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岚记》汨罗原叹

6、邻月亭初遇

　　承明殿
　　“陛下，太后娘娘遣老奴送来一盅百合雪梨汤。”
　　福东笑眯眯地端着汤盅立于台阶之下。
　　华宸闻言无奈地看了一眼福东道：“放一旁桌案上吧，朕晚点再喝。”
　　福东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褶子都快成扇子模样了，将汤盅小心放好，准备退下的时候故意高声道：“陛下这汤是太后娘娘亲自去炖的，虽然味道比御厨是差了些，却是满满的慈母之心。”
　　顿了顿，福东又接了一句道：“老奴刚过来的时候看见外面的天气甚好，陛下若是得空也要劳逸结合才好。”
　　“好，朕知道了。”
　　福东是照顾着华宸长大的，华宸对于他自然是亲厚几分，只是后来福东与太后身边的雨禾嬷嬷结为对食，想着华宸身边该是多些年轻的小子照料更加方便，太后便征求华宸同意后将福东调到了永福宫当差。
　　福东走后，华宸便盯着那汤盅发呆，禄西见状上前将汤盅捧到华宸面前道：“陛下是想喝汤吗？现在该是正好，不烫的。”
　　华宸摇摇头，像是跟禄西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从前父皇还在世的时候，母后若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得父皇生气，便会带着我一起到御膳房给父皇炖一盅百合雪梨汤，说是给父皇润润嗓子降降火气再求个和。还让我学着点，以后跟媳妇吵架了，记得给她炖一盅。”
　　那个时候华宸还真的认认真真地观摩了一下炖煮的步骤，也曾经真的期盼过可以遇一人白首，择一城终老，呵，明明从小就是按照帝王之道培养出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希望陛下早日成家？”禄西小心翼翼地接道。
　　“朕也在想，母后这一出是何意。”
　　求和的话求的是什么和呢，不再催促立后吗？毕竟母子两算是冷战的情况追根究底就在这，还是像前几日木子风说的，直接打算“成全”他俩了。总觉得不管是哪个都挺头疼的。
　　想到木子风，华宸又好奇起来，木子风捧在手心里的那位亲妹子如今到底康复到何种程度了，如果可以，说不定可以借她的手拯救一下正处于“水深火热”的自己。
　　“禄西，你去把庞清叫过来。”
　　“？诺！”面对华宸的吩咐，禄西愣了一下就立刻领命跑出了大殿。
　　开玩笑，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转话题那么快，但是圣意也不是常人可以去揣度的，好奇害死猫，禄西深谙此道。
　　正巡防的庞清也是如此，听闻华宸召见他，撒开腿如离玄的箭死命往承明殿赶，一边跑一边把最近宫内宫外各个安防部署情况都仔细过了一遍，发现都没有问题才算稍许安心。
　　“臣叩见陛下！”
　　几乎是以滑跪的姿势跪到华宸面前的，华宸嘴角微抽，默默扶额，心中不禁暗自回想，是否有对臣下面圣时间有规定，脑中转了一圈发现并没有，看来只是他自己着急不关朕的事。
　　华宸单手握拳放于唇边强迫自己压制住上扬的嘴角：“咳~庞卿不必紧张，朕召你来就是想问问这几日木将军可有去过校武场？”
　　“啊？好像没有，这几日木将军按时点卯后就不见踪影了，昨日臣还约他一起喝酒来着，结果他不愿意喝也就算了，还义正言辞给我说什么‘没事少喝酒，梦里啥都有’，‘多喝一两酒，单身到永久’！”
　　庞清一开始还有些摸不清圣上问题的点在哪里，虽然现在也还是不清楚，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抱怨。
　　“噗~”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嘴角还是失控而且严重反弹，在接触到庞清疑惑的目光后，华宸奋力抿唇，用手死死捏紧自己的下颌骨，我忍！。
　　不清楚圣上的笑点在哪里，不过这一笑，庞清又不禁想到昨日那厮语气，就更是火冒三丈，分分钟想要打架了：“要不是他跑得快，臣非跟他打一架不可！”
　　“嗯”华宸点点头，怕庞清没明白还特意嗯了一声。
　　“啊？”一边撸着袖子一边说要打架的庞清彻底懵了，所以圣上的意思是可以打架？庞清顿时两眼放光地看着华宸。
　　“喝酒误事，小酌怡情，大酌伤身，他说的不全对但也不算错，你们几个平时喝酒也都悠着些。”对于庞清的灼灼目光，华宸总觉得有点心虚于是又迂回了一下。
　　“.....诺！”虽然表面应下，但是庞清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这算是变相禁酒了嘛？靠！木子风，老子跟你没完！
