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侯门深似海》秀峰

18、第 18 章

　　次日一早，沈灼华便捧着试题去了前院。

　　小厮在书房外候着，见他来，微微颔首：“沈先生来了？王爷正在里头，您稍候。”

　　沈灼华垂首立在廊下。晨风很冷，吹得他青布袍子紧贴在身上。

　　约莫一盏茶工夫，里头传来萧衍的声音：“让他进来。”

　　沈灼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萧衍正坐在紫檀大案后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试题拟好了？”

　　“是。”沈灼华上前，将三张纸呈上。

　　萧衍接过，一一看去。起初神色平静，看到第二题时眉头微挑，看到第三题时，笔尖顿在了半空。

　　良久，萧衍放下试题，抬眼看向沈灼华：“沈先生……出题很用心。”

　　沈灼华垂首：“草民惶恐。”

　　“惶恐什么？”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三题，一题考见识，一题考思辨，一题考实务，确是世子该学的。只是这第三题……”

　　他转身，目光落在沈灼华身上：“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草民以为，世子既为王府继承人，将来难免要面对此类难题。早一日思索，早一日准备。”

　　“准备？”萧衍笑了，“沈先生觉得，景宸准备好了吗？”

　　“世子天资聪颖，近日读书亦有进益。”沈灼华顿了顿，“只是……有些事，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草民出此题，并非要世子立刻给出完美答案，而是希望他……开始思考。”

　　萧衍盯着他，道：“你倒不怕他答不出来，丢了你这个先生的脸？”

　　“草民的脸面不重要。”沈灼华抬起头，迎上萧衍的目光，“重要的是世子能学到什么。”

　　四目相对。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又归于深沉。他走回案后，提起朱笔，在三张试题上各批了一个“准”字。

　　“就按这个考吧。”他将试题递还，“后日巳时，本王会来，沈先生……好生准备。”

　　“是。”沈灼华接过试题，躬身退下。

　　走出书房时，他才发觉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冷风一吹，凉意透骨。

　　回到听竹轩，沈灼华开始整理考校要用的材料。笔墨纸砚，参考书籍，还有……他犹豫片刻，从书袋底层取出那本云洲地方志。

　　册子泛黄，他翻开有朱批的那一页，盯着那行刺目的红字，久久未动。

　　该不该让世子看到这本册子？

　　若看到，世子会怎么想？会不会更焦虑？更烦躁？

　　可若不看，他永远不知道云洲的水有多深，不知道舅舅的处境有多难，就像他的父亲当年一样。

　　沈灼华闭上眼，将册子合上，重新放回书袋最底层。

　　还不是时候。

　　今日是端王府家宴。

　　戌时正，端亲王府宴客厅内灯火辉煌。

　　最先到的是大小姐萧景兰，由生母辛姨娘陪着。萧景兰温婉端庄，在左侧下首落座。辛姨娘穿着素净的靛蓝袄子，眉眼平和，安安静静坐在女儿身后。

　　她是府里最早跟了王爷的，虽未得专宠，却也从未失宠，这二十年来，始终守着那份不近不远的体面。

　　大公子萧景明随后进来，向长姐生母行礼后在她上首坐下。十九岁的他已在外院办差，举止沉稳。

　　接着是李姨娘带着二小姐萧景玉和四公子萧景琰进来。李姨娘今日穿了身桃红织金袄子，戴了支赤金簪子，打扮得格外鲜亮。

　　她只在入府头一年得宠过，生下玉儿和琰儿后便失了颜色，如今只能靠这些鲜亮衣裳提醒旁人自己曾经的风光。

　　“给大姑娘、大公子请安。”李姨娘声音娇脆，眼风却往门口飘。

　　萧景玉十五岁，容貌继承了李姨娘的明艳，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耐。她敷衍地福了福身便坐下，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撇了撇嘴。

　　萧景琰十四岁，面容清秀，却始终低着头。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姨娘快些！要迟了要迟了！”

　　棉帘“哗啦”一声被撞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冲了进来，正是四小姐萧景慧。四岁的她穿着大红织金小袄，梳着双丫髻，髻上各绑一个金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

　　她身后跟着林姨娘，穿着身水红绣海棠的袄子，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妩媚，只是眼里透着小心翼翼。

　　“慧儿！”林姨娘轻声嗔道，“快给姐姐哥哥们请安。”

　　萧景慧却像只小蝴蝶，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扑到萧景明身边：“大哥大哥！你看我的新铃铛！”

　　萧景明难得露出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好看。”

　　“嘻嘻！”萧景慧又跑到萧景玉身边，“二姐二姐，你也看看！”

　　萧景玉不耐地推开她：“离我远些，衣裳都让你弄皱了。”

　　萧景慧又跑到萧景兰身边：“大姐抱抱！”

　　萧景兰笑着将她揽到膝上：“四妹又长高了。”

