲鼻尖一擦,四目相对,惊恐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口吃道:“妈,妈妈,你,你听我说,这个事情——”
      苏正家里,苏正一推门,看见父亲正埋头吃菜,脸色铁青。他知趣地默不作声,盛一碗饭坐下小心夹菜,生怕把眼前这只沉睡的狮子叫醒。狮子自己醒了,苏守成放下筷子,敲两下桌板,阴沉着脸说:“谁让你吃了——”
      苏正吓得连忙放下筷子,等他训话听他指示,仿佛一个正襟危坐的士兵在等候首长发言。苏守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巴,盯着他问:“去哪里了?”
      “跟同学在外面玩,一不小心忘了时间。”苏正怯懦地说。
      “哪个同学?”
      “呃——”苏正有些犹豫,他知道父亲一向不喜欢他跟汪四海在一起玩,所以打马虎眼说,“班里的一个同学。”
      “是谁?”苏守成逼问,像审讯犯人一般。
      苏正情知隐瞒不过,要是被父亲事后拆穿后果将更为严重,于是老实说:“汪四海。我之前摔断腿的时候,他背我去的医院,而且那段时间他很照顾我,后来——”
      “好了!”苏守成圆睁双眼,厉声喝止他,“我知道他!就是你们班里那头‘肥猪’!他送你去医院,哼!你不跟他玩,会摔断腿吗?”
      苏正觉得这声“肥猪”刺耳,却又不敢发作,只是默默低着头心里生闷气。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许你跟他玩!你把老子说的话当放屁吗?”苏守成越说越激动,“你看看自己这次月考的成绩,从第三名掉到第五名,你还有脸跟他一块玩?你知不知道,隔壁卖包的刘建国,他儿子刘武这次考试成绩从第二十名上升到第十名!你成绩下滑成这样,我的脸往哪里搁!啊?你还在外面玩,谁给的你勇气?”
      苏正依旧不回答,心里莫名其妙想起梁静茹这一年火遍大江南北的那一首“勇气”。他清楚父亲的脾气,假如这时候据理力争,无论输赢,父亲的怒火都将被进一步点燃。唯有保持沉默,安安静静等他把火撒完才是“取其轻”的上策。
      苏守成见儿子不吱声,心中一阵失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巴不得儿子这时候顶撞他两句,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狠狠教训他一番。郁闷难耐,苏守成拍案而起,指着苏正,吼道:“你耳朵聋了吗?听见我刚才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苏正低头小声回答。
      “我警告你,苏正!”苏守成气得喘粗气,可他不愿错过这次泄火的机会,“你要是还这个样子,就给我滚回乡下去种田!不要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我们接你过来是叫你好好学习的,不是让你换一个地方来偷鸡摸狗的!”
      苏正又想起乡下的经历,心头一阵难过。可如今在这里跟在乡下又有什么区别呢?除了不必被逼着偷盗、伤害他人以外,父亲的愤怒甚至更甚从前。他不明白,人为何总是被“最亲的人”伤害。他好奇,这世上有多少人跟他一样。听着父亲嘴里脏话连篇的咒骂,他心中只觉得可笑。他希望自己可以早一天长大成人,脱离他的“魔爪”,从此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听见没有?”苏守成噼里啪啦训了一通后问道。
      “听见了。”苏正麻木地回道。
      “这还差不多,”见儿子态度顺从,苏守成怒气稍减,“吃完饭以后,自己收拾碗筷,把桌子擦干净!”苏守成说完冲进卧室穿了件外套摔门而出,往麻将馆方向走去。
      苏正重新捡起筷子,把已经凉透的饭菜一口口塞进嘴中。吃完饭收拾干净以后,他长出一口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书。苏正随手拿起一本《福尔摩斯》看得津津有味。对他来讲,父亲跟书里面的坏蛋没有两样。非要说区别,父亲可能还没有这些坏蛋那么有格调,并且他还没有真正杀过一个人。可不知怎么,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父亲一天天杀死。
      麻将馆里,“我说老苏,你这技术不行哪,看!又放炮了!卡2筒,我胡了,哈哈哈。” 刘建国把面前的麻将推倒,脸上笑开了花。
      “去去去,不玩了!真他娘的倒霉,打什么都放炮!”苏守成一脸恼怒,不耐烦地说。不到一个小时,他把带来的钱输了个精光。
      刘建国手气正旺,况且才打没多久,他想趁机多赢一点,于是破天荒地提出来借五百块钱给苏守成。苏守成万分诧异,心想铁公鸡都能拔毛,自己为何不能反败为胜,于是欣然接受,嚷着还要大战五百回合。
      一个小时后,刘建国和苏守成两个人都输得干干净净。向姨王姨两人脸色红润,喜笑颜开,纷纷感慨菩萨保佑,嚷着要回家多烧几柱高香,并打算回家路上买几张彩票。刘苏二人蹲在地上唉声叹气,苏守成心想原本不用输这么多,都怪这个刘建国多此一举。刘建国心想原本自己才是最大的赢家,就为帮了这个倒霉蛋,自己才赔了个精光。刘建国越想越恼,想把气撒在苏守成身上,冲他甩出一句:“你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我?”
