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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他其实知道自己今天过分了。那些刁难毫无道理,纯粹是为了发泄,发泄被禁足的烦躁,发泄对云洲案的无能为力,也发泄……对沈灼华那种疏离的、永远端方的态度的不满。

      可每次看到沈灼华平静地承受那些刁难,他又觉得胸口闷得慌。

      那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更憋屈。

      萧景宸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忽然想起昨日沈灼华的背影,单薄,挺直,墨发如瀑。

      还有那双眼睛,被他抽走木簪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沈灼华终于等到了休沐日。

      每月初五、十五、廿五,是他可以回家的日子。说是家,其实在京郊最偏远的南榆胡同,租的两间矮房,下雨漏风,冬日阴冷,但好歹是个落脚处。

      这日寅时未到,天还黑沉,沈灼华便起了。

      他仔细检查了昨晚打好的包袱,里头有福安从药铺抓来的药,有几尺厚棉布,还有一小包饴糖,是给妹妹的。最底下,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是萧景宸预付的束脩。

      他穿上最厚的那件青布棉袍,袍子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肘部都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净。

      他将灶上温着的一小块杂面饼包好揣进怀里,这才轻轻推门出去,踏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从听竹轩到王府侧门,要走一盏茶工夫。王府还在沉睡,回廊下的灯笼在晨风里摇晃。

      沈灼华沿着熟悉的路径走,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花木,即便在冬日,也有松柏傲雪。

      侧门值夜的侍卫认识他,打了个哈欠开门放行:“沈先生这么早?”

      “回家看看。”沈灼华微微颔首。

      踏出王府侧门的那一刻,寒意扑面而来。外头的世界没有地龙,没有银丝炭,只有真实刺骨的冬晨。沈灼华紧了紧衣襟,将包袱抱在怀里,埋头往城南走。

      天渐渐亮了。

      从王府所在的城东贵人区,穿过几条繁华街市,越往南走,景象便越不同。

      路边的宅院从高门大户变成寻常人家,再变成低矮的平房。青石板路变成了夯土路,又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路。

      沈灼华走得很慢。他没雇车,雇车至少要二十文,够买两斤粗米了。从王府到南榆胡同,徒步要走一个多时辰,他得省着力气。

      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挑着担子赶早市的菜贩,推着独轮车运煤的汉子,挎着篮子去浆洗衣物的妇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为生计奔波的疲惫,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迅速消散。

      沈灼华走在他们中间,青布袍子在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里,竟显得有几分“体面”。

      他走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时,终于看见了南榆胡同的入口。

      那是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着茅草,有些已经塌陷,用破席子勉强盖着。巷子里的积雪没人清扫,被踩成了黑乎乎的泥浆,混着各家泼出的污水,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沈灼华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沈家大哥回来啦!”巷口玩耍的几个孩子看见他,围了上来。这些孩子大多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小脸冻得通红,流着鼻涕,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灼华从怀里掏出那块杂面饼,掰成几小块分给他们:“慢点吃。”

      孩子们欢呼着跑了。

      他继续往里走,在最深处那间矮房前停下。房子比两旁的更破些,土墙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草草糊着。窗纸破了几个洞,用废纸补着,在风里哗啦作响。

      沈灼华抬手叩门。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妹妹稚嫩的声音:“谁呀?”

      “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八岁的沈清露探出头来,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哥!”

      小姑娘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碎花袄,头发用红绳扎成两个小揪揪,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她扑上来抱住沈灼华的腿:“大哥你可回来了!”

      沈灼华弯腰抱起她,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娘呢?”

      “娘在里头……”清露声音低了下去,“昨夜又咳了半宿,刚睡着。”

      沈灼华心头一紧,抱着妹妹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旧木桌,两把瘸腿的凳子,墙角堆着些杂物。里间用布帘子隔着,能听见咳嗽声。

      “哥。”十二岁的沈明轩从里间掀帘出来。

      少年眉眼与沈灼华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稚嫩些,身上穿着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袖子挽了好几道。

      “明轩。”沈灼华放下妹妹,将包袱放在桌上,“药抓来了,你先去煎上。布是给你做冬衣的,让隔壁王婶帮忙裁一下。”

      他又掏出那包饴糖给清露,“这个给你,一天只能吃一块。”

      清露眼睛亮了起来,却懂事地只拿了一块,剩下的仔细包好:“我跟二哥分着吃。”

      沈灼华摸了摸她的头,掀帘进了里间。

      炕上,沈李氏半靠着,身上盖着床薄被,被面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她不过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白了大半,脸上满是病容,见沈灼华进来,挣扎着要坐起:“华儿回来了……”

      “娘,您躺着。”沈灼华快步上前,扶住她,触手只觉得瘦骨嶙峋。他鼻子一酸,“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说什么傻话。”沈李氏握着他的手,“你在王府教书,辛苦的是你。娘没事,就是老毛病,咳几声就好了。”

      可她说话间又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子弓成一团。沈灼华忙给她拍背,待咳声渐歇,才扶她躺好,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王府……待你可好?”沈李氏缓过气,轻声问。

      “好。王爷仁厚,世子也懂事。束脩……也按时给了。”他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母亲手里,“预付的,您收好。该抓药抓药,该添衣添衣,别省着。”

      沈李氏看着那几锭银子,眼眶红了:“华儿,苦了你了。你爹若在……”

      “娘。”沈灼华打断她,“过去的事不提了。您好好养病,明轩和清露有我。”

      沈灼华看着母亲憔悴的脸,想起王府那些绫罗绸缎、珍馐美味,想起萧景宸随手赏他的、又被他退回去的灰鼠皮袄。

      两个世界。

      “大哥。”明轩端着药碗进来,“药煎好了。”

