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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决 ...

  •   离开乡下那一天,苏正欢呼雀跃,这是一种幸福破门而入的感觉。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生活过十年的地方,心中竟莫名其妙生出了一阵不舍与怅然。照理说,他对这个地方没有眷念,可人性往往就是如此奇妙,令人捉摸不透。
      苏正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并没有到来。
      父亲苏守成对他态度冷淡,常指责他在乡下养成了许多坏毛病,并嫌他在家乡人面前令他这个当老子的颜面尽失。每次喝醉酒,这种不满与怨恨就更深一层,各种难听露骨的话都无所顾忌地脱口而出,比方说“老子在外威风八面,你在家里偷鸡摸狗”,“都说虎父无犬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猪崽”,“哈哈,我知道了,你是捡来的”,这些话令苏正感到十分自卑。母亲张胜兰接他来湖北以后心中的愧疚消散了许多,虽然关心他却没空管他。苏正来了以后夫妻二人做出了明确分工:男主内,女主外。原因很简单,张胜兰蛮横热情的性格更适合做生意,而且苏守成自从上次派出所出来以后就不愿再抛头露面,索性在家做起了“全职爸爸”。另外,夫妻二人都嫌弃苏正不像邻居家的小孩儿那般亲人,他们理想中苏正来了后应该对他们百般依顺、万般依赖,却意外发现儿子独立得很,这反倒令他们有些失望。
      还有一件事情,苏正很少去店里,他们感到很纳闷。原来夫妻二人开的这家“两元店”跟“老张杂货铺”的装修如出一辙。苏正第一次进店里心中就咯噔了一下,害怕得打了个寒颤,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就身处在“老张杂货铺”。他本能地逃出店门,夫妻二人十分不解,问他怎么了。他知道在乡下偷盗的事情不光彩,说出来恐怕又要招来一顿臭骂,所以敷衍说:“没什么,没什么”,二人不断逼问,他始终不肯交待。对苏正而言,这是一道他不愿揭开也不敢面对的伤疤,只希望它能一直雪藏于心不被人发现。苏守成夫妇猜测个没完,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不适应新环境;后来以为他懒不想在店里帮忙;最后,他们达成了共识:苏正瞧不起他们做的这种小生意。基于这种判断,夫妻二人背地里大发议论:“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们没嫌弃他,他倒瞧不起我们。我们千辛万苦把他接过来就为了让他瞧不起?真叫人心寒!你看看他,平常跟我们一点也不亲,可见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哎——”
      苏正过去十年很少与父母相处,在乡下对他们很是想念,来之前满心以为许久不见父母会对他关爱有加。谁知,父亲对他满是怨恨与责难,母亲也不像想象中那样关心他。他想跟父母和谐共处,却又不知从何下手,过去十年的人生经验没教过他这些。他在乡下看见那些学习成绩好的孩子经常被父母夸奖。为了讨父母喜欢,他也开始努力学习,期待有朝一日能得到他们的认可与赞扬。苏守成夫妇见他学习刻苦略感欣慰,也期待儿子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成为他们的骄傲,毕竟家里兄弟姐妹的孩子们还没有一个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呢。
      小学六年级,苏正当上了英语课代表。相比这个,更令他惊喜的是他碰见了一位发自内心欣赏他,并认可他的英语老师:Jessica林穆清。
      刚转学过来时,苏正的英语可以用“一窍不通”来形容。第一天上英语课,林穆清请他当全班面用英语做自我介绍,谁料他一句也讲不出来,惹得同学们哈哈大笑,纷纷骂他“土鳖”。林老师当场制止了大家的讥笑并向苏正道歉,还鼓励他:“没关系,任何人刚开始学都讲不出来,老师也一样。”苏正心中感激,从此在英语上日夜苦练,天不亮就起床背单词,背完一百个再去上学,晚上睡觉也要听着英语磁带入睡。
      这份努力很快收到了成效。仅仅一年,苏正的英语成绩已是全班第二,仅次于英语课代表汪四海。六年级一开学,为了表彰他这种刻苦奋进的精神,林穆清大胆任命他做英语课代表。班主任胡老师表示反对,说“课代表”一职应该由英语成绩最好的人担任,建议她让汪四海连任。林穆清不以为然,坚持道:“成绩只是暂时的。课代表不仅要有实力,更要给大伙儿树立精神榜样。这在我看来是学好英语更重要、更根本的东西。”胡老师迟疑道:“可是,他们背地里喊他‘土鳖’你知不知道,他的威望恐怕难以服众。”林穆清淡然一笑,说:“这是嫉妒导致的偏见,他们迟早会明白的。我相信,苏正也会证明给他们看。”胡老师反问:“你为什么如此肯定?”林穆清思虑一会儿,神秘一笑,回道:“直觉!”