      苏守成正烦着呢,一听他催债,火上加火,抢白一句:“你搞清楚,是你主动借给我,不是我找你借。”
      “有什么差别吗?”刘建国立即回敬他,“管他娘的是我借给你,还是你找我借,总归是要还的。你就说,什么时候还给我吧?”
      “我没钱,别烦我!”苏守成直直地说。
      刘建国撒气不成反被倒打一耙,心中憋闷不已,开始冷嘲热讽:“呵呵,好一个没钱!对,对,我有眼不识泰山,忘记您老人家在家忙着绣花烧饭,不挣钱的。我看哪,要钱还是得找你那位能干老婆,是不是?”说时捻起兰花指,朝苏守成鄙夷一笑。
      苏守成火冒三丈,指着他鼻子,咬牙切齿说:“你,你,你给我滚!”
      刘建国冷“哼”一声,站起身小声嘀咕一句:“软脚虾。”随后转过身扬长而去。
      苏守成满腔愤懑无处宣泄,索性掏出仅剩的二十几块钱跑到附近买了两瓶52度的老白干买醉。所谓“举杯浇愁愁更愁”,喝酒不仅没令他畅快,反让他压抑许久的愤懑变得更浓。往事一幕幕闪现,他越想越气。苏守成恨妻子张胜兰,要不是她提议卖成人用品,自己也不至于被抓进派出所从此没脸见人;要不是她坚持把苏正接过来,自己也不至于整天窝在家里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被人背地里说成“软脚虾”;要不是她没心没肺,不懂体贴人,自己也不至于沦落到身边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要不是她出现在自己生命里,自己本该拥有一个精彩灿烂的人生;要不是......
      苏守成越想越觉得自己人生的一切不幸都是妻子张胜兰一手造成的,因此对她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晚上十一点,张胜兰关店收摊回家,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她一边开门,一边笑嘻嘻地说:“今儿运气正好。收摊前,一个老头子带家里人到店里来买了两百多块钱的东西,哈哈。白天的时候,还有一个‘二百五’把我们店里那个破奥特曼玩具给买了去,说要给他儿子当生日礼物。我跟你们讲啊,那个奥特曼的一条腿还是我用‘502’胶上去的,你们说好笑不好笑——”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无人应答。张胜兰心想,咦,人都跑哪儿去了?她把整个房间找个遍还是没看见丈夫的影子,忍不住抱怨一句:“哼!一定又是打牌去了,这么晚都不回家!”说完又敲了敲苏正的房门。
      过一会儿,苏正打开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说:“妈,你回来了。”
      “你爸去哪儿了呀?”
      “我也不知道,”苏正又打了个哈欠,“晚上吃完饭他就出去了,我猜打牌去了吧。”
      “唔,应该是,”张胜兰思虑一会儿说道,又迫不及待地要把喜悦分享给儿子,“对了儿子,我跟你讲,我今天碰到一个‘二百五’,他上午来我们店里——”张胜兰把白天的趣事一一道出,恨不能让儿子跟她一块亲眼见证。
      苏正睡意绵绵,却强忍住困意听母亲讲完,时不时还附和两句。他知道,母亲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关店回家唯一的乐事就是跟家里人聊聊天,当儿子的理应成全。
      张胜兰越讲越起劲儿。突然,问口传来一声“咚咚咚”的巨响。母子二人对视一眼,觉得不大对头。这声音不像敲门,倒像有人拿着一柄棒槌在捶门。母子二人本能地推一把椅子堵住门,生怕有恶人深夜行凶。他们把耳朵贴在门上,小心打探外头的动静。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喊叫:“给老子开门!都死绝了吗?”虽然咬字不清,可无疑是苏守成的声音。二人打开房门一看,苏守成正瘫坐在地,烂醉如泥,手里还握着一瓶被喝干“老白干”酒瓶。
      两个人一人一边把苏守成扶了起来,想不到平日里并不高大的苏守成喝醉后沉得像块巨石,两人费力好大功夫才把他勉强搀起,扶他慢慢走向卧室。走到一半,苏守成忽然发疯,同时把两人推开,嘴里喊:“滚开!我不要你们两个扫把星扶我,老子没醉——”接着站在原地左摇右晃起来,他指着苏正,神情恍惚地说:“你,扫把星!”又转了转身,差一点儿跌倒,指着张胜兰,怒吼:“你,害人精!”