      沈灼华接过药碗,小心喂母亲喝下。沈李氏喝完药,精神好了些,拉着他的手絮絮说话,问他在王府的琐事,问世子的性情,问先生们待他可好。

      沈灼华一一答着,只说好的,不说难的。他说世子聪慧,近日读书有进益。说王爷宽厚,待下人仁和。说同僚友善,常与他论学。

      沈李氏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那就好,那就好。华儿,你要记着,咱们沈家虽败落了,但风骨不能丢。你在王府教书,是凭真才实学,要堂堂正正做人。”

      “儿子谨记。”

      午后,沈灼华让明轩去请了大夫,大夫走后又请了隔壁的王婶来。

      王婶是个爽利的寡妇,平日里常帮衬沈家。她拿了那几尺棉布,啧啧道:“这布厚实,是好的。明轩这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袄子确实短了。你放心,我这两天就给做出来。”

      “劳烦王婶了。”沈灼华又掏出几十文钱,“这些您拿着,买些线。”

      “哎哟,这哪能要你的钱!”王婶推辞,“你娘平日帮我缝补衣裳,我都没给钱呢。这点活计,顺手的事。”

      推让再三,王婶终究没收钱,抱着布走了。

      沈灼华又收拾了屋子,补了窗纸,挑了水,劈了柴。明轩跟在他身后帮忙,沉默寡言,干活却麻利。

      “书读得如何?”沈灼华问他。

      明轩低着头:“先生说我文章有进步,就是……笔墨纸砚太费钱,我不敢多用。”

      沈灼华心头一酸。沈家败落后,明轩本该继续读书,可家中实在艰难,只能去附近的私塾旁听。笔墨纸砚都是最差的,纸是废纸翻面用,墨是劣质的烟墨,写出来的字都发灰。

      他从包袱里取出萧景宸送的那两支湖笔、一刀宣纸:“这些你拿去用。”

      明轩眼睛一亮,伸手要接,却又缩回去:“大哥,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用吧。你在王府教书,也要写字……”

      “我有。”沈灼华将东西塞进他怀里,“好好读书,将来……或许还有出路。”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罪臣之后,三代不得科举,明轩读书再好,又能如何?可若不读书,又还能做什么?

      黄昏时分,沈灼华该走了。他得赶在宵禁前回王府,明日还要上课。

      清露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大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十五。”沈灼华蹲下身,替她理了理头发,“在家听娘和二哥的话,等大哥回来给你带糖。”

      “我不要糖。”清露摇头,“我要大哥多陪陪娘。”

      沈灼华喉头哽住,抱了抱妹妹,又叮嘱明轩好生照顾家里,这才起身。

      沈李氏挣扎着要送他,被他按住了:“娘,您躺着,儿子……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他转身出了门,不敢回头。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刮在脸上生疼。他埋头疾走,走过泥泞的胡同,走过破败的街市,走过渐渐亮起灯火的人家。

      天彻底黑透时,他终于看见了王府巍峨的轮廓。灯火煌煌,将那片天空映得发亮。

      他在侧门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看着门楣上“端亲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听着里头隐约传出的丝竹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侍卫看见他,笑道:“沈先生回来了?可用了晚膳?”

      “用过了。”沈灼华微微颔首,沿着回廊往听竹轩走。

      回到听竹轩时,福安已经点起了灯,屋里暖意融融。

      “先生回来了?”福安迎上来,“可要用些热水?”

      “不用。”沈灼华放下包袱,在书案前坐下,“你歇着吧。”

      福安应声退下。

      夜深了,听竹轩里烛火未熄。

      沈灼华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张纸,那是后日考校要用的试题,但需提前报知王爷过目。”

      三张纸,一张策论,一张经义,一张实务。

      他提起笔,在策论题下写下:“论漕运与边.防之关联。”

      这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漕运关乎粮草,粮草关乎边军,边军关乎国本。世子若能答出这一层,说明这三个月的课没有白听。若不能……沈灼华笔尖顿了顿,在题后补了一行小字:“可参《漕政新论》卷三、卷五。”

      第二张,经义题。他写:“《治水疏》有云:‘水无常形,政无常法。’试论其义。”

      这是前朝名臣陈禹的《治水疏》开篇之句,讲的是治水要因势利导,施政要因时制宜。世子若只答表面,便流于浅薄。若能引申到云洲现状、柳见深的处境……沈灼华闭了闭眼,没再往下想。

      第三张,实务题。他写得更慢:“若你为云洲督粮道,去岁秋汛冲毁三处粮仓,损失军粮五万石,当如何应对?”

      这是最险的一题。沈灼华知道,萧衍看到这道题定会皱眉,太直白,太尖锐,几乎是在逼世子直面舅舅的困境。可他必须出,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实务”,是世子将来可能真要面对的局面。

      写完三题,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沈灼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想起今日回家时母亲的样子。

      咳得更厉害了。他请来的大夫诊过脉后,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令堂这是肺阴耗损,虚火灼络,已成痨怯之症。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敛神,药饵滋补阴液,平肝保肺,万不可再劳心劳力,悲忧伤神。此病……亦须当心染及他人。”

      不能再劳心。

      沈灼华苦笑。母亲怎能不忧心?忧心他的前程,忧心明轩的学业,忧心清露的将来,忧心沈家何时能重见天日?

      还有那些银子,母亲今日握着他的手,反复说:“这钱不能乱花,要留着……万一,万一你那边有什么变故……”

      “不会的,娘。”他当时这样答。

      可真的不会吗?

      他合上窗,回到案前。三张试题静静摊着,墨迹未干。明日一早,这些题就要呈给萧衍过目,王爷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他太过激进?会不会……换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的本分。既做了世子的先生,就该教他该学的,考他该考的。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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