      一天英语课上,林穆清一如既往在台上授课,讲得眉飞色舞,苏正也看得出神。林穆清今年二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原是小镇本地人,大学毕业后去了广州一家知名教育机构担任英语老师。它乡遇故知,他遇见了一生挚爱,两人结婚后决定一起回乡发展。客观地讲,林穆清不算一等一的美人儿,却有超凡脱俗、优雅洒脱的气质。瓜子脸上挂着精致的五官,不妖艳也不庸俗,端庄怡人,恰到好处。笑起来时,明媚的双眸宛如冬日之暖阳,挤出来的两个小酒窝也可爱迷人,令人心神向往。对此时的苏正来讲,她就是完美的化身。尤其在她微笑时,苏正觉得整个世界都因此美好了许多。下课铃响了,课堂上的知识苏正一句也没听进去,林老师的微笑却深深印在他心里。
      林穆清走到苏正课桌旁,笑着说:“Jack,今天布置的英语作业要尽快收齐,我明早一上课就要讲解,麻烦你咯——”说完拍拍他肩膀,冲他挑眉一笑。
      苏正信誓旦旦:“您放心,使命必达!”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林穆清会心一笑,回道:“OK,Trust you!”
      苏正也报以微笑。为了兑现承诺,一到下课,苏正就四处奔走催收作业,比高利贷催债还要积极。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他清点数目发现少了一本,再清点一遍,还是少一本。脑海开始走马灯似的一个个清点人头,总算发现了漏网之鱼:汪四海。
      汪四海长了一张“烧饼脸”,脸上布满西方人特有的“雀斑”,淡眉毛,小眼睛,蒜头鼻,上下嘴唇肥厚得像两根香肠横挂在脸上,肉嘟嘟的耳垂下方有两颗十分显眼的黑痣。自课代表一职被苏正抢了去,他就一直怀恨在心。上英语课,他心不在焉。课后,他四处散布“苏正是土鳖”的言论,还专门组建了“抗苏同盟”,一致抵制苏正这个突然杀出来的插班生。平常交英语作业,他不拖到最后一刻绝不肯交。苏正软硬兼施,恩威并用,使出“三国演义”和“孙子兵法”里的各种妙计来对付他,总算没出什么大的纰漏。
      这一次,苏正照例走到他课桌旁,礼貌地问:“汪同学,你英语作业完成了没有?”
      汪四海翘起二郎腿,假模假样拿起一本课外书翻来翻去,装作没听见苏正的话。
      苏正敲了敲他课桌,试探道:“汪同学?”
      “怎么了——”汪四海故意拉长声音,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苏课代表有什么吩咐吗?桌子敲坏是要赔的,你家的‘两元店’生意怎么样哪?”
      苏正听出他话中的鄙视与侮辱,心中不悦可并不发作,思忖一会儿后,他客气地说:“这个不用你费心。钱赚得少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劳动所得,而不是坐吃山空。桌子也不像人心那么脆弱,一敲就坏,你说是不是?”特意停顿了一会儿,看向汪四海意味深长地一笑,接着说:“没有什么吩咐,英语作业只差你一个人了,你什么时候交?”