      两人没提防,双双被推倒在地。苏正一看父亲这幅模样就知道他喝醉了,并且这次醉得很厉害。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跟父亲搭话的好。张胜兰霍一下站起身,指着丈夫埋冤:“你喝这么多酒干嘛?是不是又打牌输了?真是的!我拼命赚钱,你拼命输钱,这日子怎么过?”苏正连忙向母亲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果然,苏守成听了她这番话以后血直冲上脑门,两眼发红,脸色狰狞。张胜兰看见儿子的手势依旧不知收敛,拍拍身上的灰尘说:“哼!输了就喝醉,像个缩头乌龟。你要真有本事,就去把输的钱赢回来,在我们身上撒火算什么本事,只会窝里横,不是个男人!”
      苏守成本来就一触即发,听妻子这么说再是忍不住了。他猛地一下扑向张胜兰,两只手紧紧掐住她的喉咙,恶狠狠地说:“你!都是因为你!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我,我,我今天杀了你!”
      张胜兰被扑倒在地,惊愕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里再怎么争吵,夫妻两人顶多朝对方或朝地上摔东西,多数时候以冷战收尾。她怎么也想不到,丈夫有朝一日会像这样突然掐着她的脖子要置她于死地。她抓住苏守成的手臂用力往外拉,嘴里咬出一句:“你疯了!快松手!”却怎么也拉不开他的手。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脸上青筋直冒。
      苏正见状三步两脚冲过来帮母亲一起拉父亲的手臂,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喝醉酒的成年男人力气简直大得惊人。任他们拉、抓、打、咬,苏守成的手依旧抓得死死的,丝毫不松。张胜兰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脸上的汗滴冒个不停,眼珠子也开始翻白。苏正顿时脊背发凉,倒吸一口冷气,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冲父亲大喊:“爸!妈妈快死了!你快松手!”
      喊叫没有奏效,苏守成已杀红了眼,听不进任何人的声音。苏正慌得丢了神,他预感自己即将失去这世上唯一一个深爱他的亲人,吓得后退了一步,正好踢倒了那个酒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苏正被这响声惊醒,看了看酒瓶,心中电光瞥过一般想出了一个主意。他捡起酒瓶朝父亲苏守成头顶狠狠砸去,只听“啊——”一声惨叫响彻屋内。苏守成本能地松开手,抱头惨叫,像一头野兽忽然被猎人的子弹射中一般。苏正立马扶起母亲,拉他冲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住,又推一把椅子挡住门以防万一。
      客厅里的惨叫声渐渐变小,最后消失。母子二人躲在房里抱头痛哭,宣泄着刚才的惊恐。哭完以后,苏正帮母亲擦一擦泪,安慰她:“妈,没事了,没事了。”
      张胜兰又想起刚才那一幕,不禁悲从中来,再次哭出声来,含泪说:“还好有你在,要不然妈妈刚才就——”
      苏正对父亲已彻底失望,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复仇的怒火,咬牙切齿地说:“妈,你放心!等我长大了,一定替你报仇!”
      张胜兰连忙摇头,说:“别瞎说!他毕竟是你爸,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爸他,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只是——”张胜兰不希望儿子对丈夫恨意太深想替丈夫辩解几句,却又找不到说辞。
      “既然如此,那我就带你离开!”苏正语气坚定,不愿再承认苏守成这个父亲,“我要带你离开那个男人,去哪里都行!我们一起——”
      “傻孩子,别胡说!”张胜兰用手堵住儿子的嘴,又摸了摸他脸,欣慰一笑,“就算为了你,妈妈也要继续待在这里。我还要亲眼看见我的宝贝儿子考上清华,考上北大呢。”
      张胜兰原本是为了安慰他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苏正从此把“考清华北大”这件事情当成人生唯一的目标来追求。苏正听母亲这么说以后觉得羞愧难当,心想母亲为了他这样苦苦支撑,他却还把时间浪费在跟汪四海到处吃喝玩乐之上。假如他全力以赴,稳坐班级第一指日可待,考清华北大也并非痴人说梦。母亲一向为她的小学文化而自卑,假如自己考上清华北大,她一定非常高兴。而且,一旦考上人生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未来一定能找一份好工作,尽早挣到很多钱让母亲脱离那个男人的魔爪。这样想着,苏正暗暗下定了决心,眼神也变得更加坚定。
      又过了一个小时,两人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苏正叫母亲今晚就留在他房里睡觉,不要再跟那个男人共处一室。张胜兰拒绝了他,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叫他不必担心。苏正激动地说:“可他刚才差点要了你的命呀!”张胜兰回道:“那也是我的命运。放心吧,妈妈命大得很,没那么容易死。”苏正道:“可是——”张胜兰坚持:“好了!不要说了。”苏正拗不过母亲,可是暗自发誓:“我不会让你的命运糟蹋在那个男人身上,我要带你离开!”