　　庞清也是个直性子，许是曾经为江湖人士，入仕多年依然有什么也都展示在脸上。
　　华宸见庞清明显想找木子风打一架的样子，摸摸下巴道：“庞卿，你随朕去一趟丞相府。”
　　“诺!”庞清心里盘算着，等去了丞相府就想办法赖在府里，今天一定要跟木子风打一架了，心里是真的憋屈。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直到到了相府门口，庞清才突然醒悟道：“陛下，我们是来找木将军吗？这个点他应该在兵部。”
　　华宸挑眉道：“他肯定在府中，而且你不是想找他打一架嘛？今天给你这个机会，你若赢了，朕私库里那坛冥府醉香就赐你了。”
　　一听到“冥府醉香”四个字，庞清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眼睛又瞪得贼亮，本能地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边并不存在的口水，而后躬身抱拳拱手朗声道：“谢陛下！”
　　“......别，谢早了！”华宸倒是没想到庞清直接都开始谢恩了，还真是自信，不过还是想提醒一下庞清。
　　“哦哦，那臣晚点再谢。”
　　“......”算了，能赢最好，赢不了至少可以拖延一段时间也是够了的，华宸摇摇头轻笑一声，便带着庞清准备入府。
　　两人都是便装出宫的，相府小厮虽不识得华宸，却是见过庞清的，所以一早看到庞清出现在门前就立刻上前迎接，一边派人去请木子风，一边迎着庞清进入府中。
　　木子风正跟木子岚在邻月亭闲聊，听闻小厮来报后，虽然很疑惑庞清此行目的为何，不过还是准备去迎接一下，毕竟来者是客。
　　刚走了两步便折回邻月亭，看着吃着云片糕吃得正欢的木子岚微微皱眉。木子岚察觉到木子风的目光，抬头对着木子风眨眨眼表示疑惑。
　　目光澄澈清亮水灵，木子风瞬间被可爱到，更加觉得庞清真的挺烦人的，总是打扰自己跟妹妹相处的时光。
　　不过想到木子岚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孩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木子风开口道：“小岚，一会胖统领可能会到这个亭子来，你要不要先回一下幽兰居呢？”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木子岚深深觉得木子风妹控的程度越来越严重了，而且还总觉得自己娇娇弱弱的。
　　而且以这几日木子岚对于木子风的了解，此刻木子风有这样的问题发出绝不是因为什么男女有别不适合见外男之类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庞清五大三粗会污了木子岚的眼。
　　啧啧，这要是让庞清知道就不是一架可以了，就算没有冥府醉香也必须得拼命的。
　　“哥，没事，庞统领英名早有耳闻，若是有缘我也想见见的。”木子岚深知这个时候得顺毛哄，便乖乖巧巧地开口道。
　　“行吧，那我先去看看他来所为何事。”
　　看着木子风脚步生风地离开，木子岚又想起了之前收集的关于庞清的资料。
　　禁军首领中郎将庞清，武艺高强，性格直率坦荡，有夏第一武者之称。这个称号可不是什么皇家御赐，而是实打实地由江湖众人评选出来的。
　　听闻此人虽然武力值很高，但是为人豪放不羁，性格直爽，且庞家三代忠良，只忠皇上。
　　他要比木子风大了半轮，可是两人却十分要好，不过男人嘛，就算关系很好，也时常你戳我一下，我打你一顿。
　　据说木子风跟庞清比武功的话似乎是没赢过的，主要也是后来木子风拜将后两人就没认认真真比过一场，不过木子岚总觉得是因为木子风怕丢脸不想比。
　　毕竟作为夏朝也算有名的将军如果再继续被禁军首领压着打，有些不像话了。而且刚刚木子风说的到底是胖还是庞？总觉得庞清是个很可爱的胖大叔是怎么回事。
　　“哎，我说你到底打不打，今天你给句准话！别怂！”
　　不远处换来的一声吼，打断了木子岚的思绪，木子岚随手拿起一片云片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拨开帷幔朝凉亭外看去。
　　一抬眸便对上了一双眸黑透亮的瑞凤眼，木子岚认真打量起这不远处站着的一袭紫衣便装，银冠束发的男子。
　　这皮肤是真的好，阳光下越发显得白皙，但是并不是那种玉质温润感而是木子岚羡慕的冷白皮肌理，这种肤质一看就是晒白皮。
　　眉形平顺微微上扬，少了剑眉的凌厉却也在平稳中多了几分冷凝，若是笑开了又随着那双瑞凤眼柔和起来，该是很好看的。