      汪四海吃了个软钉子,郁闷至极,当着全班人面他又不好发作,怕被人说成“小肚鸡肠”,于是没好气地回道:“我什么时候交是我的事情,也不劳你费心。”
      “难道你忘了?Jessica老师课上说了明早要讲,也就是说,今天要交。”
      汪四海冷“哼”一声,笑着说:“谁说明早讲今天就要交,我明天上课前交不行么?”
      “你的意思是,明早交给我?”
      “我没这么说!”
      苏正讨厌跟他这样无休止地玩文字游戏,叹一口气,语气坚决道:“好!那你告诉我,你具体什么时候可以把作业交给我?”
      汪四海小眼睛里的两颗眼珠子转动个不停,忽然眼前一亮,脸上绽开了诡异的笑容,鼻子也被他那张圆脸拉得塌了进去。他放下课外书看向苏正,兴致勃勃地说:“课代表,放学路上那个篮球场,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
      “马上要放学了,英语作业我来不及做。这样,我等下一回家就完成英语作业,晚上六点半我们在篮球场汇合,我把作业亲自交到你手上,怎么样?”眼里闪着光,死死盯着苏正。
      苏正觉得事有蹊跷,心想汪四海怎会突然如此积极,可能有诈。可一想到林老师的交代,他又犹豫了起来。一向谨慎的他提议说:“也不必这么急,我今晚拿到你作业也交不上去。你明早来学校了立马交给我,我再一起交上去,这样省得我们今晚多跑一趟。”
      “哎呀!太可惜了!我明天请假了。”汪四海一脸惋惜地说,“你不知道,我奶奶明天生日,我要跟家里人一块去祝寿,所以请了一天假。既然这样,我只好后天再交给你咯——”说时眼睛瞥了瞥苏正,试探着他的反应。
      苏正心中掂量了一番,觉得林老师交代的任务要紧。况且篮球场离家只有一公里路,多跑一趟也不费多大功夫,大不了扑个空被他戏耍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他认真地说:“好!晚上六点半,篮球场见,谁不来谁是小狗。”
      “好!谁不来谁是小狗,”汪四海爽快地答应,又补充了一句,“See you later?”
      “不见不散!”苏正坚定地说。
      晚上六点半,苏正如约而至。破败的篮球场上空无一人,一旁的路灯一闪一闪发出“撕拉撕拉”的声响,时不时还能听见树上的蝉鸣鸟叫。球场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放眼一望,杂草已有人高。苏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孤影,失声一笑,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我真傻,竟然会相信他说的鬼话。”说完转过身去打算回家。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声喊叫:“来都来了,就别想走了!”
      苏正寻声望去,黑暗的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很快,草丛里钻出五个熟悉的身影,站成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是:朱奇、朱新、汪四海、向士强、吕凌若。这都是“反苏同盟”里的人。而那一句喊叫正是身居“C位”的汪四海喊出来的。苏正心中一紧,心想情势不妙,今晚恐怕免不了一战。可是,他倒并不害怕。在乡下时,哥哥们的咒骂和毒打他已领教过无数次,这阵仗其他学生看见可能会惊慌失措,他却镇定如常,觉得即便真打起来自己也有一战之力。
      汪四海以为苏正会第一时间选择跑路,所以他特意找来四个跑得快的,以防功亏一篑。如今,他见苏正不慌也不跑,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为他被吓傻了,于是揶揄他:“怎么,苏大课代表平日里威风凛凛,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你想怎么样?”苏正冷冷地问。
      “不怎么样啊!不是跟你说了,我要交作业么?”汪四海从怀里掏出作业本放在眼前晃了晃,神色得意,“诺!作业本就在这里,有本事来拿。”
      苏正长出一口气,心里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说一声“好吧”,向汪四海缓缓走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作业本给我。”
      “哈哈哈,”汪四海仰面大笑一声,“我说,你是不是学习学傻了?你还真跑来找我要作业,你可真行,哈哈——好好好,你不是要收作业吗?那我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资格收作业,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当课代表!你这土鳖,我看就差得远!”表情突然间变得凶狠。
      苏正对他的辱骂早习以为常并不计较,他这时心里只想着完成林老师交代的任务,不能辜负她平日里对自己的信任与认可,于是冷笑一声,说:“那你想怎么样?难道,还要让我跪下来求你不成?痴人作梦!”