　　这时，外头传来通禀：“王妃到……”

　　周令仪带着萧景轩和萧景悦进来了。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织金凤纹袄裙，外罩玄狐皮大氅，戴一整套赤金镶红宝头面，雍容华贵得令人不敢直视。

　　萧景轩跟在身侧，月白锦袍衬得他眉目温润。五岁的萧景悦被嬷嬷抱着，穿着大红袄子，颈戴赤金璎珞圈，安静乖巧。

　　“给王妃请安。”众人起身。

　　周令仪微微颔首，在主位左侧坐下。萧景轩在她身侧落座，萧景悦被抱着坐在另一边。

　　林姨娘忙将萧景慧往身边拉了拉，低声嘱咐：“乖乖坐着，莫闹。”

　　萧景慧眨眨眼，倒是听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主位右侧，那里空着，是世子的位置。

　　又等了半盏茶工夫，外头终于传来通禀：“世子到——”

　　棉帘打起，萧景宸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暗纹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云纹，领口袖口镶着雪白风毛，墨发用赤金冠束起，整个人清贵逼人，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给世子请安。”众人又起身。

　　萧景宸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主位右侧坐下。那个位置，正对着萧景轩，一左一右，拱卫着空置的主位。

　　厅里静了一瞬。

　　辛姨娘轻声开口：“世子近日读书辛苦，瞧着清减了。”
　　萧景宸颔首：“劳姨娘挂心。”

　　萧景慧却突然挣脱母亲，像只小兔子般蹦到萧景宸身边，仰着小脸：“二哥！你明日要考试对不对？父王说考好了有奖励！”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萧景轩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周令仪面上笑容不变，眸子却沉了沉。

　　萧景宸低头看着这个活泼的妹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四妹妹怎么知道？”

　　“父王来林姨娘屋里时说的！”萧景慧得意地晃晃脑袋，“父王还说，二哥若是考得好，就带我们去西郊别院玩雪！慧儿想去！”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萧衍到了。

　　众人忙起身相迎。萧衍今日穿了家常藏青袍子，面色如常。他摆手让众人坐下，在主位正中落座。

　　“都到了？”他扫了一圈，“开席吧。”

　　丫鬟们鱼贯上菜。席间无人高声，只有萧衍偶尔的问话。

　　“景明，外院年关账目可还顺手？”

　　萧景明起身：“回父王，尚可。若有不明之处，儿子会请教赵长史。”

　　“嗯，用心些。”

　　萧衍看向萧景兰：“兰儿，太后前日还问起你。”

　　萧景兰起身垂首：“女儿惭愧，近日母亲身子不适，女儿在旁侍疾，未能进宫。”

　　“孝心可嘉。”萧衍顿了顿，对周令仪道，“改日你带兰儿进宫请安。”

　　周令仪微笑应下：“是。”

　　萧衍扫过萧景玉和萧景琰，在李姨娘期待的目光中，只淡淡问了句：“玉儿、琰儿近日可好？”

　　萧景玉起身：“回父王，女儿一切安好，近日在学绣百蝶图。”

　　萧景琰跟着起身：“儿子……在读书。”
　　“嗯。”

　　萧衍点头，未再多言。

　　李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最后，萧衍目光落在萧景宸身上：“景宸，后日考校，准备得如何了？”

　　厅里一静，所有人停下筷子看来。

　　萧景宸放下筷子起身：“回父王，儿子尽力准备。”

　　“尽力？”萧衍看着他，“沈先生出的题，你可看过了？”

　　“尚未。先生说，考前不便透露。”

　　“嗯。”萧衍点头，“沈先生有分寸。这次考校，不仅考你，也考他。”

　　萧景宸袖中手微紧：“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萧衍摆手，“坐吧。”

　　萧景宸重新坐下，却再未动筷。

　　“父王。”他忽然开口。

　　萧衍抬眼。

　　“儿子定不会让父王失望，也不会让……沈先生失望。”

　　厅内更静。

　　萧衍笑了：“好，有志气。父王等着看你的答卷。”

　　这时，萧景轩端起酒杯：“兄长如此决心，弟弟敬你一杯。”

　　萧景宸端杯与他相碰，一饮而尽。

　　亥时末，家宴的暖意散尽，萧景宸一脚踹开澄心斋书房的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双喜吓得一哆嗦，忙把炭盆拨旺：“世子，您……”

　　“滚出去。”

　　双喜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萧景宸走到书案前，盯着摊开的书册，沈灼华的批注工整得刺眼。他抓起最上面那本，想翻开，手却僵在半空。

　　翻什么？看了又能怎样？

　　三个月的课，他听了多少？刁难了多少回？沈灼华讲得再好，进他耳朵的不到三成。现在临时抱佛脚，有个屁用。

　　他烦躁地把书摔回案上，在屋里来回踱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