      张胜兰走出房门看见苏守成正躺在地板上,连忙蹲下身来检查他的头,还好,没有伤口,只是肿了一个大包。她帮他翻了个身,听见他开始打起鼾来,忍不住嘀咕一句:“真是头猪!”她用尽力气把苏守成拖往卧室,又把他推倒在床,替他换上睡衣、盖好被子。对从小就一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张胜兰来讲,苏守成依然是她丈夫,这件事也只是她漫漫人生路的一个小插曲,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有的花儿娇嫩迷人,天生就是叫人捧在手心百般呵护的,比如茉莉、玫瑰;有的花儿无人疼爱,只能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却依旧要顽强地活着,比如梅花、仙人掌。张胜兰无疑是后者,而苏正此时就是她的“护花使者”。
      第二天上午,苏守成从噩梦中惊醒,一看时间已是上午十一点。他突然觉得头痛欲裂,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头,摸到一个鹌鹑蛋般大小鼓起来的包。他开始回忆起昨晚发生的点点滴滴,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懊悔,终于醒悟自己昨晚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他手忙脚乱地爬起床走出房间,看见客厅餐桌上摆着一张小纸条,拿起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从此以后我没有爸爸,请你不要再跟我讲话!他踱到阳台,抬头看了一眼阴灰的天,长叹了一口气,一脸茫然,心中百感交集。
      下午放学以后,苏正背起书包径直往家中赶去,只希望可以抓紧时间多做一套黄冈中学的测试卷。汪四海见他白天上课时不搭理自己,困惑不解,想问个究竟。假如苏正心情不好,自己这个作朋友应该带他去放松放松。
      “嘿!想什么呢,苏正!”汪四海追上苏正,拍他肩膀,笑着问道。
      “没什么。”苏正淡淡地回道,显得很陌生。
      “我才不信呢,哈哈。你一整天都板着个脸,快点老实交待。”汪四海见他仍旧不吭声,忽然灵机一动拍了拍他的手臂,露出坏笑,“对了,我之前发现一个新游戏厅,里面有好多好多新游戏,要不要一块去?你放心,这个地方隐蔽得很,爸妈肯定找不到,它就在——”
      苏正不等他说完,冷冷地回了一句:“不用了。”
      汪四海见苏正面无表情,知趣地打住,关心道:“兄弟,到底怎么了?你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俺帮你去揍他!”说时撩起袖子,露出肌肉,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苏正看向四海,心情复杂。他不愿失去这个朋友,却又担心他影响自己的学习。平心而论,他对成绩并不在乎。可现在不同了,母亲的期许和愿望摆在第一位,是头等大事。心中思忖一番后,他无情地说:“我说了,没什么。另外,我以后不会再跟你一起去打游戏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情。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汪四海听见这话心中的自卑再次被勾起,心中一阵恼怒,他拉住苏正的手臂,正色道:“苏正!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说得够清楚了,请你——”特意停顿一会儿,“离我远一点!”
      汪四海怒极而笑,生气道:“好,瞧不起我是吧?对!我这个拖后腿的哪配跟你这样的学霸做朋友,呵呵。”心中涌起一阵不甘与沮丧,“没想到,你跟其他人一样,也是这样一副趾高气昂的傲慢嘴脸,也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算看清了,呵呵。”
      苏正想解释,可又强压住。他担心一旦跟四海说开达成和解自己的决心会再一次动摇,好不容易坚硬起来的内心也许会因此变得柔软。索性将错就错,一刀两断罢。他看向四海,轻蔑一笑,满不在乎地说:“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居然现在才看清。好!那我今天跟你讲清楚!请你以后不要再死皮赖脸缠着我,也不要再影响我的学习了!OK?”
      汪四海顿觉天旋地转,只恨自己过去有眼无珠,错看了苏正,竟然还傻傻地期盼着跟他做一辈子朋友。他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差一点儿跌倒。回过神来以后,被欺骗的愤怒和委屈同时涌出。汪四海攥紧拳头朝苏正脸上狠狠打了一记右勾拳,就像自己当初在篮球场对决时被苏正打的那样,然后咬着牙含泪喊出一句:“你这混蛋!”
      苏正摸了摸脸,不觉得痛,只觉得活该。看见挚友被自己逼成这幅模样,他心中懊悔,可既然已下定决心,就该一以贯之,否则刚才那番话白说了。他心里默默跟汪四海说了一声“对不起”,嘴上却一言不发。再次看一眼这位给自己带来许多欢乐的挚友,苏正转身离开了,慢慢消失在汪四海的视野之中。
      “放下一切吧!为了变强,为了保护好妈妈!”苏正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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