      汪四海恨透了苏正此时的态度,他理想中苏正应该先是惊慌失措,再是害怕得发抖,最后摇尾乞怜,向他跪地求饶。接着自己象征性地扇他两耳光,恶狠狠地警告他两句,然后大度地把作业本朝他脸上一摔,最后扬长而去,深藏功与名。汪四海这时气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把苏正撕个粉碎,朝他怒吼道:“苏正!你别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你要是敢告诉老师,我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到你服为止!”
      “那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苏正立刻回敬他。
      “哼,论本事我比你这土鳖强多了,”汪四海不甘地说,“你刚才说什么,跪下来求我?呵呵,我懂了,你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跪下求老师,给她舔舒服了,她就把课代表——”
      不等汪四海讲完,一记右勾拳落在了他圆鼓鼓的“烧饼脸”上,苏正死死瞪住他,眼神像要把他吃掉一般,一字一顿地咬出一句:“不许你侮辱老师!!!”
      汪四海惊呆了,其他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设局教训苏正的带头大哥倒被先打了一拳,想不到平日里不温不火、能言善辩的苏正还有如此生猛的一面。汪四海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大喊:“兄弟们!揍他!”
      四人一拥而上,想趁人多一举制服苏正。苏正情知双拳难敌四脚,更何况对方有五个人,硬拼当然不是对手,这时他必须在气势上吓得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他顿时想起自己看西方历史书时法国皇帝拿破仑面对校园霸凌时的做法:集中火力专掐对方的一个软柿子!很显然,他现在最想掐的就是汪四海,他要为老师找回尊严,也为自己找回体面。于是,他不顾冲来的四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汪四海,往他脸上又是一记直拳。汪四海本就塌塌的鼻子这下陷得更深了,两管鲜血从鼻孔流出,痛得捂鼻大叫。苏正一鼓作气,一手揪住他衣领,一手对着他脸作势还要再打一拳,威严地大喊:“给老师道歉!”
      汪四海忙用手挡住脸,生怕苏正的拳头再次落下。这时,四人冲了上来,朱奇从背后用力猛踹苏正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其他三人顺势跟上,对倒在地上的苏正一阵拳打脚踢。苏正挨打很有经验,双手抱头护住要害,暗中找寻机会。汪四海此时也缓了过来,见形势一片大好,踉踉跄跄走了过来,一手捂鼻,一手指着地上的苏正,夹着浓厚的鼻音喊:“打!往死里打!道歉,我道你奶奶个嘴!你个土鳖!”
      苏正等的就是他,忍着疼痛霍然站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扑向汪四海,张开嘴对准他手臂狠狠咬了下去,像饿虎扑食一般。汪四海仰天大叫一声,另一只手用力抓苏正头发,想叫他松口,其他四人也凑上来对苏正一顿猛打。可是苏正不仅不松口,反而咬得更紧。鲜血从汪四海手臂渗了出来,汪四海终于忍不住了,求饶说:“好了好了,别打了,别打了。你松口,我们不打了,我向你保证。”
      苏正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汪四海,嘴里咬出几个字:“给老师道歉!”
      “好,我道歉我道歉!我不该玷污老师的名声,我对不起老师,”汪四海急忙脱口而出,心想今天真倒霉,碰见这么一条疯狗,“你看——可以了吗?”