　　不过直觉这人难以接近，清冷倨傲脱离凡尘，就像七月里亥时的月光撒在平静的湖面，你从心里就知道只可远观，猴子才想着捞月呢。
　　华宸则是一进入林园花圃，就有刻意在搜索木子岚的身影了，一转角，余光瞥见一少女身影掀开凉亭素纱走出，便抬眼看去。
　　然后就看到木子岚一手拿着糕点，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两人目光对上的时候，女孩更是直接站定然后歪着脑袋愣愣地看着他。
　　女孩虽然长相偏艳丽不过如今动作却呆呆愣愣的，莫名很好骗的样子，想到这里华宸便忍不住眉眼弯弯，嘴角溢出笑声。
　　微微弯起的眼眸，盛满的细碎星光就好像被兜在眸底，这应该是比七月的星空更加绮丽的存在了，或者捞一回月也是可以的吧？毕竟人生在世难得犯傻，木子岚如是想。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站着，虽然心中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不过俊男美女的组合仍然是一道异常靓丽的风景，正如顾城的《门前》里所说：“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所以当木子风结束跟庞清的呛声，转头看到木子岚和华宸静静对视的场景，心中警铃嗡嗡作响，不要问为什么，这是来自于男人的直觉，华宸绝对没安好心。
　　强行走到木子岚和华宸的中间，挡住‘纠缠’的视线：“那个，外面风有些大，一起到亭子里面喝茶吧？”
　　说完，木子风也不等他们回答就自顾自推着木子岚再次进入亭中，华宸低头无奈地笑了笑，哎呀，这大舅哥不好骗呀，想着也抬脚跟着进去了。
　　庞清看木子风的行事，觉得他这是拒绝跟他对打，便气呼呼地挑开凉亭的素纱，准备再激一下木子风，结果就看到了木子岚笑意盈盈的递过来一杯茶道：“庞统领，不介意的话先坐下喝杯茶吧。”
　　抬眼撞进一双清澈如泉般的眼眸中，庞清后知后觉地发现，在美人面前，自己的举止似乎显得粗鲁了些，庞清只能摸了摸头，干干巴巴的解释道：“咳~那个我就是技痒想跟木子风切磋一下，姑娘见笑了。”
　　随后端端正正跟木子岚抱拳，表示歉意。
　　木子风突然想到还没有给他们介绍人，便先对着华宸拱手道：“陛下，这是舍妹木子岚。”
　　华宸倒是没想到木子风会直接点破他的身份，下意识就看向木子岚，果不其然，木子岚瞳孔微缩后便转向桌上的云片糕不再看向他。
　　木子风自然也在关注木子岚的表现，见此也就放心了，虽然也不知道担心什么，不过还是松了一口气。
　　木子岚此时却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暗自唾弃自己颜控无可救药，还想着捞月，这尊大佛可惹不起，果然捞月这种事只适合猴子，作为凡人的自己还是敬而远之。
　　木子岚一边想一边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甩了甩感觉出的虚汗，对面的庞清有些疑惑道：“木小姐你这是热到了吗？”
　　“啊？没有，没有，凉风习习，正正好。”木子岚如惊弓之鸟，生怕被看出什么，立刻否认道。
　　“子风你要不跟庞清比试比试呢？学无止境，也许有好的对手喂招，进步也会更加快些。”华宸端起桌上的茶杯，置于鼻下，轻轻吸了一口气，扑鼻的茶香便四溢鼻尖，华宸状似不经意道。
　　“建议还是圣意？”木子风神色微凝。
　　“皆可。”
　　周遭的风似乎突然偃旗息鼓，凉亭也弥漫着莫名的沉寂。
　　木子风见华宸话语间似是肆意而为，神色端的轻松却认真，微微侧头看着木子岚。
　　木子岚垂眸想了一下，便抬手拍了拍木子风肩膀道：“哥哥也许久未曾遇过对手了吧？难得今天庞统领有兴致，不如酣畅淋漓打一场，也让妹妹开开眼界？”
　　说完眉眼弯弯地看着木子风。
　　木子风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便没好气地从小厮手上接过佩剑，转身出去前还拿剑鞘捅了一下庞清，庞清也未在乎，兴高采烈地跟着过去了。
　　看着空中不时翻飞的身影，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兵器相接产生的碰撞音。木子岚摒退两边侍从，然后表面淡定实则内心慌得一匹地道：“陛下不是路过的吧？”
　　华宸倒是有意等木子岚先开口，只是没想到开口是这句，唉，叹口气道：“朕以为，木姑娘该是个直爽的性子。”
　　木子岚闻言倒是放松下来，并且附赠了华宸一个白眼，撇撇嘴道：“伴君如伴虎，我怕直通黄泉道。”
　　“那现在不怕了？”
　　“怕，但是更好奇，陛下这弯弯绕绕想打什么主意？”
　　“……”