      苏正松口后满嘴是血,不停喘着粗气,然后把嘴里的血“啐”一声吐在地上。心绪平复下来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头发整理一下,再次走近汪四海,伸手说:“作业本给我。”
      正如苏正所料,其余四人见他如此彪悍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汪四海今晚吃了大亏,不仅没摸到苏正一下,反被他结结实实揍了个狗啃泥。他面子上实在挂不住,捡起作业本狠狠地掼在苏正面前,色厉内荏地说:“给你!你这条疯狗!今天,今天算你狠,我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苏正捡起地上的作业本,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汪四海笑一声,说:“谢谢!”
      汪四海气得往地上猛跺脚,又发现自己被地面揍了一下,抱住腿“啊哟”大叫一声。这下子,其他四个人也忍不住憋笑了一声。汪四海冲他们大喊:“笑什么笑!啊?很好笑吗?”说完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往家中走去,其余四人也知趣地打道回府。
      苏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微微一笑。虽然受了伤,可他觉得今晚的这场对决于他而言意义非凡。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一头茁壮成长的雄狮或猛虎。这次虽然算不上胜利,可他守护住了心中的重要之物。正如他看过的西方哲学史中所写的那样,生命中有一些东西比生命本身还要更重要、更珍贵。他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想起林老师的微笑,觉得这一切都值了。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糟糕!该回家吃饭了!”说完往家中赶去。
      苏正一进家门就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味,一闻便知是地道的湖南菜:烟笋炒腊肉、猪血丸子、香芹炒牛肉。父亲苏守成正在吃,苏正怕父亲看见他一身伤连忙冲进洗手间洗漱整理一番,而后回客厅坐下。苏守成假意不理睬,实则看得清楚明白,等儿子入座,他顿了顿筷子,问:“怎么,被人打了?”
      苏正习惯了父亲一直以来的冷淡,对他突如其来的盘问略感惊讶,局促地说:“没有,回家路上不小心摔的。”
      “哼,”苏守成冷笑一声,“摔跤还能摔个满身是伤?”
      苏正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知道父亲虽然脾气不好对他也漠不关心,但脑子意外很好使,狡辩在他面前没多大用。所以,他索性不回答,只是默默吃菜。
      “被人打了就打回来——”苏守成提高音量,“男子汉大丈夫,不争馒头争口气!懂不懂?”
      苏正心中忖道:“站着说话不腰疼!大道理一堆,贴心话一句没有。”可是脸上不表露,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嗯,知道了。”
      苏守成吃饱后取了个饭盒打包好饭菜,递给苏正说:“吃完以后去把饭送给你妈。”
      苏正再次说:“嗯,知道了。”他实在不知道能跟父亲说些什么。对他而言,父亲一直以来都很陌生,是一个离他最近的陌生人,也是一个伤他最深的陌生人。
      苏正吃完饭后拿着饭盒走进了他一直不愿走进的“两元店”把饭盒递给母亲张胜兰,笑着说:“妈,吃饭了。”
      张胜兰见他满脸是伤哪还有心思吃饭,把饭盒放到一边,摸了摸他的脸,问:“你这是怎么啦?”
      “哦,路上摔了一跤,现在没事了。”他知道这个理由打发父亲虽然不行,但应付莽撞粗心的母亲已经足够了。
      “哦哦,我看看,”张胜兰关切地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口,“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看,满脸是伤,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苏正在原地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完好无损,又接着说,“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行不行,你等等我,”张胜兰提起钱包要出门,苏正问她去哪里,她说,“废话!药房啊!我买点药和创可贴回来,很快的。”不等苏正申辩,张胜兰已三步两脚冲出了店门。
      过一会儿,张胜兰回来了,买了一大包药。她照药房姑娘的吩咐,取出治跌打损伤的膏药出来往苏正脸上小心涂抹。一边抹药一边埋冤说:“你们这个破学校,建在哪里不好非要建在一个半山腰。我真不知道,这些个教书先生脑袋瓜里一天到晚装了多少浆糊。你看看,伤得多重!哎哟,我看着都疼,你疼不疼?疼就跟妈妈说——”
      苏正心里暖暖的,妈妈的唠叨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烦,反而很喜欢。他知道,母亲虽不像父亲那么聪明,可对他的爱发自内心。这份爱虽然不够深沉,不够体贴,但已经够了。他端起一旁的饭盒,挖一勺菜送到母亲嘴前,微笑着说:“妈,吃菜。”
      “好吃,”张胜兰吃一口进嘴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我给你涂药,你给我喂饭,哈哈。你爸都好久没给我喂饭了,还是我儿子最好,嘿嘿——”
      苏正感动得眼眶潮润,暗暗发誓要保护妈妈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苏正抱着作业本在林老师办公室门外等候。此时,天只微微亮,东边的太阳还未彻底挣脱昏黑的束缚,只从遥远的天际零星射出几束微光。操场上空无一人,安静得可以听见微风拂过树梢时树叶的沙沙声。此处视野开阔,山脚下的房子错落有致,尚未披上亮眼的外衣,宛如一个个睡梦中的人没有完全苏醒。苏正无事可做,照例背起了英语单词。不知不觉,东方已是一片鱼肚白,楼梯间传来一句问候:“Good morning,Jack!”
      苏正停下嘴里的喃喃自语,转身一笑,回道:“早上好,林老师!”
      “咦?你的脸怎么了?”林穆清凑近他问。
      “哦,没什么,摔了一跤,”苏正很自然地说,然后把作业递给林老师,“老师,这是我收齐的作业,请您批改。”
      林穆清打开门,接过作业本放在办公桌上,又看了一眼苏正脸上的伤,疑惑道:“真的吗?”
      “嗯!”苏正回答得很坚定,不愿让林老师怀疑,“老师,我真的没事儿!您放心!”
      林穆清见他不肯说也不勉强。她看了看桌上被分门别类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甚感欣慰,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一定很不容易,是吗?”
      苏正眼眶湿润,他知道林老师一眼看破了他的谎言却又体贴地没有说破,并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他。他忍不住想,也许只有林老师这样的人才能真正理解他,因此对她的仰慕和敬佩之情又深了一分。他顿时希望自己未来也能成为像她一样温暖而强大的人,于是问她:“老师,我长大以后可以像您一样吗?”
      “当然可以!”林穆清语气坚定,“可是,你不必像我一样。你有自己的路,也有自己的天分。老师相信,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觉得您就是那个最厉害的人!”
      “哈哈,”林穆清爽朗一笑,她从苏正的眼神中感到了某种异样的情愫,她不希望苏正对他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于是说,“苏正,这个世界很大,优秀的人也有很多,你会遇见她们的。而且,我相信你未来还会遇见那个最独一无二,只属于你的那个‘她’!当你遇见她时,你的生命将被彻底照亮。”
      “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苏正本能地问道。
      “当然存在!但前提是,你还没有放弃希望,放弃寻找。”
      林老师这一番话给了他莫大的鼓舞,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坚定地说:“我相信老师说的话!我绝不会放弃希望!”
      林穆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顿时对眼前这个早熟少年感到有些好奇,开玩笑说:“好!那我可等着你未来带她一起来看望老师,哈哈哈——”
      “一言为定!”苏正语气坚定,并没有把这个约定当成玩笑。
      回到教室,见苏正满身是伤,同学们跑过来对他一阵冷嘲热讽。苏正对这些闲言碎语早就免疫了,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自嘲地说了句:“抗揍,也是一种本事!”又瞥了眼不远处的汪四海,调侃道:“有的人不抗揍,那就只能挨揍咯。”同学们拍案叫绝,直呼有理,又跑到汪四海面前对汪同学一阵撩拨戏弄。
      汪四海锤了锤课桌,咬牙切齿道:“咱俩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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